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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元妃传-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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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琴见她如此,当下便有些着慌:“姑娘怎么了?可别吓我。”这情形怎么看都有些像珠大爷摔下马来的那一日,她惊慌失措,像个盲了双目的孩子,在黑暗里横冲直撞,不理会旁边的任何人。抱琴有些怕,因为上一次元春一直守在贾珠的床边,谁劝也不肯离开,直到贾珠头一回醒过来,她才长舒一口气,累得瘫倒在地。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儿?别是珠大爷又……
这会子元春的乳母徐妈妈正巧上来,见元春还在待着发愣,只道她又发了痴,不顾三七二十一,便半哄半推将她换了衣裳架上床,一壁絮絮:“我都听说了,今儿姑娘在大爷处差点儿遇着皇子们,是躲在书房里才免了一遭儿。要我说,姑娘不该成日家与凤姑娘到处晃悠。贾家的闺女可不作兴总往兄弟的书房里去。”
元春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一张俏脸烧得通红。徐妈妈见她如此,以为是羞愧至极了,便也不再多说,只嘱咐了抱琴好生伺候着,便下去了。
抱琴替元春掖了被角,便去拉帘子,却被元春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扯住衣角。她知道元春有话要说,便屏退了其他丫鬟,扶着元春起来,在她身后垫上两只厚厚的靠垫儿,自己坐在脚凳上,“究竟怎么了,现下没人了,姑娘畅快说罢。”
“老爷知道了。”元春的声音像在呓语,“老爷都知道了,这事若是闹大了,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抱琴吓了一跳,忙去捂她的嘴,“姑娘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她怔怔收回目光来,定定看着抱琴,眼里包着一汪泪,差一点儿就得夺眶而出:“你记得我上次与你说过,在凌御场的树林里与我赛马的那两个青年公子吗?”
“记得,怎么了?”
“他们是当今皇帝的三皇子和七皇子。”
抱琴猛抽了一口冷气,脚下一软,一个没站住跪倒在她脚边,“姑娘别哄我,我胆子小。”又想起什么来,追着问:“皇子的气度姿态不比旁人,姑娘当时就没看出来?别是误会。”
元春绝望地摇头,说不是误会,“他们当时还说了名字——慕容纶、慕容绽……”她弯下腰去,将脸埋在手心里啜泣,“慕容氏——我怎么知道慕容氏就是国姓!我也是蠢,家里的人问了一溜够,外头的事儿一概都没上过心。”
其实说起来,这岂非元春的老毛病了。只偏听自己感兴趣的,不在意的事情如耳旁风。列位看官呵,若当时前世丰绅殷德向元春讲述红楼旧事时,她但凡多上心些,少些烦躁敷衍,也许便不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抱琴扯着她的裤脚,焦急道:“姑娘怎会不知,慕容氏是我大晟朝国姓,这我是与姑娘说过的呀。”
元春哑口无言,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来的,一心只怕家里人看出破绽,是以费尽心思都在内宅之中,至于外头风雨如何,她总想着是今后的事儿,现下不需考虑,便闭耳塞听,根本是油盐不进。
“唉,我的姑娘,你怎么这样糊涂!”抱琴恨铁不成钢,吓得也是手脚发软,小小宅婢,哪想得到自己也会和“欺君”这样的大罪有任何关系。
元春强打精神,拉着抱琴:“好抱琴,是我错了,我好好儿听你的话,才酿成了今日的后果。朝中到底是个什么情景?这两位皇子是得宠还是不得宠?你快与我说说。”
抱琴定定瞧着元春半晌,叹口气道:“姑娘这话问得太晚了,纵不得宠,那也是天潢贵胄,若想要整治咱们,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儿?”元春却有自己的主意,催着抱琴说,她才缓缓道:
“说实话,姑娘,我一个做丫鬟的,哪里知道什么宫里的事儿,还不是从前珠大爷常和姑娘絮叨着,后来老爷又想将姑娘送进宫去,我才有机会听见一二。但现如今姑娘既全忘了,我也和姑娘说道说道。”
原来这当今皇帝龙生六子,六子不同,可个个儿都是人中龙凤——
大皇子慕容统是兰夫人之子,少年英豪,早年随今上征战四方,留下赫赫军功,如今封为骠骑营统领,镇守替王朝镇守燕云十六州,是我大晟朝的中流砥柱。
太子慕容继是唯一的嫡子,凭名字便知,他生下来便是注定要成为储君的,可惜他的生母端慧皇后生下他不久便卧病在床,病床上缠绵三年之久,终于仙逝,自此后,他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当今继后便是从前的嘉贵妃,也是三皇子慕容绽的亲生母亲。慕容绽性情内敛,打小儿冷淡自持,虽满腹经纶,才学出众,却因性情乖张,不大得今上喜欢。
七皇子慕容纶的母妃霖妃原与嘉贵妃是中表姐妹,霖妃早年过世后,七皇子便养在嘉贵妃膝下。与三皇子不同的是,他性情热情开朗,最喜与人说笑,很得盛宠。
余下还有六皇子慕容绪是琪贵嫔之子,九皇子慕容缃是岳嫔之子,琴棋书画、骑射武艺,也各有千秋。
元春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么,这皇子配置,真够这太子吃一壶的。现下皇帝还年轻,却不知道将来若是大权空落,到底是太子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还是这些个野心勃勃的皇子争相夺之。而最让她揪心的是,七皇子是继皇后的继子,又心心念念想要找出她的下落来,只怕不好。今日他虽被两个哥哥阻止了,但元春莫名就是有种预感,凭这位七皇子的固执劲头儿,必会翻天覆地地找她出来不可。
此刻的元春拥被坐在自己的床上,满面愁容,心里无数的算盘打过,终是找不出一丝的出路。她却不知道,在仅仅一道院落之隔的贾政夫妇卧房里,自己的命运正也被改变着。
“最迟今年年底,元丫头必须定下亲事来,离京城越远越好。”她的父亲贾政斩钉截铁地对自己的夫人这样说。
☆、初露角
贾珠的婚事定在九月里,外头满城的桂花飘香,贾府里头热闹非凡。贾珠一大清早儿起来上城南侍郎府上接亲,骑着高头大马领着迎亲的队伍走在四九城的条条大路上。人人称羡,都说贾府的大公子是天降的福祉,将带领贾府开创一代更辉煌的未来。李家的小姐三生有幸,嫁与贾府大爷,从一名书香世家的闺阁小姐,成为了一名宗荫大族的当家大少奶奶。
贾珠身披红袍,手中牵着李家小姐的喜绸,跨过门槛儿走向荣禧堂的正厅,贾母、贾政与王夫人正并坐在上首,含笑望着这长子长孙而来。
一拜天地,敬鬼神。
二拜高堂,敬人间。
三拜夫妻,敬人生。
人人皆道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可是元春知道,那不过是一次双方家族的合纵连横。对贾珠而言,他无心风月,娶得贤妻佳妇。对那李家小姐来说,嫁得的也不过是分外好听的才子名头,她尚且不如贾珠,她连瞧也没瞧过贾珠一眼哩!
女眷们皆在内厅里吃酒,凤姐几次想要拽着元春去前厅的门廊里偷看,元春都兴致索然。自从那回皇子们意外到访,她便似打蔫儿了的茄子似的终日浑浑噩噩,只恐哪一日事情败露,贾府的一切便大厦倾颓。她简直以为,她的到来不仅没能扭转贾府的命运,反而使那悲剧提前到来了!她简直还没能亲眼见见那故事的两位女主角——宝钗与黛玉呢!一切都是她的莽撞与盲目傲慢的恶果。
“好几个月了,你一日比一日消沉,我真不懂,大姐姐,你莫不是起了相思意了?”凤姐儿有限的认知里,能让姑娘家镇日魂不守舍的,唯有婚姻大事这一桩。她自从打定了主意不与贾琏来往后,反而像超脱了般,再也不怕在贾府得罪什么未来的大姑婆婆,反而变得可爱多了。
元春横她一眼,说不害臊,“大姑娘家的,镇日就是相思、相思的,不知谁教给你的浑话。”
凤姐笑嘻嘻地:“我成日只和大姐姐玩耍,只有大姐姐会教我这些个,再没旁人了。姑母要是责问,我只说是你挑唆的。”
元春拧她的嘴,心里却心不在焉,想起这些日子里,王夫人的欲言又止。院子里近来总有陌生的婆子来来去去,她留心着瞧,她们也直拿眼睛觑她。她问王夫人,王夫人只道:“那边儿园子总荒着,是该打扫出来给你大哥哥和大嫂子住,总和咱们在一个院子里,终归不成样子。买了些新的婆子来打扫的。”
话虽这样说,可那些婆子媳妇总是见一次便再没了踪影。
正想着,那边儿邢夫人来了,先去瞧迎春。小小的女孩儿,不过在贾母处教养了一年,便飞也似的长起来,脸盘儿圆润红扑扑的,行动也规矩。见着邢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一个万福礼,奶声奶气问大太太好。
凤姐一旁看着笑道:“都说老太太最会养女孩儿,瞧迎丫头不过来了一年半载的,便出落得美人儿坯子似的,断不似从前在大太太那儿木讷呆滞。”
邢夫人的陪房王保善家的在一旁恰巧听见了,眼睛一乜,嘴巴一撇,“凤姑娘这话,我可不爱听了,难道我们太太还曾亏待过迎姐儿不成?小孩子难免木讷些,长大了懂事,谁还能这样竖着比来着?难道凤姑娘打小儿也跟如今似的伶牙俐齿不成?舅太太别不是养了个人精儿!”
凤姐没想到自己与元春的悄悄话被下人听了去,本就恼羞成怒,何况还大喇喇地当众驳回来,当下气得面目通红,一双吊梢眼立时挑得老高,尖起个眉毛便欲骂人。须知凤姐如今虽小,却是个有名的辣货,脾气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如今脾气随着岁数长,又兼在贾府极得贾母的欢心,父亲叔父又都是朝中的大官,她怕谁呢?王保善家的素日不把这些姑娘家的当回事,只以为凤姐不过是个表亲,也和迎春或是邢夫人娘家侄女岫烟似的好拿捏,这可触了霉头。凤姐眼看当下便要发作起来。
元春见惯了凤姐这幅风雨欲来的模样,今日是贾珠的好日子,王夫人正是得意满志之时,这会子闹起来,叫来往的宾客见了,是贾家的没脸。忙拉住凤姐,沉了脸子道:“妈妈喝多了两杯说胡话不成?快下去吧。”
她有与生俱来的威仪,年岁愈大,从前皇族的气派便愈发地能在一颦一笑间发散出来。不笑时两道浓黑的长眉横在雪白的脸蛋儿上,叫人望而生畏。
王保善家的原有些顾忌元春,但转眼见邢夫人也在此,便像有了后盾般,咧嘴一笑:“你们姑娘家说话,也得顾着分寸,我们太太从前儿待迎丫头多好,连地都舍不得让她下呢。可不能空口白牙的诬赖人。”
她说话声儿大得很,一旁宾席上的女客已有些瞩目了过来,邢夫人自然也听见了。可邢氏心里也有个心结儿,她素无子孙,贾琏是前头正室生的嫡子不亲她也罢了,连迎春也被贾母接走养,还养得诚然比自己精致,这不是打她的脸,断她的后路么?何况今日是贾珠的好日子,王夫人风光尽显,她也不由眼酸,不知将来贾琏娶亲,可也能这样孝敬自己么?
王保善家的见邢夫人不说话,更得了意:“元姐儿也别吓唬我,我劝你这话,也是为你好。我是你大娘的乳母,论理儿,还是你老太太那辈分儿的……”
“啪!”元春将手中茶杯重重搁在案上,忽地长身而起。她已快及笄,身量长得极快,早已盖过了那矮胖的婆子,高高地立在她跟前儿,不说话时,却有种莫名的压力。
“我念妈妈是大娘的陪房多给几分面子,那是看在大娘的面儿上,妈妈可别自以为得了脸,平白往自己脸上贴金。”她的声音不大,面上素无表情,眼神中透着股狠劲儿,却比大声嚷嚷来得让人害怕。“妈妈也照照镜子瞧瞧自己,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老太太比肩。今儿是府里的好日子,老爷、太太们人前人后忙着招待,都为着令‘客至如归’,人人头顶上都顶着姓贾的名声。凤姑娘与舅太太是贾府的客,凭你是谁,也敢辱宾欺客,叫人瞧了,怕要说我贾家莫不是上无纲常,下无礼法!”
元春一席话说完也不动,只是静静盯着那婆子。她声量控制得极好,旁桌的几乎不能听见,只有凤姐、邢夫人等人入耳,旁人看过来,也不过是她低着头正吩咐着什么罢了。
邢夫人却一下子变了颜色,一方面是嫌王保善家的理亏不能言,丢了她的脸,一方面更是为了元春桀骜。打狗还需看主人呢!她做侄女的敢这样顶撞长辈的乳母,可不反了天了!张口便想斥责元春几句,哪想得元春忽而抬头看她,眉眼一弯,却是一个笑脸:
“大娘别生气,我是为大娘好,闹起来叫老太太知道,只怕还得连带着什么深夜吃酒赌博的烂事儿翻出来,大娘只是没脸。奴才们不好,及早打发了才是。”
她满脸笑意,在邢夫人眼中却阴恻恻极了。她是打发离不得这婆子的,长夜漫漫,若无这位打小儿的乳母陪伴,邢夫人在贾家的日子该怎么熬呢?当下只得暂时低头,只图日后来报。于是硬挤出一脸笑褶子来:“好丫头,说得可到我心坎儿里了。”转头责道,“姑娘说得是,妈妈也该好好管管这张嘴,日后闯出祸端来,我也容不下你。”
王保善家的见邢夫人不肯回护,当下便蔫儿了半截儿,只得臊眉耷眼地诺诺几句,灰溜溜退下了。邢夫人兴冲冲来此,闹个好大的没意思,便也讪讪道:“我上后头瞧瞧新房预备的如何。”也便去了。
凤姐儿见她们走了,不由心情大畅,摇着元春道:“好姐姐,你真厉害!我不知你竟有这么一手儿变脸的本事在,可比我娘在家治姨娘还厉害呢!”
“你这叫什么话?胡言乱语。”元春哭笑不得,吩咐人照看好迎春、探春姐妹,欲上前头老太太处照应。才一抬头,却见临花窗下的客桌旁坐着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贵妇,正静静瞧着她,应是注意了她许久了,此刻见她看过来,方展颜露了一笑。
☆、好事近
后来元春才知道,那天在花窗底下冲她笑的,是宛平夙家的太太。说起夙家来,在帝京中的名号当真是如雷贯耳。
夙家的渊源可追溯到春秋时期,是夜郎国国主的一支血脉,在历朝历代都是镇守云贵的猛将。后来慕容氏入关,五十年来四处征战,一统天下。百越八部奋起抗战,除却先天的气候地形优势,凭的就是夙家在云贵的势力。后来今上的祖父尚宗亲自领兵南下,大战百越百日,终于降得夙家家主夙汀毅为质。百越没了夙家军,便群龙无首,再无抵抗之力,纷纷投降。自此,夙家也便归了大晟麾下,成了捍卫慕容江山的一方屏障。
夙家的人丁兴旺,家主夙墨自是镇守云贵不提,余下的兄弟子嗣无不从军报国,为慕容氏四处镇压翻盘,稳固政权。这位夙太太,便是家主夙墨的正妻。
王夫人给元春细细讲夙家的历史,不厌其烦地叫她记着一些细枝末节。譬如夙家本是回族子弟,不与汉人通婚,但自从降了大晟,因功臣的缘故,被慕容氏赐婚过不少郡主县主,后来也渐渐地不限于此。
“太太与我说这些究竟为什么?”元春其实心里头有些数,却仍然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没什么,咱们女人家虽然镇日在家里坐着,天下大事总要知道些。”
元春摇头说不对,“太太从前也不与我说天下之事,如今单将夙家摆上来,是有什么深意?可也早早儿让我知道些。”
王夫人叹口气:“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凡事也瞒你不过。也罢,早晚都要与你说的。”当下把夙太太前来求亲之事细细说了,又问元春的意思。
饶是有思想准备,元春仍是愣了半晌,咬着半颗核桃细细琢磨着,“夙家与咱们贾家素无往来,怎么大哥哥成亲,夙太太竟从云贵赶来贺吗?”
“你珠大哥哪儿有这样的面子,夙家家主这回上京是为述职,听闻他与亲家李侍郎颇有些私交,实是为了你嫂子来的。”王夫人把核桃从她嘴里挖出来,“这核桃粗粝,仔细划着嘴。”
元春细想了想,夙太太是坐在女方宾桌上不错,想起那日自己与邢夫人耍的那一通脾气,想来是叫人家看去了,实是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我实在想不出,夙太太瞧中我什么了?想来太太也听说了,我那会子……脾气不大好。”
王夫人自然早知道了,邢氏不敢把这话拿去贾母处告状,反而上王夫人这儿埋怨了元春许久,话里话外意思王夫人教女不善,尖酸刻薄不留口德,不敬长辈。
“嫂子这话我不大懂,听嫂子的意思,元丫头也是为了府里好,话糙了些,句句也都在理儿。反倒是那婆子僭越,难道一个媳妇婆子,痴长了几岁,便敢称是姑娘的长辈了不成?不知是哪房的婆子这么不懂事?赶早儿打发出去的好,没得留在府里,倒抬举成了主子。”原来邢氏怕王夫人说她徇私护短,不曾提到那婆子是自己的乳母,王夫人虽知道,也遮掩着装傻,倒噎得邢夫人没话说。
其实自打元春时时劝诫王夫人后,她做事说话更多了几分气势,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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