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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抚养-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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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顺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兴家长包办婚姻!”
三婶说:“你还敢和我顶嘴!”
张顺:“我哥还不能和你顶嘴了呢!”
三婶静默了,一身气焰被这句话当头浇灭了似的,她颓然松手,脸上露出哀戚的神色。张顺好像也知晓自己说错话,僵立在一边,两手徒然垂在大腿两侧,喊了声:“妈。”
三婶显出些疲惫来:“你哥命苦,比你早几年生,小时候没吃过好的,长大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张顺说:“我知道。”三婶说:“我让你早点结婚,妈心里也怕,你在外面瞎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顺儿,回来吧,学人家打工干啥,陪妈几年成不?”三婶抹把眼睛,张顺手足无措,想去扶他妈,手僵在半空,三婶转身往门口走。胡不归问我:“他哥怎么了?”
我说:“低头。”
胡不归弯腰,我揪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朵边悄声说:“张措说他哥哥因为意外去世了。”胡不归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凡间可怜人多。”我低声道:“三婶是好人。”胡不归缄默不语。
张顺跟在三婶身后,看起来正相当懊悔自己口不择言。母子走到门口,我喊了声:“三婆婆。”三婶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外人在场似的,回头道:“欸,时蒙。”我走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手心:“你做的饭很好吃。”
那瞬间,拨开无数光阴的迷雾后,我看见了三婶的大儿子。
他瘦骨嶙峋,脸黑黑的,不像张顺这么结实活跃,他的眉眼间总是透出股若有似无的悲戚,不知是对人世,还是对自己的命运。仿佛受尽了磨难,而磨难磨平了他对幸福的想望。
我猝然松手,心脏揪紧。我退了两步闭上眼睛,下意识地念定心符:“张措,张措。”
胡不归替我送走三婶和张顺,他折回来时,来自胸口的钝痛已褪去不少。我呆坐在桌边,胡不归问:“时蒙,怎么回事?”我喃喃道:“我好像看见了三婶的儿子。”
胡不归反问:“张顺?”
我摇头:“他哥哥。”
胡不归道:“你脸色不好,别想了,睡会儿?”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脱了鞋子爬上床,胡不归坐在旁边翻看张措的书。我说:“张措折了页,你别翻没了。”狐狸冷淡道:“闭眼睛,睡觉。”
我翻来覆去转了几转,仍旧没有睡意,于是扒开被子望向胡不归:“狐狸,我问你。”胡不归挑眉,眼也没抬:“说。”我裹着被子坐起身:“张措昨晚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了?”
胡不归摔了书,动容道:“你们一起睡?”我点头:“对,我重化人形前他就抱着我睡了。”胡不归似乎完全不对题:“他对你做什么没?”我有些懵:“什么意思?”
胡不归伸出手,我缩脖子躲开,他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颊,斟酌了会儿才接着说:“碰你,比如亲吻什么的。”
我想了想,重新躺下,一扯被子把脑袋也遮住了。我长长吁了口气,怎能让这臭狐狸看出我此时的窘迫。
我不知道胡不归走没,总之我听见了张措的声音,我拉开被子。狐狸竟然没走,冷笑道:“哟,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自个儿憋死在里面。”
张措手里拎了个袋子,我猜里面装着里衣,张措先朝胡不归客气地说:“麻烦你了。”我朝张措伸出两条胳膊,张措笑着把我抱起来,抱进怀中,用脸蹭了蹭我的侧颊,柔声说:“好点儿了没?”
“你昨晚怎么出去了?”我决定先兴师问罪,张措赧道:“你要看电视,我又不忍心让你不看,又想着让你睡觉,怕向你发脾气,就到隔壁睡了。”
“我不看了。”我说:“我早睡,不熬夜了。”
我以为张措会露出欣慰的神情,然后奖励我晚上吃肉,然而他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并迅速地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斟思片刻后自言自语道:“没发烧。。。。。。”
我:“。。。。。。”
我踢掉挂在身上的被子,朝他张牙舞爪抗议道:“像我这样细心为凡人考虑的狼已经不多了,再乱说我咬你信不信!”张措笑着抱起我颠了两下,鼻头抵住我的鼻尖,笑眯眯地说:“时蒙真乖。”
狐狸冷冰冰地插了句:“我先走了。”
我从张措怀中探出脑袋:“再会。”张措抱着我转向他,又感谢一番,最后说:“欢迎你来。”胡不归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个小方盒,取出一支纸包的圆棍,张措说:“到外面吸吧。”
胡不归说:“借个火。”
张措抱着我走到电视旁边,从盘子里翻出打火机递给他,胡不归接过。我们送他到室外,我问张措:“那是什么?”张措捏了捏我的鼻子:“烟,别看了,你不准吸。”
我了然道:“现代人的烟长这样。”
胡不归点燃烟的一头,食指和中指夹住另一头深深地吸了口,随手一抛打火机,张措抬手接住,甚至都没注意它掉落的方向。胡不归感叹:“可憋死我了。小不点,我走了。”
我说:“我有名字,叫时蒙。”
胡不归哈哈大笑,摆摆手走远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见过他,但张措告诉我他来送过几次药,张措坚持要将买药的钱给他,都被狐狸拒绝了。
我没忍心告诉张措,那药是狐族自己的方子,针对妖比人开的方子更有效。
☆、桃林
入春后三月正是农忙时节,张措的活儿也多起来。说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也不为过,庄稼人都起得早,鸡打第一声鸣不过凌晨四五点,北溪村的住民们都纷纷从名为家的壳子里爬出来,那时天还未亮。
张措醒了,我往往还在睡觉。后来有一次我醒时,张措不在家,我遍寻不见他,以往他忙归忙,我要醒来那会儿总是一睁眼便能见着他,张措特意从活里抽空回来叫我起床。
唯独这次,室内空荡荡的一片,我叫了几声,也无人回应。我从床上爬起来,按他先前教我的把鸡鸭喂了,锅里还剩给我几勺菜叶粥。我捂住鼻子进了猪圈,几头猪倒是还埋头从石槽中吭哧吭哧吃得带劲。
我吃过饭呆坐在里屋中,直到晌午张措才回来。我垮着脸看他:“你早上不在。”张措不好意思地笑笑,走过来坐下:“最近忙,村里打算筹笔钱把水泥路修了。”
我想了想道:“那你早上醒来时也叫我起床。”
张措说:“不行,你还在长身体,要睡饱觉。”我瘪瘪嘴,充满期待地看他:“但我想和你一起出门,况且我都三百多岁了,不长了。”张措专·制道:“不行,你要好好休息。”
我劝说无果,就瞪着他不说话。
张措想捏我的脸,也被我一晃脑袋躲开了,张措使出杀手锏:“时蒙,听话。”以往他说这句话,我会想起他第一次同我说这话的时候,大雪纷飞,山河旷远,大约是那时所见太过震撼,于是我对这句话有了某种莫名地要顺从的心态。
然后张措发现他这么说时,我一般都会选择遵从他的决定。于是张措就把它当杀手锏了,但这次我抵抗住惯性服从的心理,略有些不满,他总是拿这句话唬我,就不能换一句么。
我大概把这份不满表现在脸上了,张措先是愣了下,随即道:“我也是为你好。”
来了来了,第二句,我总是为你好。
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这种好,毫无意义。我还是瞪着他,张措见耐心劝说无果,干脆板起脸严肃地命令道:“不能,好好休息。”
“胡不归说,让你休息好,才能变回大人。”张措突然说,我愣住了,试探着问:“你想让我化为成人,为什么?”
张措没答我,他留下句我先去做饭,然后就起身离开了。我坐在原地,认真地思考他想让我变回去的原因,但思忖良久还是无果,张措把饭菜端上桌。我还是堵着气,刨光米饭,菜一口没吃。
张措把番茄鸡蛋夹进我碗里,我又夹起来全部塞回他碗中,张措又夹了烧茄子,我再次夹回他碗中。如此反复数次,张措试图和我说话,我捧着碗躲开不理他。他总是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为我好,但他也一定不明白,当我醒来看不见他时,我有多惶恐。
我无数次在他怀里梦见大火和我的爹娘,我的族人,只有一睁眼看见他,我才能安心。我才能劝慰自己,老天尚且还有些公平,他夺走了我曾拥有的家,又补给我一个张措。
这二者不能交换,但我还是想苟且地活着,在三百年前的一切都湮灭在光阴尽出后。除了张措,我也一无所有。但这一切,张措不可能理解,他是人类,他和那个道士一样,他们是人类。
我吃完后把碗放到厨房,然后走回里屋,张措严令禁止我到处乱跑,要是有机会我也愿意四处逛逛,看看北溪山与三百年前有多少不同。但自从曹秀清逮住我那次后,我要踏出院子一步,张措都草木皆兵。
为了不让他担心,我也很少再走远,我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张措家这一带。张措总是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乱跑,别走丢了,山里有野兽,万一不小心把我叼走怎么办。他总是担心这样那样无意义的事。
我感到烦闷,但张措的确是出于关心才这么做。
我只能尽力让他放心,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没想到这次我全想起来。张措的要求和禁锢,以及他基于爱的劝阻的借口,我不想搭理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张措吃完了收拾好碗筷,他走进来,叫我的名字:“时蒙。”
我撇开脑袋不看他,张措走到我身边坐下,他伸手想搂住我,我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张措抱了个空,他又耐心地说:“时蒙,听话,等你能长成大人,你让做什么都行。”
我忿忿地说:“为什么一定要我变回成人才能出去,我想跟着你,这有什么不对?”张措轻声说:“胡不归再三叮嘱,你该是大人的样子,现在这样都是我照顾不周,你又不愿意再喝我的血。”
“时蒙,我也是为你好。”他判决似的说。
“我到猴年马月才能长大,你也要关着我到那时候?”我不满地反问,张措大有可以一试的架势,严肃沉重地颔首:“时蒙,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但那么多小孩儿跑出来玩,这都春天了,又不冷。”我据理力争:“他们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和他们不一样,”张措局促地吞吐半阵,狠下心说,“你是墨狼族族长的儿子,你该过比现在好上好多倍的生活,都是我没用。”他还想再说,但又狠狠把嘴闭上了。
我无语道:“谁告诉你的?胡不归?”
张措犹豫了会儿,又点头:“时蒙,我怕你过不好,你要能养好,让我干多少活都成。”
我住了嘴,盯着他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你不该信胡不归,我过得很好。”张措叹口气,没再说什么。我说:“你把一只狼养在家里,只会养成没用的宠物狗。”
张措脸色一白,猛一下抬头看着我,嘴一开一合,半晌下定决心般道:“那也好,我愿意养你一辈子。”
我有些动容,张措下午又出去忙了。
但这次没多久,他突然跑回来,我正在院子里抬石块锻炼臂力,张措见我搬了块青石板,当即大惊失色。吓得我也差点把石头砸自己脚上,他本意想训斥我一顿,但看我周身上下完好,就算了。
张措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环住他的脖子,张措又把我打横抱着颠了两下,神秘兮兮地说:“带你去个地方。”我惊喜道:“我能出去了?”张措用鼻头蹭我的鼻尖,笑眯眯地说:“仅此一次。”
我瘪瘪嘴,不高兴地哦了声。
“放下来,我自己走。”我说,张措放下我,然后牵住我的手。我们沿着河流走,溯流而上,走过一处天堑,路上偶尔遇见几个人热情地同张措打招呼。
等走过一线天,前方豁然开朗,我呆立原地,震惊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一片几乎覆盖半座山的桃林,桃花正是灼灼开着的时候,我走进几步,又顿下步伐。这一切与三百年前何其相似,我的家,曾在桃林深处。
我甩开张措的手,疯狂地向记忆里那个地方飞奔,恍惚间听见张措在身后大叫:“时蒙!小心点!”我无法说清那一刻心中的悸动有多强烈,我甚至感到了来自血脉的呼唤,我的爹娘,我的族人。
也许胡不归骗了我,他们都还活着,在那片足以焚毁桃林的滔天大火中,他们逃出生天。否则又该如何解释,时年的存在。
我感到漫天的桃花瓣呼啦啦飞舞起,又悉数落在身后,花瓣掉在身上,被风卷起来,然后吹远,溪流静谧地流淌。花瓣铺天盖地,几乎将小溪淹没。目之所及,全是浓的淡的高的低的桃花。
风声急切,天地呼啸。
桃花树扑簌簌地抖下好些花瓣来,云卷云散,日光埋进了白的过分的层云后。我大叫道:“爹!娘!长老!”
然后更多的花落下来,群山环围这片桃林,我恍惚着停下步伐,不由自主地转身环视四周。然而目之所及全是桃林,还有无穷无尽的桃花,纷纷扬扬从树下前仆后继跳进大地,化归泥土。
太阳钻出云层,天旋地转。
我弯身扶住膝盖,气喘吁吁地想,他们在哪儿。我很确定该是这里,墨狼族的入口就在一片桃林后,但现在什么也没有,桃林尽出是陡直的悬崖,我们在悬崖下,我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迷惑般的桃花。
我颓然跌坐在地,也没有他们的气味,我的无助和这些桃花混在一起,披在肩头,覆盖了全身。我伸手接住一片堪将掉落的花瓣,自嘲地想,难道这些都是幻象,我被张措带进了一片幻象中。
“爹——娘——”
回应我的也只有回声。
“时蒙!”张措拉住我,他从背后将我拥入怀中,我贴着他的胸膛,剧烈地喘气。张措说:“三百年了,都过去了,时蒙。”
不,你不知道,从未过去,对我而言,三百年不过转瞬。似乎我在闭上眼前还是熊熊烈火,而再次睁眼,却是大雪纷飞。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怎么可能过去了三百年,那么漫长。
“时蒙,我还在。”张措喘着粗气,他也跑得脸红脖子粗,却梗着脖子对我说:“我陪着你。”
这一切既漫长又短暂,我不得不失魂落魄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张措抱着我在桃树下坐着,我们并肩倚靠,眺望桃林和溪流。张措歉疚道:“我不知道你爹娘以前在这儿。”我摇摇头:“没什么。”
张措说:“你们住哪儿?”
我指向尽头的岩石:“那儿,桃林后就是我家。”
☆、过去
张措不再言语,他伸出一条胳膊,将我的肩膀揽住,我斜靠着他的肩头,倏忽吹过漫长的风,卷起桃花瓣洒在他身上,张措将我身上的花瓣拂开。如果忽略历历往事,这片桃林确实一派好光景。
张措问我墨狼族是怎样的,我就一一向他道来,仿佛又重回到过去的场景中。我娘生下我时,那会儿还看不出皮毛,后来再过不久,他们发现我的毛与众人不太一样。墨狼族所有的狼,皮毛都是墨一般的毫无杂质的黑色。
这是我们墨狼族的骄傲,尽管我不知道有何可以骄傲。
但我是个异类,长老捧着古老的散着陈腐气的书卷说若有朝一日出现全身皮毛皆白者,该是墨狼族大难临头,或有灭族之祸。一开始他们不信,他们不相信真有浑身银白的墨狼,数千年来,白狼出现次数屈指可数。
而每一次都灾祸连连,几近灭族。
一日我在外游玩,说是游玩,也半步未踏出北溪桃林,偶然回来便听见长老和爹娘在前厅商议族中事。长老说把他扔了吧,既然不愿意杀死,就扔得远远的,娘不忍心,她说他还小。
我知道他们再说我,族里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并不因为我是族长的孩子,只不过我有银白的毛。就连后来能化为人形,我周身也仿佛裹在噩梦般的白的漩涡里,头发也是银白的。他们有金色的瞳孔,而我不过一片惨淡的蓝。
爹以前说我注定要在孤独中长大,但其实我并不明白孤独的意思。族里每逢祭祖拜神的大事,都将我送得远远的,我爱往人间跑,只要我不喝酒误事,爹娘便不会多加阻拦。
所以他们举行盛典,我便化为狼崽跟在北溪山的佃农身后,帮他们拾稻穗。我以为凡人可以信任,那时我想墨狼族不要我,我便到人间,喝尽人间的酒,看遍人间的万家灯火。
我还是惹了事端。
我在大庭广众下现了人形,因为有人说妖怪不存在,而我不过赌一时之气。我还能往哪儿逃呢,我逃回北溪桃林后,那是第一次,人们找到了隐居避世的妖怪的踪迹。
我不该离开北溪桃林,更不该去人间。为了救我,我随行的护卫被人类抓去剥了皮,我曾经相信的、深以为然的突然破灭了。而我也仍然不明白何谓孤独,因为从未尝过热闹与陪伴。
我不能再去人间了。
第二次,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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