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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挽红楼-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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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再也按捺不住,翦水双瞳扑扇了几下,赌气背过身,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凝视着她倔强单薄的身影,李稹复又开口,却是缓了神色,温然道:“今儿个确是我失仪了,姑娘生气,本是应该的,只是,姑娘身子弱,千万不要气太久,不然,受苦的必定是姑娘自己,我更不能安心。”

眼前这个少女,清雅如画的眉目,明如秋水的双眸,娇丽娈婉之处,在他生平所遇见的女子里,无一人能及,偏又在眉梢眼底,凝了一点淡淡的清愁,顾眄流转之际,眉目间如笼轻烟薄雾,带着几分忧郁迷离,朦胧缥缈,浑身上下,更是带着一缕兰芷般的清香,澄澈馥郁,似有似无,叫人的心,一点点地沉沦下去,情不自禁。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便震惊于她绝世的容颜、惊鸿的舞姿、独特的气质,更让他喜欢欣赏的,却是她的性情。

这个女子,温善中带着坚韧,清傲中隽着灵黠,在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时候,竟能够直视自己,巧言灵语,寸步不让,堪称独一无二。

因为被她的性情吸引,因为沉醉于她轻嗔薄怒时,靥上晕着的那一点淡绯娇红,他肆无忌惮地揶揄打趣,甚至超出了自己的本性。

惊鸿一瞥,也许还不至于一见钟情,但是,这个女子在自己心头,已经留下极深的印记,这是自己不能也不会否认的。

而平静下来,他终于发现,其实,自己最想做的,是以一颗诚挚的真心,去靠近她亲近她,消融她眉间的清愁忧郁,而不是放浪形骸的失仪,不是逢场作戏的唐突,更不愿这个女子疏离自己。

听了李稹含着歉疚的话,黛玉微微一愣,回过身来,眸中有秋水般清明冷冽的光泽拂过,淡淡道:“你这人的性情,反复无常,我实在分辨不出,你何时在说真话,何时在说假话。”

李稹略沉默须臾,唇畔弯起一个舒润的弧度,湛声道:“姑娘不必疑,之前是真是假,也许难辨,但此时此刻,我说的话,比珍珠还要真。”

清越明朗的声音,宛若天际弯月,徐缓盈于耳际,与之前判若两人,黛玉错愕不已,一时竟来不及反应。

李稹淡淡一笑,声音中满是恳切的意味:“还有一件事,我也要澄清一下,刚才我看着姑娘的侍婢,口快说错了话,让姑娘和这位侍女甚是受伤,实在大不应该,可是,在我心里,绝没有轻视她的意思,只是因为一见之下,心中太过惊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叹息一声,目光重新转到黛玉脸上,旋即诚挚地道:“姑娘冰雪聪明,心思明透,只要细细想一想,必定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黛玉烟眉蹙起,思前想后,确有几分可信之处,却因震惊于他的突然转变,一时静默无言。

李稹如月光般的目光清浅越过她,落在雪雁脸上,一转而过,语意低沉下来,隐约带着一丝悯意和叹息:“你们姑娘说得很对,‘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不管怎么说,刚才的确是我失仪,你不要放在心上。”

虽然不明眼前男子的身份,但因见他穿戴清贵,雪雁自是明白这个人的身份必定不凡,听了这话,连忙欠身道:“公子太客气了,本是一件小事,奴婢已经忘记了。”

李稹怔了一下,不觉笑道:“如此,我也能稍微放心。”言罢,定定看着黛玉,却不再言语。

黛玉沉默须臾,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他的脸庞,果见他已经改容,因道:“好了,看在你有几分诚意的份上,只要你答允,以后再也不捉弄我,今日之事,就此揭过罢。”

听了这番话,李稹剑眉舒展,如释重负一般,复有明朗微笑在唇畔绽放:“姑娘这几句话,颇为耐人寻味,姑娘让我以后不要再出言捉弄,是不是说明,在姑娘心底,其实并不讨厌我,还盼着与我再相见?”

黛玉目光不由再次冷下来,拂袖道:“你这人当真无……聊。”

李稹嘻嘻一笑,镇定自若道:“听姑娘的语气,似乎想骂我无耻,为什么突然又该了词?是姑娘不愿失礼于人前,还是因为,姑娘对我本就有好感,舍不得说重话来骂我,姑娘……”

“打住,”黛玉脸色发青,断然阻住他的话,声音亦冷到了极处,“你再胡说八道,我当真要走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见黛玉又要发火,李稹连忙适可而止,因道,“不过,姑娘也应该想一下,人生在世,嬉笑怒骂,皆要尝试才算不枉,若是言谈之时,太过温文,岂不是如同一张白纸一般,太过无趣了?相反,说笑几句,无伤大雅,却能有趣很多,不是吗?”

黛玉双眉微挑,心底油然生出一丝异样,却固执着不肯承认,泠声道:“有趣不有趣,我不关心,我只想说,我们两清了,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不相见最好,若是再遇,不如形同陌路。”

她这番话,是一如既往的吴侬软语,婉转醉人,却带了一丝急促与刻意的冷淡,李稹眸中有明亮的光华一闪,似能洞穿她隐秘的异常,却含了一缕温文如玉的微笑,并不揭穿,只道:“姑娘当真不想再与我相见吗?姑娘口齿伶俐,聪慧绝伦,我可是极喜欢与姑娘说话闲谈,也觉得,若是我邀姑娘明天再来此地相见,姑娘必定不会爽约。”

黛玉伸手拂了一下被风吹起的鬓发,唇角勾勒出一朵笑纹,却是稀薄如秋雾,冷然道:“阁下要白日做梦,我没权利阻止,同样的道理,现在我要走,阁下也不能阻拦。”

说着,果然回头看向雪雁,容色柔和了几分,轻轻道:“不必再管这个登徒子,我们走。”曳地长裙如浮云一般,轻轻拂过玉阶,身形婀娜地拾阶而下,踏步离开。

刚走出凉亭,有温玉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盈于耳际:“姑娘对身边的侍婢,似乎很关切,若我说,我有法子治好她脸上的伤痕,姑娘也不肯出来么?”

黛玉霍然回眸,见李稹负手含笑,安详立于亭下,如兰芝玉树一般,神态却如闲庭悠步一般闲适静谧。

那样的自信,那样的笑容,让黛玉心中甚是着恼,然而,却偏偏让他猜中了。

——此时此刻,在黛玉心底,除了与贾家的恩怨之外,黛玉最惦记的,便是雪雁的伤势。

虽然在自己面前,雪雁总是满不在乎,但黛玉却明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能让雪雁尽快痊愈,必定能够抚平她眉间心底的伤痕,便是自己心里,也会轻松许多。

这般心念一动,黛玉已经回过身来,启音动唇,声音中不免有一丝急迫:“你当真有法子?难不成,你竟是太医院的人?”

“那倒不是,”李稹俊眸流光,风神清朗,不急不缓地道,“不过,我与那儿的人极相熟,也知道有一种‘琼玉复颜膏’,乃妃嫔们常用之物,凝痕祛疤最合适,无论受过多重的伤,都可使容颜恢复如初,效果极好。”

黛玉听得一阵神往,顿了一下,方看着他道:“阁下所言,可是真的吗?”

“当然,”李稹剑眉轻轩,含着温润舒适的笑意,语意悠然轻和,“刚才我一时失言,伤及姑娘与这位侍女,心中甚是不安,倘若姑娘明日愿来此一行,我必定信守承诺,将药膏奉上,若是姑娘不来,那么,事情只能罢了。”

听了这话,黛玉慢慢捋着衣襟上的绣花,低眉思索,身后的雪雁听到这一番对话,不由甚是心急,拉了拉她的衣袖,皱眉道:“这人举止不合规矩,十句话里,总有五句在打趣姑娘,姑娘别听他的,还是快些走罢。”

黛玉轻轻摆手,眉目间一片清润,悄声道:“你且别说话,由我自行决定罢。”

说完这几句话,细白的贝齿在朱唇上轻轻一咬,终于拿定主意,抬头看着李稹,却是毫不犹豫的应承道:“倘若阁下当真能够携药膏过来,那么,我必定不会爽约。”

雪雁目瞪口呆,却又无法再开口。

李稹那边,却是因听得她肯答允,唇角的笑意渐渐欢畅,连连点头道:“那么,我与姑娘就此说定,明儿个的这个时辰,不见不散。”

黛玉颔首示意,携了雪雁,径自转身离开。

回到清韵阁,因见四下无人,雪雁忙拉住黛玉的衣袖,迟疑着道:“刚才在亭子里,姑娘答允明儿个再出去,不是说笑吧?”

黛玉将目光投向窗外,唇边一缕笑容,浅淡得几近虚无,口中说道:“一言既出,自是当守诺,你当我如那个登徒子一般反复无常吗?”

雪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瞪大眼睛,惶恐地道:“这怎么可以?那人言语实在唐突,若是再次相见,必定仍旧会说出格的话,姑娘……”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微下来,却是眼圈一红,再也说不下去。

黛玉从袖中抽出手帕,递到她面前,声音中满是唏嘘之意:“你是为我受伤的,若是能让你的容颜恢复,让他打趣几句,并没有什么妨碍,何况,他也只是说话出格了一点,为人还算不错,竟肯承认自己言语失仪,必定会用心准备药膏,绝不会失约的。”

雪雁低垂着眼脸,呐呐道:“我明白,姑娘肯应允出行,全是为了我,但是,能不能复原,我本不在乎,姑娘实在不必如此。”

黛玉轻轻摇头,温婉道:“不要再说不在乎,女子多半视容颜为命,你原是小家碧玉,如今落得朱颜暗改,心中不知有多难过,你总是暗自隐忍,但你的心思,我岂会不知?”

雪雁欲要再劝,眸中却有泪水零落,一时哽咽难言,黛玉按住她的手,旋即道:“行了,你也别太担心,我已经想过了,明儿个是小年,宫里必定要设酒宴,我们悄悄出去,不会有人发觉的。”

雪雁听了,只得罢了,顿了一下,将袖中的青玉钗抽出,问道:“姑娘,这支钗怎么处理?”

黛玉看也不看,摆手道:“这本是娘亲之物,这些年从未离身,如今被那男子拾到,虽然拿回来了,我却不愿再戴,你放进盒子里,收起来罢。”

雪雁点了点头,自行下去料理。


第5章:践诺

次日起来,已是腊月二十四,一早便有人至凤藻宫,请元妃参加太后、皇后一同主持的内廷家宴,元妃欣然应命,因将黛玉、探春唤到跟前,嘱咐了几句,便带着宫女自去了。

候元妃去后,底下的人送上酒席,请黛玉、探春就座,两人推辞不过,浅斟缓饮一番,便散席歇息。

午休毕,因见时候不早,黛玉换了外出的衣服,又让雪雁打点一番,趁着底下的人都在吃酒庆贺,悄悄地出了凤藻宫,取路折往梅林旁的凉亭。

及行至那儿,昨日相约的那个男子早已经到了,依旧是一身常服,云过天青色的长袍,罩着貂皮斗篷,腰际结一枚瑞玉连环佩,冬日的冷风吹过,金冠下逸出的一缕乌发随之轻拂,越发显得风神俊朗,神态潇潇。

听得脚步声,他早已含笑看了过来,口中道:“我等了好久,姑娘终于来了。”

黛玉抬眼看他,温婉道:“让阁下久候,是我的不是,不过,这儿景致甚佳阁下边看边等,也是极好的。”

李稹微微含笑,如春风吹动波心,声音中却分明带着一丝玩味:“昨儿个我便说过,人面梅花相映,花远远不及人,这儿景致的确不错,但姑娘不来,一切都不过是点缀而已,根本不能入眼。”

黛玉愕了片刻,直羞得颊上红霞漫布,丹唇启音,淡声道:“一见面就说这种话,可见当真是登徒子了。”言罢,方挽住雪雁,踏着莲步,徐缓拾阶而上。

她这样轻嗔薄怒,李稹却并不介怀,只带笑注目凝望,见她靥上妆容淡淡,一头乌丝,盘成最简单不过的连云髻,以珊瑚嵌东珠钗随意扣住,身上一袭莲青色对襟轻罗云裳,下面系着盈盈袅娜的鹅黄色百褶裙,搭配着银丝素锦披风,清减中透着素雅,这样的气质品格,实在宛如一掬静水,潺潺流入人心,令人神为之夺,魂为之销,油然生出呵护心动之情。

看着步履翩跹宛似神女,渐行渐近的黛玉,李稹眉间心底,都有片刻的失神,候清醒过来,却是依旧笑道:“今儿个姑娘也穿青色衣服,可见与我心有灵犀,只是妆扮实在有些素减,衬着姑娘的脸色,未免太淡了些。”

黛玉心中更是着恼,唾了一口,方道:“只是偶尔选了青色,谈不上什么心有灵犀,至于妆扮,不是有一句话么,女为悦己者容,这儿又没有别人,只有你这么个登徒子,我何必为这个操心?”

李稹唇边笑意愈深,负着手道:“姑娘揶揄人的本事,实在长进了不少,让我觉得,若是能够时常与姑娘说话斗嘴,今后我的日子,必定能有趣很多。”

黛玉嘴角一扬算是微笑,淡淡道:“是么?我的想法正好相反,我觉得,若是要我长久对着阁下,只怕我要少活十年。”

这番话说得冷淡而断然,李稹脸色微沉,似乎有些气恼,须臾却又恢复过来,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声音中亦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意:“姑娘言下之意,是不是常为我说的话生气?姑娘不必太介怀,待我吩咐下去,让太医院的人开些平心静气的药,保管姑娘长命百岁,能时常与我针锋相对。”

看着他嬉笑不羁的神色,黛玉心头怒气不减,却到底还是念着雪雁的伤势,不得不忍耐下来,轻挽云袖,袅袅行礼如仪,忍气吞声道:“阁下素爱说笑,我心里很明白,只是,时候不早,还是说正经事要紧。”

眉眼如烟,眸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声音亦柔缓下来,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我已经如约来了,阁下也应打趣够了,昨儿个阁下应承的事情,想必还记得吧?”

看着她烟眉深颦,一副急迫不已的神色,李稹便觉得心中不忍,一时竟忘记揶揄,只颔首道:“答允姑娘之事,我又岂会忘记?”

黛玉眼波一闪,已经抬起头来,看了过来,在她的注视下,李稹只觉得心头生出莫名的欢喜,含着清浅笑意,温然道:“昨天回去,我传了太医院的人问话,原来果然有‘琼玉复颜膏’,是那些御医一同配制的,内中有玉屑、琥珀、珍珠粉、清露、白獭髓,又兑了淘澄净了的四季花汁,其中尤以白獭髓最为珍贵,据说千金难求,祛疤复颜,效果极好。”

听得他一个男子,细数闺阁妆扮用物,黛玉好笑之余,也感念他的一番细心,沉吟须臾,因道:“我看过一本书,内中记载,当年吴主孙和的邓夫人意外受伤,太医便是以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合药,敷面之后,不但立刻复原如初,还更胜从前。”

李稹含笑听了,看向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湛然道:“这个药方,太医也提过,姑娘才识渊博,实在不凡。”

黛玉不语,只定定看着他,双眸明湛如星辰,流露出灼热的焦急和殷切的期盼。

她的心意,李稹如何会不知,抬手理了理衣襟,旋即道:“姑娘且请放心,这种‘琼玉复颜膏’药性温和,适合各种肤质,在后宫妃嫔中极受欢迎,因顾念着姑娘的侍女伤势甚重,我打算让太医将配好的药膏都拿出来,有备无患,不料竟只剩下两盒了。不过,那些太医也说了,这药膏甚是珍贵,药效又好,无论多重的伤,用过半盒,都能恢复如初。”

黛玉且惊且喜,不觉舒展双眉,声音中亦带着毫不掩饰的欢畅:“如此说来,我这侍女的伤势,很快便能恢复了?”

李稹点了点头,应承道:“这个自然,想来那些太医绝不敢夸大其词。”

说到这里,唇边泛出一缕温文如玉,接着话头道:“虽然他们说得信誓旦旦,但我想着,既然东西好,不妨都拿过来,对脸颊的伤势自然更好,姑娘也能更放心。”

说着,果然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小的粉彩珐琅圆盒,抬手递了过来,旋即嘱咐道:“用的时候,先以清水洁面,再在脸上细细敷一层,保管要不了十天,你这侍女的容貌便会痊愈,风采更胜从前。”

黛玉听得更是神往,移步亲自接过,仔细看时,圆盒描画得甚是精致,一启盒便有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药膏呈现碧色,如一方上好玉石,触手甚是清凉,一看便知是极贵重合用之物。

黛玉雀跃不已,转首看向雪雁,将圆盒送到她面前,轻轻道:“有了这药膏,你的脸,必定能够很快复原。”

雪雁接过圆盒,细细收了,亦是一脸惊喜,眼中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闪现,却到底还是忍住了,含泪泛出盈盈笑意,彰显着心头的欢畅和满足。

见她如此高兴,黛玉心头的欢喜,不觉也加深了几分,须臾,却是微敛神色,行至李稹面前,袅袅行了一礼,诚恳地道:“多谢。”

李稹脸上带笑,道:“这药膏价值千金,如今由我赠与,姑娘便只有一句多谢吗?”

黛玉不禁一怔,动一动唇,声音不觉低了下来:“那么,阁下想要如何?”

“不如以身相许吧,”李稹笑望着她,想也不想,便道,“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才色双全,出众如斯,若能得姑娘以终生相许,我当真睡着了也会笑醒。”

这样玩世不恭、似真似假的话语,徐缓盈于耳际,黛玉始料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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