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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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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你借着木子想要接近我,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心思不正、必有所求?我还不是许了你新政府的职位?你在我面前装傻充愣又马上翻脸,还敢当面威胁我,可是我报复了吗?没有,我真正在心里为你叫了声好!我想看看能有过人之勇的小姐,是否真的有过人之能。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我在这二楼看着,只觉得天下熙熙,众人泯然,好生无趣。有的时候看见你迎来送往,也要在心里赞一声细致周全,着实是难得的人才。我是真心爱重你。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外室,我们同出同入相携来往这么久,我可曾有过轻薄之举?我原想你这般人才,便是有一天合作结束两下翻脸,我也必不使别人折辱了你……你不信甚么?我又没有说要放你逍遥,那都是假话。我保你不受私刑便是,你不懂,76号的牢房,不是女人能进的。
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你为了老共卖命,实在不值得。我亦读过你的小说,舞文弄墨之事于很多女子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博个才女名声罢了,只有你是真当了事业去做。你识大体、知进退,能见机行事而不聪明外露,连那些虎狼之辈都能应对自若,南京方面的官长们更是因你信任有加……若是红颜早夭,岂不可惜至极?璇玑,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想救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俞璇玑只觉荒唐至极。李默群突然间循循善诱起来,竟然是句句颠倒黑白。
她不会让自己像徐碧城一样,被李默群牵着走。她说:“你不过是想让我给你办事罢了!李主任收拢人心居然这么大阵仗!我当初结交李主任,的确动机不纯,走到今天大概也算自作自受。
可是若没有我的上级,我才不耐烦接下你这里许多应酬。躲进小楼成一统,自去写我的小说,难道不好么?
我要见我的上级——你知道的,古玩行的掌柜——他还活着的话,放他走,我仍旧给你当这个管家;他要是死了,我给他收尸下葬,香烛水酒祭祀,同样不耽误给你办事。说白了,此时此刻,他是死是活,你给个准话吧!”
李默群笑着感叹:“俞璇玑啊俞璇玑,到了这一步,你还在这里虚张声势!什么是死是活?我说要断这一环,怎么会给你留个大活人?你不过是想着或许他逃出去了,瞒过了我们所有人。不妨直说,我未曾亲见,亦有此隐忧。不如明日里,我带上几个粗人,去乱葬岗掘出尸骨,咱们辨认一番——也好圆了你这点念想!”
这几句话当真狠辣阴毒,偏偏语气平静柔和,宛如闲话家常。
俞璇玑被噎了一口气,缓了缓,终于还是咬牙应道:“如此,甚好。”
李默群这番说辞,显然早有了十足的把握。原本盼着联系人逃出生天的俞璇玑,此时又开始担心,万一发现青山不曾埋忠骨……那么肯定是其他同志帮了忙。叫李默群发现了,岂不是牵连更广?
李默群笑眯眯打量俞璇玑,见她强自支撑,站得笔直,然双手紧攥,指缝间血丝涌出,生生将手包染了一片殷红。“可使不得,”李默群打开办公桌下抽屉,拿着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白丝帕过来,握着腕子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看见那几处折断的指甲,连连叹气,“你看看你看看,和我置什么气?年轻人都不懂得心疼自己,总要等到光阴逝去再悔恨交加,何苦来哉?”他隔着丝帕攥住了她受伤的手指。
俞璇玑正待甩开,突然感到指尖火辣辣地疼起来——丝帕上想是有什么伤药,大概也是特务们用来掩饰伤口的某种小道具。。
李默群站得极近,神色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他什么都没有说,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似乎全然是关怀与照顾。可俞璇玑就是能感觉到,那种优越感和他常有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不同,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带着侵犯与折辱的优越感。灯光把他镜片后的目光模糊了,反而更让俞璇玑毛骨悚然。
在皋兰路一号,在南京的宴会舞厅里,乃至在一些暧昧的场合内外,常常有一些口袋鼓鼓或者初掌权柄的男人肆无忌惮地露出垂涎色相的丑态,他们急切的眼神仿佛带着利刃钢刷,一下子就要把面前的女郎衣服扒个精光,以至于他们的脸上都“挂了相”,他们看女郎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异性或者说一个人,他们看的只是一团赤裸裸的白肉,一件可供亵玩的器物。
伪政府里多的是新权贵,尚未修炼出一层楚楚衣冠,越是酒酣耳热的社交场合,越是多见那等野兽般毫不掩饰的目光。李默群和毕忠良这群心狠手辣的特务则不同,他们永远不动声色,始终城府深藏,即便是电影公司的大美女站在面前,他们也仿佛对漂亮脸蛋免疫一般,彬彬有礼、镇定自若。内行人才能看出来,他们的言行举止里都淬了跗骨之毒,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多少人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打落到油锅里滚上那么两三遍,榨出个红粉骷髅来才能放心。
于是,连熟悉他们的人都忘记了,他们同样是男人,同样有那种野兽般的欲念。
不同之处,也只是,他们没有那么急切,而已。
李默群一点也不着急,几乎是在欣赏俞璇玑警惕且羞恼的神色。以往在外应酬,若是有人开他们的玩笑,李默群也会拥着俞璇玑做个醉卧温柔乡的姿态。偏偏此时此刻,他的行为举止,都是无可挑剔。只是他看过来的样子、他的姿态里的暗示、他挂在嘴角的志在必得的笑意,连带他的每条皱纹里似乎都带着某种侵略性——
他不会用目光去脱女人衣服,他要让你知道他有的是时间等待,他正在等待你自己一点点卸下心防,一层层剥落自尊,一寸寸割让自由、一件件宽衣解带……他享受这种征服的过程,也享受心有不甘的屈辱与退让。这种享受,和用酷刑折磨俘虏,看着他们涕泪交流、跪地求饶,看着坚如磐石的敌人变得不堪一击的成就感不相上下。
当面对一个姿容秀美的女地下党员的时候,这两种“人生得意事”之间的区别变得越发模糊,或者说征服女地下党员的过程本身,就堪比古代文人眼中的“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俞璇玑悚然躲闪,硬生生从李默群手中抽出丝帕,自己捂在手上:“不劳李主任费心,我自己来就可以。”
这样的时候,他说起话来就更是不急不缓了:“你大概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和平饭店的胜利庆典上。你被一群人拥上去合影,人人都笑成一朵花,只有你不屑一顾,那样子有趣极了。
我对老毕感慨:上海女郎好难伺候,哪有照相还不高兴的?老毕藏奸,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合影后,大家还在台上寒暄,你拎着裙摆就往台子下面跳,到底还是被哪里挂了一下,露出一截丝袜来。有人吹口哨,你一眼瞪回去,凶得不得了。你扯了裙子就往外走,全不在意小腿还露在外面。我大概是笑了,被你看到,也瞪了我一眼,毫不客气地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那时我就知道,你眼里没有我这个人。
你掉了珊瑚戒指在木子那里,我给你配了一套新的珊瑚首饰……可惜没见你戴过。我是真觉得,新珊瑚火红火红的流光,才最衬你的肤色。
璇玑,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你好好的,在皋兰路,我心里就高兴;你为我做事,我照旧奖励你,一分一厘也不会少。你们年轻人,思想比我们开放得多,便是多个爱慕者,也算不上你的负担……”
俞璇玑心思急转,把火气硬生生憋在心头,端的是笑靥如花:“等等!李主任说的不是我吧,我觉得倒像是说一个名字里带霞字的姑娘——”
李默群冷不防被打断,未及反应。
俞璇玑便在笑意中添了几分天真的快乐:“我听说,有个…中…共…的霞美人,投降了中统,被余恩曾珍而重之地娶回家去!便是我有心效仿霞美人,李主任也不是那远在重庆的余主任吧?”
“余恩曾”这个名字一出口,李默群的脸色瞬间转黑,暧昧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直欲杀之而后快的恨意。
这心头一刀,瞄得是人心尖上那么丁点旧伤,刺进去还要拉出来,刀刀狠辣精准,字字见血封喉!
☆、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容易有不适感的亲,就跳过这一章吧……
李默群的杀意,并不是说着玩的。
俞璇玑背心发凉,却不知自己为何生了这泼天的恶胆,反将几分妖娆、几分妩媚缠在声音里,笑道:“瞧我,忘了!当着李主任,是不能提到余主任的……”
话音未落,李默群逼将过来,一把掐住了俞璇玑的咽喉。
方才那个循循善诱、有礼有节的李默群如画皮一般消失了,现在这个怒目圆瞪、咬牙切齿的才是画皮下真正的恶鬼。
这是他的老本行。俞璇玑没有痛苦太久,仿佛不过是几口气上不来,突然间颈骨如断裂碾碎一般,脑子里轰轰作响,不一会儿,便连那可怕的响声也迅速消逝了。她的世界漆黑一片,丁点星火都燃不起来。
失去意识的时间也许是很久,也许只过去了几分钟。她突然转醒,喉中咯地一响,一口气灌进来,整个人蜷缩着咳喘了好半晌,每一口气都像是满是刺的铁蒺藜在鼻腔深处滚动,恨不得从此绝了呼吸才好。慢慢地,她有力气睁开眼了。办公室里黑乎乎的,安静极了。她扶着墙站起来,一边摸索灯绳,一边去触碰脖颈,指甲撕裂的指尖碰到火烧火燎的脖颈,那是极畅快地痛,她悄无声息地咧了咧嘴——
俞璇玑,你有命在,还有什么好怕?
拉开灯,办公室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走出办公室,连一楼大厅里都悄无声息。李默群的秘书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她面前:“李先生交代,明天要带您出城。”她转身就往三楼走,秘书跟在身后语调多有暧昧:“李先生已经走了,说了让您好好休息。”
俞璇玑站在台阶上突然一个转身,手指在脖颈间点了点,毫无掩饰之意:“我知道他走了!他要是不走,一定忍不住想要弄死我,对不对?”
秘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回到卧室,毫无睡意,靠着窗子坐到天明,心里也不知几起几落,反反复复难以平静。
眼见楼下门房仆役开始洒扫院落,她硬是让自己定了神,换了件领子最高的旗袍,揽镜自顾,颈间那几个深深的指痕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变成了青紫的颜色,大片的淤血还没褪开,边缘上淡绿惨白,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便是再高的立领,又哪里遮掩得住。她又系不得扣子和领针,颈间疼得一时像火烧,一时像冰刺,碰得一碰,便连着脸面里似乎都有什么被堵住,鼻子嘟囔两声,不自禁地留下泪来。末了,她还是翻出春天时流行过的洋装长裤,这一身皂色毛呢料子厚实挺括,正好现在穿。颈间再系一条长长的白色丝巾,松松垮垮堆在那里,可以盖住伤痕。便是这样吧!若是能“见”到联系人,若是有机会为他收尸,她也想让自己整齐体面。
她从来都把心里藏不住的事翻到他那里,一直依仗着他出谋划策、决断机宜,自己乐得轻松。如果他真走了,自己也该让他轻松松心无挂碍。她想要告诉他:你放心,我一个人也支撑得下去!你等着,我会给你和牺牲的同志们一个交代!
老俞掌柜咽气之后,她还躺在床上养伤,没看到装裹的过程。东家请来的棺材匠和棚匠就在院子里开工,她听也听得懂,哪样的棺木结实又便宜,哪样的纸人纸马有讲究。联系人不信这个,她更无从准备,若真能替他收尸,不过就是收拾干净而已。
李默群来接她时,早已恢复了若无其事、镇定自若的样子,笑容可掬赞她丝巾选得漂亮。她抬眼一望,两下里的神色都是泰然自若,唯独眼神对峙如刀光剑影,也不知交锋了几回。
一路无话。
汽车出了城,走的是俞璇玑很熟悉的路,上海人去郊野踏青、散心、敬香、拜佛,都是这条路。她从不知这条路居然还有一个隐约的岔路口,汽车开下去,转了几个弯,周围就都是沿江的滩涂荒地,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个不知名的土坡。早有那么十几个人,甩开膀子,忙于掘土。俞璇玑隐约知道就是这里,她内心仿佛生出一点点近乡情怯的恐惧,动作却比谁都要快,跳下车就往土坡上走。才走了两三步,口鼻间都是恶臭,微风一灌,几欲作呕。她努力与自己内心的恐慌斗争,仿佛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要挑战什么,越是自己选择了挑战就越要摆开泰然自若的架势。她自己抓着丝巾紧了紧,原本就挨不得的颈间疼起来,连胃里的翻腾都难以作祟。
派来挖掘的工人早知道是要认尸,已将挖出的尸骨曝晒在太阳底下。一具具都不甚整齐,苍蝇飞虫振翅的声音嗡嗡作响。活人脚步挪过去,那一团黑雾就从尸身上散开一点,片刻后又包裹回去。乱葬岗上埋的人太多,好在先刨出来的,都是才埋了不久的,衣衫尚未腐朽,面容肌肤虽有残破损毁,却还囫囵着维持个人形。生前再怎么整洁妥帖,被黄土埋了几天之后,看起来互相之间也没了身份的差异。
李默群用手帕捂着鼻子走过来,另一只手迎风一抖,展开帕子,便要帮俞璇玑也捂住。俞璇玑接过来缠在手上,强忍着难言的恶臭,蹲下身去翻动尸身的衣襟。女尸她不必多看,男尸里西服革履的也可以跳过,既然是中枪身亡,就单捡着伤口曝露在外、蝇蛆滋生的尸首小心分辨。联系人天生是做特工这一行的料,每每俞璇玑目送他走进人群之中,一晃眼就再也找不出来。他们熟识已久,常常联系,俞璇玑有很多次想要在他身上找出那么一星半点的特色,每每都是毫无发现。如此便也算有点眉目:个子特别高或者特别矮,身体特别胖或者特别瘦,俱不是;手腕手指骨节粗大或者眉毛毛发浓密,面目有胎记或者有痣斑的,也不是……她把那些面目肿胀、尸斑青紫的无名尸一具具看来,并没有发现确凿可信的凭证。
她弯腰久了,又难以呼吸,猛一抬头,眼前一阵金星乱冒,眨了眨眼,才好了些。那边掘墓的工人又嚷起来,“这里还有”“过来看看”“只怕就是了”。她疾步走过去,果然又从一个乱葬坑里起出几具尸身,尘土飞扬的,也都看不清楚。李默群带来的人里似乎有一个也是来认尸的,指着其中一具示意她去看。看不清还好,浮尘落下,她看了个正着——那人身体鼓胀胀的,不知道是不是埋在靠河边的地方,被水泡了,马褂崩开了好几处,挂在扣子上的怀表链子脱落下来,口袋里露出一坨泥浆污糟的东西。
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污得再不能用,她索性把颈间的丝巾也解下来,缠在手里去拨弄那团东西,将泥浆抹去,慢慢露出一点旧旧的金属颜色。她摸索着找到机簧,按了几次,才按开怀表。黄铜怀表,蓝水晶的表面碎了,联系人一直凑合着用,不舍得换新的,还曾经被她嘲笑为“不愧是古董行的人,就喜欢有年纪的东西”。她攥着怀表,慢慢往前凑了几步,一点点细看那人的脸。整个头都是肿起来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走了形。浓密的头发似乎还有点联系人生前的模样,却也分辨不清。边上有掘墓人在嚷嚷:“别碰别碰!远点远点!”又说什么:“水鬼怕晒,晒久了也会爆炸。”接着就有人过来要拉她离开。
她脑子里还懵着,忽然之间听到耳边一声极凄厉的嚎叫,听不出叫的是什么,只因为走了调,几乎有些滑稽。她的意识仿佛已经飘在了高高的上空,茫然地注视着这底下发生的一切,那些掘墓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他们也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吗?
哪里来得声音?
眨眼之间,她就从九霄之上摔回自己满是痛楚的躯壳。李默群正扯着她往后退,她突然意识到,刚刚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受伤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她甚至没有叫出联系人的名字,只是毫无意义拼命大叫了一声——悲痛击溃了理智,连最后一点逻辑都消灭殆尽。
她看见自己的丝巾,落在尸身旁边,被那坨污糟的怀表压着。那美丽轻巧的丝缎,仿佛想要随风逝去,却因为沾了许多血污泥水,再也飘扬不起来了。
“李默群,我说过——”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要给他收尸下葬。”
“你也看到了,这种时节在河边泡了几十天,容易传疫病的。听他们的,烧了吧!烧了吧!”最后几个字,李默群分明是在和那些掘墓人说话。
干草垫子是现成备好的,连油都从车里带了过来,两个掘墓人用锹和镐轻轻地给尸首翻身,他们躲得老远,生怕尸气真的“炸了”。裹上草、浇上油,大火点起,火光里还真的炸了一两次,于是火苗蹿得更高。
俞璇玑望着那团火入神,自从看了那张变形的脸,她就再也想不起联系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了。但是她能记得联系人的声音,无论是平时装出来的哑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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