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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如灯秋似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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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霆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顺清继续说道:“我有个邻居,或者说是弟弟吧,还在那儿划破过手。”
沈顺清一张嘴皮子油滑,装深情都显得特别情真意切,几句话勾得王海都想问一句“后来呢?”
曲霆却轻轻皱起眉。

这一动作没漏半分全被沈顺清看在眼里,他不咸不淡地啖了口茶。
正当曲霆内心翻涌的时候,沈顺清却把话题引到了片区征收上。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某种呼之将出的情绪被硬生生的压回去。
“从目前来看,征收还算顺利,具体工作是王海在做。”曲霆示意,王海赶紧接上说:“我们主要以劝说为主,不会乱来的,沈记您放心。”
沈顺清心说原来此人叫王海,便多看了两眼,又说:“抢孩子这事儿,不知道警方查得怎么样了。”
曲霆接过话题:“民警正在想办法联系流浪汉家属。”
搬迁一事本是痼疾,区里急得火燎,曲霆来了不到一个月,靠着两起如同鸡肋的案子就推进了大半,谁也说不清是巧合还是有猫腻。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沈顺清总不能硬把脏水往人身上泼。他没接着往下问,曲霆也端坐着,房间突然陷入无声的尴尬。

沈顺清工作老练,拐弯抹角套话本该炉火纯青,但眼前人却让他为难——
捏得轻了怕是撬不开嘴,想捏得重些,脑海里又总是钻出当年曲听秋唤他沈哥哥的乖巧模样,怎么都开不了口。
此刻他一颗心已经被曲霆牵着走,自知是问不出什么了,内心叹了口气,起身拍拍陈灿的肩膀:“走吧。”
曲霆也猛地站起,脱口而出:“怎么?要走?”
几次刻意回避,这句却问得异常真诚。
沈顺清微怔,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伸出手客气地说:“是啊,其实也就是来拜访,耽误曲总了。”
曲霆也敏锐地发现自己有点慌乱,故作镇定地握手化解尴尬。

谁知,这一伸手竟被对方抓住,沈顺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指尖挠了下他的手心,一阵奇异的酥麻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像是勾人地撩拨,曲霆差点没发出一声闷哼。
他不解地抬头,却见沈顺清轻描淡写地笑了下,大概是自己有些心猿意马,总觉得那笑容也散发着荷尔蒙。
曲霆呆立当场,竟忘了送客。

————

王海机灵地把人送到门外,沈顺清走了几步突然停下,示意陈灿先等等,又对王海说:“我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王总不介意吧?”
王海不过20出头,职务也就是个助理,这一声“王总”叫得他心里乐开了花,连连说好。
沈顺清一走,王海眯起眼睛,用手肘撞了撞陈灿,十分八卦:“你们沈记和我们老大什么关系?”
收到陈灿一记白眼。

曲霆还站在原地,见沈顺清去而复返,条件反射似的上前问:“怎么回来了?掉了东西?”
言语中的亲昵不经意地蹦出来。
沈顺清把门带上:“想起点事儿。”
他一步步朝曲霆走近:“好几年前,林城也有个搬迁区遭了贼,有户男主人起夜见着个人影,迷迷糊糊就去追,结果人没追着,你猜怎么着?”
沈顺清像是天生的表演家,几句话就引得曲霆看过来。
“摔了个半身不遂。”沈顺清摊手:“搬迁区嘛,乱七八糟的木板砖块堆成山。那人没看清绊了一跤,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下来把人给压下面了。”
“后来小偷是抓着了,不过留守户觉得这地风水不好,治安又差,稀稀拉拉把字全给签了。”
他顿了顿,看向曲霆:“直到有一天,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找到报社,说怀疑小区遭贼这事儿是遭人指使。”
曲霆稍稍后退一步,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顺清接着说:“你说这小姑娘说的话哪能信?再说了,人家小偷在牢里关着呢,审犯人那是警察的事儿,找报社也没用啊,众人便把小姑娘打发走了。”

“不过,当时有个刚入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把这事儿放心上了。半年之后那贼刑满释放,小记者跟了半个多月,还真发现那贼和开发商的人有接触。”
“可惜线索来得太迟,新楼盘都建成开盘了。”他咬了咬嘴唇:“更关键的是,真相是什么根本不值一提。一桩盗窃案和一个价值过亿的楼盘相比谁重要?事实还没查清各种公关就来了,最终不了了之。”
沈顺清叹了口气,望向曲霆的眼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小姑娘就是摔得半身不遂的户主的女儿。听说搬迁后就搬走了,早不在林城了。”
“那个半途而废的记者,就是我。”

沈顺清慢慢悠悠地逼近,连曲霆都觉得距离过于近了,他比沈顺清略高,沈顺清的呼吸不偏不斜地掠过他嘴唇,带着点湿度和热气,像猫尾巴绵绵地挠。
“我说这也没有别的意思,程大爷这事儿,有人把舆论往开发商身上引也不能忽视。”沈顺清压低声音:“说是职业敏感也好,说我想太多也好,反正若是换做别人站这儿,我就去搜集证据去了。到底两者有没关系,总能查出点蛛丝马迹。”
“但是你……”
话音突然停止。
房间内鸦雀无声,连心跳都好像被冻住。曲霆眉头微蹙,有些呼吸不稳。

半晌,沈顺清才慢条斯理地说——
“我记得你以前挺乖巧的啊,不是见我还叫一声沈哥么,怎么现在……”
沈顺清突然一把扯过曲霆的衣领,把人拉到面前,右手在心脏位置柔柔地画了个圈:“现在这个地方,里面的灵魂换人了?”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是、不、是、啊?小、听、秋?”

第六章: 你认错人了

“回来了?”
曲飞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如果那张僵硬的脸上能有表情的话,应该是兴高采烈没错。
沈顺清揉了揉他脑袋:“是啊,回来了。”
“见着我哥了吗?”曲飞乖巧地把沈顺清的鞋收好,跟在他身边:“我能不能去见他?”
沈顺清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心里盘算着红房子到环城区的距离——太远,指望曲飞自己去是不可能了。
“你很想见你哥么?”沈顺清摆弄着新手机,把曲霆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又在曲飞面前晃了晃:“可别再给我电坏了。”
曲飞点了点头。
沈顺清把身子往后挪了挪,牵着曲飞挨着他坐下。

四年前,沈顺清遇见曲飞前,日子其实过得有点鸡飞狗跳。
那时沈顺清刚和前男友分手。没错,是前“男”友。
前男友背着他约炮,按说这在gay圈也没啥,但沈顺清觉得膈应就说要分,结果那男人不依不饶,跑到沈顺清家去求复合。这一下,沈顺清彻底被出柜了。
父母用惊讶又绝望语气骂他不是东西,邻里指指点点退避三舍。要不是没过几日突然出了车祸,他都不知该如何缓和这种尴尬。

出事那天也有些蹊跷,已经想不起是不是自己开车走神,反正迷迷糊糊就被送进医院,再醒来的时候,父母已经一脸焦急地守在床边。
他经历了一次脑部缝合,又昏迷了两天,腿也骨折了。也许在父母心中,和生死相比,性向那都不算个事儿,但他不敢再问,也不敢提。

后来在医院遇到曲飞,第一次只当是眼花,但第二次、第三次……
“曲飞,是你吧?”沈顺清刮着胡茬,镜子里印着他大病初愈的脸,曲飞坐在洗手台上,却没被映在镜中。
小鬼被吓得一个激灵,倏地飘到半空中:“你看得见我?”
“我看得见你。”
“别人都看不见。”
“我看见了。”
小鬼咚的一声就坐地上了,如果鬼能有眼泪,大概是个嚎嚎大哭的姿势。

此后的几天,曲飞像认主的小鸭子一样跟着他。
直到出院那天,沈顺清抽了半包烟,把最后半截烟头狠狠地摁在垃圾箱上,缓缓蹲下‘身,揉了揉曲飞的脑袋——
“要不,你跟着我生活吧?”

一个不容于世的同性恋。
一只不该存在的鬼。
一人一鬼像是夹缝里的生物,身后无路,不知归处。
不如相依为命。

租房的时候沈顺清才知道鬼还有“活动范围”这么神奇的设定,最后选择了一处离红房子不远,曲飞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
一人一鬼在这50多平米的单身公寓里十分自在。
沈顺清在外装腔作势,回家不修边幅。曲飞家教极好,除了担心被人看见衣服悬空而不去阳台晾衣服外,扫地洗碗、家务全包。沈顺清对曲飞也处于放养模式,只要曲飞不要突然情绪激动破坏他家电器,基本没有任何管束。

知道鬼自带“破坏电器”天赋,也属偶然。
大概跟恐怖片里的鬼出场总会自带电闪雷鸣、停电跳闸等特效一样,林城的鬼也有那么点玄乎。别看曲飞平时乖巧,一激动也是山崩地裂。
沈顺清出院后仿佛开了天眼。为情自杀的女鬼,游泳淹死的大叔……接二连三的出现在他面前。曲飞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这些鬼心愿未了、留恋世间。
“那你呢?”
他也就那么随口一问,就像问今天星期几一样随意。
曲飞站在那儿,像木偶般僵硬,瞳孔胀大到似乎要从眼眶脱落。空气突然凝固,房间顷刻间陷入黑暗,一股凉意穿透身体。天花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木板或电缆被点燃,电视屏猛地炸裂、吊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沈顺清一夜未眠,曲飞一夜未归。
次日沈顺清打扫满地狼藉,曲飞若无其事地走进屋,看着修理工对一屋子电器拆合摆弄,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他没敢再问曲飞的心愿,不是惧怕狰狞鬼魅,而是担心会失去这个乖巧的小孩儿。
因为性向,他从家里搬出来;若再失去曲飞,他不知道还能和谁一起生活。
他也是普通人,会脆弱,会寂寞。
如果曲飞想在世间逗留,就随他去吧。
就算曲飞是鬼,对他而言,也是很重要的鬼。

“我会想办法把你哥带来的。”沈顺清轻轻说。

……………………………………………

林城的深秋越来越冷,报社院墙外的藤蔓渐渐泛黄。
年轻的记者被派出去外采,留在报社的都是些老笔杆子,沈顺清虽算不上老,但在林城小有名气,一般的活儿用不着他出马。
上网搜索昌盛集团和曲霆,有用的信息极少,沈顺清连翻几个网页也没看出个名堂,
只知道昌盛集团创始人叫陈昌云,早期在G市承包了个码头,找来往的船只收停泊费,慢慢发展成买船跑运输,垄断进出港口的业务,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投资交通、房地产等,成了现在的昌盛集团。

“查昌盛啊?”赵博文端着杯茶瞅了瞅沈顺清的电脑屏。
沈顺清回头,突然想到曲家的事当年可是林城传说,赵博文这个年岁的文人应该清楚呀!于是凑到赵博文跟前:“赵老师,您还记得当年教书的曲墨儒么?林城很有名的那个?”
赵博文想了想:“有印象。后来家里出事,带着孩子回老家的那个?”
“对对,就是他。”沈顺清说:“他家大儿子现在回来了,就是这次环城东路片区征收的负责人。”
沈顺清这么一说,赵博文也想起来了:“我记得当年你俩住一块儿?感情挺好的吧,这么说回来了是好事儿啊。”
“可是整个人跟变了似的。”沈顺清情绪低落:“五大三粗、眼角带疤,戴根粗金链子还改了名。您说,曲家一书香世家能把孩子教成这样?”
赵博文顿了顿,似乎也觉得不太可能:“兴许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会是什么事儿?”沈顺清追着问。
“这我哪知道,你问他呗。”
沈顺清失望地撇嘴:“他都不认我,一副冰山脸。”

在沈顺清眼中,曲霆身形变了,内里还是当年乖顺的曲听秋。
哪怕摆出客套样,但神态骗不了人。他说话的时候,曲霆会耐心地听,保持着一种略带敬仰的姿势——正经端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受训的小学生。
可当他胜券在握地叫他“小听秋”的时候,对方又轻轻推开他,刻意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地说:“沈记,你认错人了。”
沈顺清自幼就把曲听秋收得服服贴贴,更别提如今混得八面玲珑,曲霆说话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自然看得真切。
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气人。

曲霆不认,沈顺清也不好强迫,但家中有个和曲霆有血缘关系的小鬼,又不能放任不管。沈顺清一时想不出法子,心里着急。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打听。”沈顺清小声说。
赵博文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个电话号码:“我有个老校友是G市人,也是媒体出身,现在已经退休了。你如果很在意,可以试着问问看。”

沈顺清刚存好号码就见陈灿回来了。他依旧双手捧着手机埋头直走,偏偏就能一步不差的停在座位前,让人特别佩服。
沈顺清:“又刷出什么新闻了?”
“沈哥好。”陈灿恭敬的应了声,点开手机里的照片——是曲霆和王海在环城区一同视察的画面,拍摄日期是今天。
原来又当狗仔去了。
沈顺清:“有什么问题吗?”
陈灿把手机收回来瞧了瞧,沉吟片刻:“没啥。”
“行了,有话就说。”沈顺清搂过陈灿肩膀,整个人半斜着吊在陈灿身上:“自己人扭捏个啥。”
陈灿缩在沈顺清胳膊下,指着照片小心翼翼地说:“这位王助理今天跟着曲总去了片区,可是前几日并没有。”
“会不会他之前不在林城,或者不在曲总身边?”陈灿说。

沈顺清一惊,敢情这位沉默寡言的小伙子,不仅沉迷当狗仔,还喜欢扮演柯南。
他接过手机,左右划开几张照片,突然重重拍了下陈灿肩膀,把人吓得一缩:“帅哥,组织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想办法把王海约出来,咋们会会他。”

………………………………

第七章  一个星期够不够

几分钟后,陈灿毕恭毕敬地说约好了。
沈顺清大惊:“这就约好了?”
陈灿点头:“我给曲总打电话,问能不能约王助理吃饭,他就给了我王助的电话。”
“你怎么会有曲……曲霆的电话?”
还是不习惯叫曲听秋为曲霆。
“上次曲总留联系方式,是写在我采访本上的。”
他差点忘了,派出所那天是陈灿递过来的笔纸。
“然后我打电话给王助,问要不要出来吃烧烤,他说好。”
……
服气。
他去见曲霆都还想着让政府牵个线,名义上弄个登门拜访什么的。到底是年轻人纯粹,一顿烧烤就把人忽悠出来了。沈顺清觉得自己像是在染缸里待久了,油光满面,智商渐退。
他一把揽过陈灿:“好样的,晚上哥请你们吃烧烤去。”

夜色下的烧烤铺生意红火,猩红色的火苗在浓烟里忽上忽下地跳跃。
褪去西装的王海活脱脱一副社会小青年模样,身着黄绿花衬衫和破洞牛仔裤,脚丫子托着一双牛皮凉鞋,手插口袋走路带飘,灵活在烧烤摊间扭来扭去,像是在夏威夷沙滩上走秀。
一见到沈顺清,王海憨笑的脸就耷拉下来,竖起领口尴尬地说:“早知道沈记在,我就穿得正式点儿了。这模样怪不好意思的。”
沈顺清有意和王海拉关系,哪会在意这些,忙说:“咋们吃烧烤没那么多规矩。王总您肯赏脸,穿啥都行。”
他嘴皮子油滑,又殷勤地给王海斟酒,把王海捧得飘飘然。

几瓶燕京下肚,王海面带微醺,沈顺清套话的职业本能又冒了出来。
“工作的事儿……不,不能说……嘿嘿,我知道沈记你们是聪明人,不过我!王!海!”王海打了个响嗝:“非常有骨气!商业机密……一个字都不说!”
沈顺清还来不及琢磨是怎么个商业机密,就见王海往嘴里扒着韭菜,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你们记者可狡猾了。这叫啥?书里那叫啥来着……哦,我王海没读过书……”
“没读书我也知道!叫、鸿、门、宴!”王海咔哧咔哧把韭菜嚼碎:“我能吃,不能说,嘿嘿……”
“那说点儿能说的吧。”陈灿冷不丁开口,把一串茄子放在他盘里。
王海盯着盘里凭空多出来的茄子,脑袋一晃一晃的:“嘿嘿,不是工作的我就能说。”
“比如?”沈顺清追问。
“比如沈记……”王海突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像个钟摆似的左右摇晃,伸手一指,一个踉跄差点戳到沈顺清的鼻子。
他指着沈顺清,表情严肃,眼睛瞪得滚圆。
“沈记!我认识你!”

还好,不是“真相只有一个——犯人就是你”。
沈顺清松了口气,眼前这姿势这气场,若是配上名侦探柯南的BGM,他都想反省自己是不是谋划了密室杀人事件。
“我在林城还算有名。”沈顺清非常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是!”王海摇竖起大拇指,嘟囔着:“你是曲总的……那啥……操,那文绉绉的词叫啥我给忘了。”
“哎,我王海没文化。”王海一屁股坐下,十分沮丧地夹了片茄子,还没塞到嘴里,又把筷子一扔:“哦哦,想起来了,意中人!”
啥?
“你是曲总的意中人!”王海中气十足一声吼。
啥??

……………………………………

烧烤摊上男女们趁着酒意大放厥词,男人们从股市下跌聊到美日关系,硬是把烧烤吃出一派指点江山的气魄,女人们一边笑得千娇百媚,一边张牙舞爪把鸡骨啃得赤`裸裸。
没人注意到这桌发生了什么,沈顺清却给被这一声吼给吼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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