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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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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璇玑望着那团火入神,自从看了那张变形的脸,她就再也想不起联系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了。但是她能记得联系人的声音,无论是平时装出来的哑嗓,还是偶尔才会显山露水的乐曲一样的声音,她都记得。
  周围的人鬼鬼祟祟的目光,她不是没有注意到。这年头,人们还推崇入土为安。谁也不知道,她早习惯了着火焰炼狱、骨肉成灰的“身后事”。连祭祀养父都并不专门去上坟扬土的人,又怎么会执着于向李默群“乞骸骨”呢?
  之前那个帮她认尸的,大概就是专门负责为76号抛尸的人。专程过来报告了一声:“这般烧得烧一阵子!人的骨头硬,一次烧不完,中间火灭了,得把骨头捡出来,浇上油再烧一次……留骨还是留灰?”
  俞璇玑点点头:“烧了吧!留了反而作践了。这条水道通扬子江吗?撒进去就是。”
  李默群抚了抚她的脊背,温言软语:“若是心里难过,就哭一哭吧!人死如灯灭,没人能笑话你。”
  俞璇玑似笑非笑转过脸来:“我哭过了,你没听见?”
  阳光把她周身镀了一层光影金边,姿态安然,神色悲悯,只是唇角眉梢都少了几分生气。李默群有一种错觉,这一把大火不仅带走了那个牵扯她心神、决定她立场的人,也带走了那个言辞锋利、咄咄逼人的俞璇玑,留下的这个即便近在咫尺,也宛若远在天边。
  

☆、望君平安

  
  俞璇玑颈间的伤痕,足足半个月才养得浅了些。
  在这期间,她用丝巾掩饰,即便和太太们坐在花厅内闲叙,也断然不肯摘下来。
  能来皋兰路一号的,都是极有眼色的人。人人假装没看见俞璇玑偶尔低头时紧皱的眉和始终放在手边的响声丸。还有太太劝俞璇玑试试鸦片膏子,也不知道以为她遭遇了什么非人的折磨,竟至于要靠毒品来缓解痛苦。俞璇玑笑着拒了:“这话当着李先生可不能说,他会不高兴。”于是太太们互相使了眼色,不再多劝。
  时至今日,无论多晚,她都不肯再在皋兰路一号过夜,也不愿作态拒绝司机的服务,只是难免盯着司机的后脑勺沉吟不已。
  司机被俞璇玑忧伤的目光盯得发毛,几次回头试图和她拉家常,她都没有什么兴趣。
  “俞小姐,我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咱们。”司机这句话,引得俞璇玑回头去看。
  后面的确有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李默群自然无须如此费神,会是谁呢?俞璇玑满不在乎地给司机下了个断言:“不过是顺路而已,也许人家是我邻居呢!不要管他!”哪是下车之后,她也一副无所谓地态度,迅速轰走了司机。
  那辆车等了一会儿,才从巷子口慢吞吞开过来。俞璇玑满心以为是刘二宝,没想到车门一开,陈深跳了下来。
  “怎么是你?”
  “进去再说。”
  也不知是独居还是初冬的缘故,俞璇玑的公寓里一阵阵寒意逼人。
  陈深并不在意,只是问:“古玩街那个交通站是怎么回事?李默群识破你的身份了?你……没事吧?”
  “你不该来!要来也应该让小男来……或者你去皋兰路啊,土产还在库房里……”
  “俞璇玑同志!我是来问你,你怎么样了?”
  “我?我还好……”俞璇玑一样样回答他,“古玩行的掌柜是我的上线。李默群……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担心你来会露了形迹……”
  “担心?你担心我?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吗?说你给老李戴了绿帽子,老李差点就一怒斩红颜了!我在这附近转了一个礼拜,根本没有人监控这里!总之你不要担心我了,我就是想问问:你的身份到底是曝光了,还是安全着呢?”陈深喘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歉意,“你的上线,那是位勇敢的好同志,战斗到最后一刻。情报是苏三省自己控制,想去找日本人邀功,毕忠良去总部开会的时候硬截下来,回来就带着我们直接杀过去了。我没有办法截获情报,没能让同志们安全撤退,这是我工作上的疏漏……我对不起你!”
  “这话就不必说了,”俞璇玑说得很真诚,“咱们做地下工作的,谁没有随时牺牲的觉悟?这都……不算什么。我……我没有时间难受!
  陈深同志,既然你都来了,我需要尽快告诉你一些情况:这个交通站的情报,并不是苏三省自己搞到的,或者说他以为是自己的成绩,实际上是李默群故意泄露给他的……不要打断我,听我说,李默群和地下党有长期合作的关系,现在他突然变脸背叛了革命,这一点一定要让组织知道,这个人可以用,但决计不可以信赖。再派来接头的同志,务必不能轻忽大意。我原本想要逃离上海,直接向组织汇报情报,但是没有成功,今后估计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另外,唐山海不知道有没有投奔根据地,需要组织严查一下。此人有军统背景,能为我们所用,必建奇功。徐碧城被留在清乡委员会,还不知道唐山海的消息,如果你查到,务必和徐碧城见一面说清楚,有机会的话把她也争取过来!
  还有,在苏皖一带,有一支响马冒充新四军欺压百姓、鱼肉乡邻。他们得到了伪政府的秘密支持,就是要败坏新四军的名声。长此以往,对根据地的建设和扩大都十分不利。这支队伍每隔一段时间肯定会接收伪政府提供的军备,他们在一些地方还有秘密的库房据点。如果发现形迹,最好穷追猛打,让他们原形毕露,才不至于让更多老百姓受到蒙蔽。”
  陈深皱着眉听到最后,惊了:“还有这种事?”
  “也是李默群的手笔!”俞璇玑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谈及工作,仿佛在谈什么遥远模糊和自己毫无干系的别人的事,“关于交通站的损失,我愿意负全责。我是唯一直接接触李默群的人,没能及时发现他的动机和动向,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惩罚!请务必代我转达这一点。”
  “璇玑同志!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李默群刻意算计你们对不对?那怎么能怪你?李默群是什么人?詹森神通广大,还不是落在他手里?陈恭树又如何?号称策划过200多起刺杀事件,行刺李默群不成,被策反了,到现在还不是在76号挂个闲职,形同软禁?”陈深停顿了下,后悔自己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不过他也不是拘泥于小节的人,当即道:“我还是不能放心你的安全。等我把情报送出,向组织申请,调你离开上海!你可以到大后方去,在那里,你可以发挥你的文学天赋,投身到更广阔的天地,更有意义的工作中去!”
  “陈深同志,我很感谢你的工作。请不要冲动行事。我固然期盼离开上海,但我也期待有一天能为牺牲的同志报仇雪恨。在哪里工作,都是一样的。我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陈深从怀里取出那对玉佩,无论如何要塞给俞璇玑:“这是你那天拿出来搪塞毕忠良的吧?我不能收!即便他问起来,我也有办法应对。”
  俞璇玑不肯接。她连手都不肯伸出来推让,只是浅浅地笑:“真的是送给你和小男的,我的贺礼!你不要再推让了,我原是想送给别人,可惜没用了……只愿你们平平安安、长长久久……陈深同志,保护好小男同志,保护好你的上级!”
  陈深恍然,他低着头看了看这对玉佩,慢慢收了回去。他们不好聊太久,陈深离开之前还回头叮嘱:“万事小心,安全为上!”
  俞璇玑点点头。她安全倒是安全的,她只怕自己的安全,建立在了同志们的危机之上。
  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把李默群的原始动机上报,倒不是担心会坐实自己责任,而是担心会带累了联系人同志的决策。若不是她一时兴起,做了工作之外的事,就仍旧安安稳稳地做着情报整理的工作,策反和就近监视李默群的工作或许会安排给更富有斗争经验的同志,那样的话也许联系人不需要费心思协助工作,也不会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归根结底,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般的责任可以鼓舞人前进,性命攸关的责任却可以毁灭一个人。地下党员俞璇玑需要等待上级的进一步指示才可以行动,但是作为一个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俞璇玑也可以做一些自己的小事。
  比如认真过问和平文学奖的工作进展,在年底大奖的评选过程中,偏偏要和文化部那些个关系户唱反调。出名要趁早的那位才女明明资历可以当评委了,还要参加比赛,干脆取消资格好了——反正她的男人只不过是个小汉奸,而俞璇玑背靠的则是完全可以不讲道理的李默群。
  比如修复和佐藤的关系,把握好时间和机会,让佐藤注意到自己脖颈间的伤痕。在佐藤问起时,又故意含糊其辞。佐藤到底不是特工人员,对此十分气愤,三番五次要替她“讨说法”。俞璇玑仍旧婉拒了佐藤的好意,佐藤被俞璇玑憋得束手束脚,只能和她的日本朋友发发牢骚,甚至私下痛骂李默群。
  再比如在白夫人的黄金投资中动动手脚,让她感觉黄金的投资的利润空间不是很稳定,因而产生财政危机。白夫人不会直接向俞璇玑询问新的投资方向,但是她会自己在皋兰路一号别墅的交际空间里四处钻营,大概很快就能觉察到李默群控制经营、倒买倒卖的清乡物资,远远大于他向日本军部缴纳的比例。
  ……
  所有这一切,实际上都无法撼动李默群这座已经站定在伪政府中心的高山。但只要政坛的地震稍稍来上那么一阵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流言就能化作萧萧风雨,一点点冲蚀李默群的根基。
  俞璇玑仍旧要陪伴李默群出席这样那样的社交活动,在别人眼中,他们或许早已和好如初。只有俞璇玑自己清楚,李默群以为胜券在握,打的是不紧不慢的围城战;而她则一边大唱空城计,一边做出城头白旗将挂的假象……早晚一日,刀兵相见,她愿拼尽此地此生,换李默群永世不得翻身!
  

☆、反复试探

  
  俞璇玑以为,白夫人这条线应该最先见成效。然而现实总是不肯顺她心意,最先有反馈的,大概是佐藤推波助澜的成果——
  在日侨区的海战胜利庆祝晚会上,便装而来的井浦将军,突然向俞璇玑询问了清乡工作的情况。
  “我听说,前不久你去了苏南一带?清乡的状况,据你观察来说,效果如何?”
  公事公办的口吻,在如此随性悠闲的场合问出来,反而回答要更加谨慎。俞璇玑又不是特高科的雇员,于是只笑道:“我能观察到什么?不过是局外人走马观花而已。”
  井浦姿态轻松,一边邀请她尝尝不同口味的糯米团子,一边笑着闲谈:“身在此山中,才会不识庐山真面目。俞先生既然是局外人,看得应该更清楚才是……我倒是听说,俞先生遭遇了危险?”
  俞璇玑拈着糯米团子翻来覆去地看,晶莹剔透、小巧玲珑,宛如艺术品一般。可惜,她吃惯了年糕炒蟹的鲜味,对这等甜腻的团子,兴趣不高。
  “出了点意外,算不上危险。”
  “清乡地区,连我们的军人都常常遭遇埋伏战,动辄伤亡惨重。可见形势之严峻。俞先生是如何逃出生天的?”说到这里,他仿佛恍然大悟,“想必是李默群有应对之良策了?”
  俞璇玑这才能断定,井浦果真是注意到了李默群。
  人人都觉得她和李默群利益一体。即便她要泄李默群的底,也不能做得太过急切。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被别人猜疑她转换了立场,那才是大麻烦。
  “确实多亏了李先生叮嘱,不然劫匪、新四军和政府部队打成一团乱,便是有十几个脑袋也不够在战场上丢的。”
  井浦听得认真,当即问:“不是说劫持亲眷的是新四军吗?”
  “喔……也是啊……李先生说那边乱得紧,可能新四军内部也分了阵营吧,互相打得跟乌眼鸡似的,”俞璇玑说着一乐,“井浦将军不知道什么是‘乌眼鸡’对吗?这是土话……”
  井浦拦了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话题走向:“这个我听过,倒没什么要紧的。你说劫匪和新四军也交火了?”
  “可不?可是啊,新四军装备不行!打不着我们!”
  “你懂得看军人的装备?”
  “我懂什么?是劫匪笑话那边,我听了那么一两句。”
  “这么说,抓了你们的人,也就是新四军这支‘散兵流勇’,装备倒是极好的了?”井浦若有所思。
  “他们盯着高官抢,过得能不好吗?就连我们这种人质,都给罐头吃呢!”俞璇玑生怕这次的坑挖得不深,忍不住再编两句。劫匪当然没有嘲笑过新四军的装备,更不会给他们罐头吃。但真正的情况,除了她这个当事人,又有谁知道?
  “俞先生,烦劳你跟我出来一下!”井浦拉着她就走。俞璇玑还没来得及把糯米团子放回盘子里,只好就近递给一个矮矮个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和服,接团子时没拿稳,摔在自己怀里,心疼得直抹眼泪。
  井浦一直把她拉到安静的院子里,原来他也有随行的保镖,都等在这边。他用日语吩咐了几句,当即就有两个人拔出配枪,放在石桌石凳上。
  “俞先生,你有没有看清,劫持你的人,拿得是哪一种枪?”
  俞璇玑当然没有看清,她更担心的是,这两柄看起来完全不同的武器,很可能一种是日军配枪,一种是根据地战士常用的枪支。她已经很努力帮李默群泄底,断不能在这时露了马脚。她看来看去,还是摇头不迭:“我真的不认识枪啊!再说劫持我的人,又不会专门……”
  井浦挥挥手,指指外面。那两人会意,收起配枪,一路小跑出去,一会儿就端了一柄…长…枪…来。这就好说得多了,反正…步…枪…看起来都差不多,认错了也不能怪没上过战场的女子。
  “是这个!好像……反正……差不多吧!”俞璇玑眼前一亮,双掌一拍,“对了!他们带着我们逃跑的时候,还从一个草棚子里拿了好多条这种枪,崭新崭新的!”
  这个动作,便是那两个不懂中文的日本人也看得清楚。井浦面色严肃,再问了一次:“你可确定?”
  俞璇玑本来还不确定,现在看这群日本人的脸色也知道该说什么了:“确定!确定!”
  连说了两遍,她才带着好奇地神色问:“出了什么事吗?李先生说那些人已经伏法了呀?”
  井浦和那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罐头的味道,你还记得吗?”
  “很难吃,别的……就记不得了。不是我说啊,新四军被围了那么久,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啊?”
  井浦悠悠一笑:“俞先生受惊,归根结底是日本军人未能保护区域和平所致。不如今晚我做个东道,招待俞先生品尝一下我们的料理,您觉得怎么样?”
  今天晚上……张铁公要送新的货款来,她应该早点回皋兰路的。可是,井浦如此“有诚意”,她若是放过这个机会,岂不可惜?
  “那……我让司机先回去,和家里报备一声,将军不会介意吧?”
  特高科在军部来看或许才是远东最重要的间谍机构,但具体针对沦陷区的事务上,特高科的执行力远不如由汉奸特务构成的76号。李默群对特高科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以避免影佐把梅机关和特高科的恩怨火气发泄到自己身上来。但是对于俞璇玑和日本人的交往,李默群却从来不过问,或许还乐见其成。作为依附侵略者而生的汉奸群体,他们早没有所谓的坚定立场了。梅机关固然需要靠近,但特高科也未必不是下一条出路。
  井浦所谓的“招待”,的确是诚意十足。俞璇玑原本以为自己最多能看见艺伎白色的脸颊,没想到还能看见井浦亲自下厨的“奇景”。
  当是时,俞璇玑已经把桌上的小碟小碗都尝了一轮,明明寡味也要逐一赞叹为“保留与呈现了食物的本味”、“将餐饭吃出清净无为、顺应自然的禅意”等等。感谢后世日本人在中国培养了那么多“知日派”和文化粉丝,才让她能借来无穷无尽的赞誉和追捧,哄得井浦喜不自胜,连连谦虚说这也不算什么,有些海鲜料理在上海难以复制,希望日后有机会邀请俞先生去帝国本土品尝纯正的日本味道。
  俞璇玑就笑笑,不说话。井浦是富家子弟,恐怕也是许久没有了解过日本平民的生活了。战争这架机器不仅拼命压榨着中国人民乃至亚洲更广大地区人民的血汗,也最先从日本平民手中夺走了收成和积蓄。从中国掠走的物资和金银,自然都收入了军部领袖的口袋。井浦念念不忘的那位做鱼的老师傅,恐怕已经连配料都买不齐全了。
  井浦似乎唯恐招待不周,说到开心处,一定要给俞璇玑做一道有家乡味道的菜式,撸起袖子下了厨房。
  “我以为,君子远庖厨。原来,帝国军人也是要下厨烹饪的吗?”俞璇玑靠在厨房狭窄的门口,和井浦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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