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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公主为帝-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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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明日再说?
    薛绍微一皱眉,正要发话,太平已经走上前去,将手中那一摞公文硬塞进门房怀里,笑吟吟地说了声有劳,然后轻轻一扯薛绍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我们走。”
    门房抱着厚厚一摞公文,接也不是,放也不是,等太平和薛绍离去之后,才挠了挠头,朝里头喊了一声郎君,又问道:“郎君看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才好?”
    许久之后,里头才传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拿过来。”
    这些事情太平和薛绍是不晓得的。事实上就算是他们知道安西都护在府里,也没有半点用处。
    太平回到驿馆之后,问清楚这里并不缺水,便命人替她备下温水,散开长发,沐浴更衣。
    此番她西出长安,身边除了一个小丫鬟之外,并无其他女婢,所以许多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她在温水中躺了一会儿,又从阁楼中取出一些花瓣和花露,配以瑶草的根茎花叶,慢慢地擦拭着身子。这套法子是武后教给她的,说是能养肌肤、驻容颜,她便时不时地会用上几次。
    如此来回换过几趟温水之后,太平终于觉得身上的疲乏消解了些,也不再像原先那样劳顿,便摒退了随侍的女婢,从阁楼里取出几份年代不同的西域图,一一对照着细看,还特意将葱岭以南、天竺以西的那一部分圈了出来,用笔勾勒出了许多不同的线条。
    这回去碎叶,她要筹备的东西,远不止一点半点。
    太平握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错处,便将它们又放回到空间里,推门去找薛绍。
    只是一眼望去时,她忽然怔在了当场。
    薛绍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正坐在树下看书。
    朦胧的天光透过树梢照射在他的身上,空中偶尔飘落下几片残雪,疏疏淡淡,却并不显得凋零。泛黄的书卷被他一页页翻过,修长的指节拂过书脊,留下了斑驳的印痕。那一册书大约是年代久远,上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顺着薛绍翻页的动作,扑簌簌地掉落在雪地上。
    他大约是刚刚沐浴完毕,乌发披散在肩头,带着一丝微蒙的水汽,却愈发显得长眉入鬓,像画中走出来的男子一样清贵从容。她一向知道他生得好看,却想不到他的一举一动,全部都是画。
    太平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薛绍。
    薛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温然笑道:“公主怎么不多歇一会儿?”
    “我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太平在薛绍身侧坐了下来,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望着他盈然一笑:“你猜,那位很不欢迎我的安西都护,是谁?”
    薛绍指着那卷泛黄的书册,转头看她,亦笑道:“王方翼。”
    太平轻轻咦了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薛绍指着书中一排细小的文字,一字字念道:“方翼为副,兼检校安西都护,徙故都护杜怀宝为庭州刺史……行俭败遮匐,又败都支,遂班师……”他念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上一任都护因突厥犯边的缘故,被遣去做庭州刺史;此后便由裴公的副将接任安西都护。”
    太平闷笑出声:“你是从哪里翻拣出来的县志,竟然这般详实。”还蒙了一层灰。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替薛绍擦拭着手上的薄尘,又轻声说道:“这位王方翼王将军,虽然是裴将军手下的一员大将,却也是王皇后的族亲。阿娘很不喜欢他,他便也很不喜欢我。”
    早年武后和王皇后势同水火,在大明宫中斗得你死我活。最终武后惨胜,便将王皇后的族人全都冷落在一旁,大肆提拔武姓子弟。高宗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王姓的文武官员们,却渐渐地开始仕途不畅起来。
    这位王方翼王将军,若论功勋和年纪,早应该回长安城去安享晚年。但武后不喜欢他,也不想看到他,就一路将他从稗将拔擢到安西都护,总之压在西域不动,也不让他回长安。王将军对武后心有怨愤,进而迁怒于她这位公主,也是人之常情。
    太平慢慢替薛绍擦净了手中的灰尘,又枕在他的膝头上,轻声说道:“我只在安西都护府歇一歇脚,就到碎叶城去。前些年安西都护府从碎叶搬到这里,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我们不妨……”
    她话音未落,驿馆外忽然转进来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用生硬的长安话说道:“安西都护率一众僚属,在都护府静候公主的到来。还请公主尽快过去,切莫耽误了要事。”
    太平低低唔了一声。
    要事。
    如果不是为了这所谓的要事,恐怕这位王都护,还不大想见她呢。
    她懒懒地支起身子,又盯着那位胡人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指头,在眼前轻轻晃了一下:“第一,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第二,安西都护所谓的要事,是指什么?”
    那位胡人闻言一愣,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下意识地便答道:“自然是都护说给我听的。至于那件要事,等公主去了安西都护府,自然就会知道。”
    “噢。”太平眼波一转,渐渐地透出几分笑意来,“是安西都护说给你听的。原本我还想着,如果安西都护不知道公主仪仗进城,所以才没有前来迎接,还能算得上不知者无罪;现在既然他知道我在驿馆里……”
    那位胡人瞬间便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白。
    太平又笑吟吟地说道:“方才我进城时,才刚刚去过一趟安西都护府。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今天可是安西都护的休沐日。”
    那位胡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地站在驿馆门口,脸色青红交驳,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太平站起身来,弹了弹身上的枯叶和尘土,他才生硬且僵硬地说道:“你、你在套我的话。”
    太平摇了摇头,怅然说道:“我哪里是在套你的话,分明是你自己想要说给我听的。”
    薛绍忽然闷闷地笑出声来。
    他亦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尘土,摇头说道:“公主,您又在欺负别人了。”
    太平小声嘀咕:“明明是他们先欺负我的。”
    薛绍愈发无奈起来,又转头对那位胡人说道:“你不要害怕,公主没有恶意。”
    那位胡人脸色铁青,眼中却还隐隐残留着几分恐惧和愤怒。
    薛绍又温和地对他说道:“烦请转告西域都护,公主即刻就到。今日安西都护不曾迎接公主仪驾,确是不知者无罪;再者今日休沐,安西都护府大门紧闭,也是常理。公主一路西行,舟车劳顿,脾气未免焦躁了些,还请都护莫要怪罪。”
    他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分明是在安慰人,却又隐隐约约也带着刺。那位胡人脸色青了又青、白了又白,丢下一句“我自会转告都护”便拂袖而去。
    薛绍哂笑一声,眼底隐然透着几分冷意,再看太平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抬起手,轻轻拢好她鬓边的碎发,低声对她说道:“下次可莫要这样了。”
    太平闷闷地答:“哦。”
    薛绍摇头失笑,轻抚她的鬓发,又温声说道:“你莫嫌我烦。王方翼对天后心有怨愤,对你也颇有微词,眼下我们在安西都护府逗留,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这些日子他和太平朝夕相处,早已经将她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知道她素来吃软不吃硬,便放柔了声音劝道:“横竖我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多少时日,偶尔忍一忍,也是无妨。”
    他知道她素来受不得闲气,若是在哪里碰了钉子,肯定要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几次才能消火。但这里是安西都护府的辖域,若是一个落不了好,他们恐怕会寸步难行。
    薛绍想了想,又对太平说道:“我们换身衣服去见这位都护。”

  ☆、第20章 闻战

紧闭已久的安西都护府大门终于敞开,恭迎太平公主的大驾。
    太平和薛绍都是一身的朝服,带着从两百骑中精心挑选的三十位少年,一路从驿馆策马来到安西都护府前。她在繁华的街道上勒定了马,目光逐一扫过朱门上的铜环,眼中微微透出了一点笑意。
    这位安西都护,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她翻身下马,在薛绍和三十位银甲少年的护持下,缓步走向安西都护府。安西都护领着一众僚属,恭候在府门旁边,对太平比了个请的手势。太平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微带了一点笑意,道:“有劳都护在此相候,太平不胜惶恐。”
    安西都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要张口驳斥,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太平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又向薛绍微微点了一下头,与他一同进府。两排军容整肃的卫兵整齐地分列在两旁,等太平进府之后,便齐齐说了一声恭迎太平公主。
    这些都是经历过战场搏杀的军士,只一开口,便带着凛然的杀意。
    ——真是个不错的下马威。
    太平转头望着安西都护,缓声说道:“大唐律例,铠甲在身者,可免君臣大礼。”
    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军士,长袖一拂,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直到安西都护府的正堂里。这一路她走得很是从容,面上没有半分惧色,似乎身旁站着的并非两排刀枪森然的将士,而是在风雪中巍然屹立的苍松。
    安西都护跟了她一路,先前那股不屑和傲然的神情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位太平公主,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太平径自走到主位上坐下,等安西都护带着一众僚属进来,便出声问道:“不知都护命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安西都护从袖中取出一摞公文,声音有些沉闷:“敢问公主,这些公文是从何处得来?”
    “噢,你说那些。”太平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我从长安一路西行,途中经过了不少州府,听有些州府上的刺史说,想要和西域互通有无,却苦于没有门路,我便顺路做了这个信使。”
    安西都护虎着一张脸说道:“只是这样?”
    太平含笑答道:“只是这样。”
    安西都护面色缓和了些,又将那摞公文收了回去,问她:“臣听闻公主来到西域,是为了一偿心中夙愿,饱览大漠风光。又听闻公主此行的目的,是千里之外的碎叶城。可有此事?”
    太平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安西都护又问道:“不知公主预备何时回转长安?”
    太平思忖片刻,答道:“等战事结束之后,便回转长安。”
    安西都护目光微闪,缓声说道:“我大唐在西域设了十六都督州府,以各属国汗王为都督,皆归安西都护府统属。既然公主预备在西域停留数月,不妨见一见这几位都督,以示我上国公主威仪。”
    太平微皱了一下眉头,不置可否。
    安西都护继续说道:“既然公主想要饱览大漠风光,臣可命人替公主筹备车马,在龟兹、于阗、焉耆诸镇巡游数日,一则观我西域风情,二则扬我大唐天威,公主意下如何?”
    太平又拧了一下眉,凤目微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安西都护又问道:“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长久的静寂之后,太平才轻声问道:“扬我大唐威仪?你真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身来,望着安西都护,一双凤眼渐渐沉淀出幽暗的深意:“我在敦煌时,便已听说裴公亲率二十万大军到了龟兹,预备初春设伏,给十姓突厥阿史那车薄啜部以致命一击。这些日子龟兹虽然繁华热闹,却暗藏着汹涌的杀机。”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大张旗鼓地在西域摆仪仗、见诸王,还要乘车辇出游,要么是自寻死路,要么就是做靶子引人过来打。”
    “自然,你安西都护不会让我在西域遇险,否则你自己也难辞其咎。”
    “所以……”
    她望着安西都护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要用我做饵。”
    “我是大唐的公主,又素来为天后宠爱。若是将我擒到突厥军中,至少可以让裴行俭投鼠忌器,又或者可以将我送到长安城,同我阿耶阿娘换一个被擒的突厥汗王回去。”
    “所以一旦我在西域出现,又如此招摇,定会引起突厥人的注意,然后设法将我擒到突厥王帐中去。若是幸运一些,还可以利用我将突厥大军给引过来。届时裴将军以逸待劳,定能给突厥人一次出其不意的迎头痛击。”
    “王都护,您是裴将军亲手带出来的副将,事事为裴将军考虑,自然也无可厚非……”
    她轻笑一声,悠然言道:“只是,莫要将我当成三岁孩子来哄骗。”
    太平一番话说完,又重新坐回到主位上,望着安西都护笑。
    安西都护僵立在堂下,手心渐渐冒出了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太平公主可能会不简单,却没想到她会这样细致入微,不但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还一点一点地剖析清楚,而且居然分毫不差。
    不错,他确实是想用太平公主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
    月前裴行俭来到西域时,就已经担忧地对他说过,经历几场败仗之后,突厥人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好骗了,这回恐怕伏击不易,必须要真刀真枪地来几场血战才行。
    但是谁舍得用数万大唐儿郎们的性命,去填充突厥人永无止境的欲壑。
    方才他见太平公主年纪幼小,又丝毫不惧刀枪箭戟,便生起了这个用公主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的念头。他以为但凡公主,必定都是性格跋扈任性,喜欢张扬,听见诸王朝拜和乘车游玩,就会欣喜无限地答应下来,但哪里想到……
    哪里想到,太平公主竟然如此心思缜密,而且思虑深远,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哪里是传言中飞扬跋扈、任性妄为的太平公主,哪里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十五岁少女?
    恐怕就连昔年狡狯如狐的吐蕃大相禄东赞,也很难从公主手中讨到半分好处!
    安西都护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颓然说道:“公主所言不差。”
    他抬头望着太平,又对她说道:“但您是大唐的公主。”
    太平低低笑出声来:“是啊,我是大唐的公主。”
    她站起身来,走到安西都护身旁,对他说道:“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思,以身做饵,将突厥人引到龟兹。但是王都护,我希望下回你能光明正大地算计我,而不是用这种小孩子都能识破的手段。”
    她转头看着安西都护,眼中隐然带着几分笑意,神情也不似作伪。
    安西都护又是一僵,深深低下头去,向太平抱拳说道:“多谢公主。”
    他沉默了很久,又望着太平,对她说道:“您与您的母亲完全不一样,从上到下,从内到里,完完全全地,都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却又饱含深意,颇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平悠然一笑,指着自己的眼角说道:“都护错了。”
    她一字一字地说出口来:“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像阿娘,而最像阿娘的,就是这双眼睛。从小到大,几乎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这么对我说过。”
    安西都护皱眉望去,却只看见太平公主一双凤眼莹莹润润,隐然透着几分上位者的睿智和威严。
    他心中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愕然,又有些不可思议。最后他望着太平,沉声对她说道:“您是大唐的公主。”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我自然是大唐的公主。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又或是将来,我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安西都护微微沉下目光,表情却不再僵硬,又向太平抱拳说道:“臣告退。”
    安西都护离开后,薛绍才慢慢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公主为何要以身涉险?”
    他握着太平的肩膀,言辞中微微有些责备:“既然知道西域凶险,为什么还要以身做饵?公主可知道,突厥人素来蛮横,若是被掠入帐中,少不得要……要经受几番折辱。”
    她一个年幼且体弱的公主,若是真的被掠入突厥王帐,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太平先是一怔,然后转头看着薛绍,浅浅笑了开来:“你是在担心我么?”
    薛绍手下用了几分力,目光微沉:“臣是公主的夫婿,自然要护得公主周全。”
    太平踮起脚,在薛绍耳旁轻声说道:“我们先回驿馆。”
    薛绍不知道她心中又冒出了什么鬼点子,但安西都护府守备森严,四下都是耳目,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点点头,说了声好。

  ☆、第21章 斜阳

龟兹城处在一片绿洲当中,连驿馆也显得有些绿意盎然。太平和薛绍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驿馆的官员替他们准备了暮食,又摆了案,说是西域特有的几样美味,请公主和驸马享用。太平没有推辞,便拉了薛绍在案前坐下,举箸用了一些。
    西域的吃食与长安不同,颇有几分奇异的香味,又有些古怪。薛绍用了一些便不再多吃,停箸倒了一杯羊酪,慢慢地饮着。等到太平也停了箸,他才隐含担忧地问道:“公主真要以身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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