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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抚养-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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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去人间了。
第二次,那信誓旦旦说世间无妖怪的说书人换上了道士服,黑白的,背后挂了副巨大的太极图。他带着人类的军队冲进了北溪桃林。道士逼问我的族人,白狼何在。
白狼何在,我被爹娘带走了,他们喂了我一大堆丹药,娘说墨狼族没了,活下去时蒙。然而我就睡着了,在不甘和愤怒里陷入沉睡。
我不想闭上眼睛,但大火如影随形,如在眼前,而汹涌的睡意把我的全部意识都丰裹起来。
张措安静地听我说完,现在想起来也没有当时的心悸和恐惧,难道真正已过了三百年,那些恍如昨日的回忆,烟消云散,不过一场荒谬怪诞又离奇的梦。那我现在在梦里,还是梦外。
究竟三百年前是场梦,亦或三百年后的现在才是梦。
我们在桃林呆到暮色四合,张措带了手电,天黑时分我们向家走去,电筒灯光从黑暗中挖出一条隧道。张措牵住我的手,星河辉映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我们慢腾腾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张措问我:“困吗?”我说:“有点。”他蹲下身说:“来我背。”我趴上他宽厚结实的脊背,张措用嘴钳着电筒,我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中,凉风习习。
他背着我,经过了寂静无声的桃林,经过狭隘的天堑,经过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黑夜。
我们回到家。
后来张措更不让我出门了,我不知道他在惶恐些什么,我不会再在凡人面前化形,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好笑轻易信任旁人的时蒙。但张措总是在害怕,害怕我突然就被心怀叵测的人抓了去。
他不知道,我也不愿意离开他的家,但我更想跟着他,有他在的地方,才能称为归宿。
日子便行云流水般的过去了,我很少见过狐狸,但他每次来都逃不开让我与他回狐族这事。久而久之,我嫌烦,也不爱再搭理他,狐狸就来的更少了。就算来,他也只见见张措,于我倒唯恐避之不及。
张措就把狐狸的话当金科玉律,但凡我有何出乎他意料之举,张措就用狐狸的胡话压我。叫我恨得咬牙切齿,偏偏逮不着狐狸驳斥他。
五月天气转热了,从村口到山腰的水泥路也修砌完工,村长特意召集了村里的人搞了个剪彩仪式。张措难得又想带我出门,一路上都兴高采烈地朝我说水泥路有多大好处。
灰白色的银带子从村口盘旋蔓延而上,远远望去,还以为要接到一碧如洗的天空去。我戴着张措特意买的夏天戴的遮阳帽,他抱着我,村长看着挺年轻的,张措说他刚年逾四十。
两个小孩儿在村口扯着红绸站在水泥路两边,村长手里拿了把大剪刀,留在村里的年轻汉子跑到地里把鞭炮放得震天响,老幼妇孺便站得远远的看着,有的手里还拿了镰刀锄头,看来刚从田地里上来不久。
也许是兴匆匆来看剪彩的。
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张措抱着我说:“快到二十一世纪了,新世纪。”
每个人都翘首以盼,希望这条路能将远行的家人带回来,能将外界的消息带进来,能给北溪山带来福气和喜气。村长发表了一大堆讲话,直说的满面红光,才走到红绸带边,张措抱着我的胳膊收紧了。
他甚至还有些紧张,我拍拍他的肩膀,张措就冲我笑了笑。
鞭炮响完后,在一地喜气洋洋的硝烟味里,村长拿着他的大剪刀,咔嚓剪短了厚重的红绸带。村民纷纷鼓掌,掌声落了地的石子似的,稀里哗啦蔓延开。
张措这会儿不紧张了,好像有什么随着带子的断裂而尘埃落地,他将我抱得更紧,我环住他的脖子,眺望他身后的好山好水。
山河依旧,物是人非。
六月,张顺从工厂里回来了,听说好不容易请了假,请的婚假。老板原先不批,他的工友联名去找老板,老板怕惹出事,这才给勉强批了。张顺回来那天,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当时张措,三婶,方小玉,张顺和我都在,三婶把张措当做亲儿子,这婚事的操办说什么也要落在他身上不能推辞。张措白天干完活,晚上就到三婶家商量,张顺回来那天,我们在三婶家一起吃了顿晚饭。
三婶嗔怪张顺:“你就啥也没带就回来啦?看人家小玉不嫌弃你!”方小玉正坐在我旁边给我讲她小时候听见的乡下的离奇故事,大约是突然被提到了。方小玉还有些惊讶,等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婶的话。
方小玉满面女儿家的羞赧,两只手从我身上拿下来,放在大腿上惴惴不安地互相绞着。张顺啃完一个猪蹄,把骨头吐桌上,可有可无地说:“那她嫌弃就不嫁我了呗。”方小玉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不嫁这两字。
她涨红了脸,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方小玉才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决然道:“就算你什么也没有,我也跟着你。”
人间的情爱,说到底都是何苦。
张顺当时愣在那儿,三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我也就认你这个媳妇!”张顺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方小玉的碗里夹了块肘子肉,说:“多吃点,长得真瘦。”
方小玉欸了声,忙不迭拿起筷子把肉吃了,她还默默低头摸了把眼睛。
方小玉不吃肉,她只吃摆在面前的青菜,要不是张顺这一筷子,我估摸着她也吃不了几口就要说饱了。张顺给他夹了菜,方小玉脸上笑容多起来,吃的也多了点。
我完全不理解张顺有哪点好,值得这么好的姑娘做他的妻子。
也是在张罗张顺结婚这段时间,张措他爸病情又加重了。张凯张严各有事业,常年不在家,只过年才回来履行传统赋予他们的义务。张措他爸早些年便一直在吃药,至于究竟什么病,张措没肯告诉我。
张措忌讳在我面前说不好的东西,我想他大概也潜意识里相信语言是有力量的。也难怪说一无所知才是幸福,就那样不闻不问,一生恍然而过,可能也是件极幸运而洒脱的事。
张措忙得脚不沾地,方小玉先回方家沟准备,反倒是张顺赋闲在家,好似结婚的人不是他而是张措一般。第二天张措上县里和专门下乡办婚礼的人交涉事宜,三婶翻了老黄历选了个好日子。
我留在家翻张措的书,张顺不知何故溜达到家里来。他推开门将朝我打了个招呼,顺手将柳枝编成的草环按到我头上,我刚手忙脚乱把帽子戴好,他这一按,险些将帽子也弄脱。
张顺如在自己家中,径直走进来大马金刀坐下,招呼小二似的喊我:“时蒙,给哥倒杯水去,这天儿太热了。”我想了想,走进灶房,将张措提前烧好的滚烫的热水倒进瓷碗里,然后端给他。
张顺甫一接住,龇牙咧嘴放到桌子上,放得急,水还洒了出来。他咋呼道:“你这开水啊!”我捧起书,接着埋头翻阅,没打算搭理他。张顺有些气急败坏:“你这小鬼头脾气古怪,张措哥怎么忍得了你!”
☆、家人
我抬眼扫过他,移开视线继续看书。张顺气鼓鼓地闹腾半晌,发现只能唱独角戏,气焰垮下来,语气也柔和许多,他往我身边坐了坐,说:“喂,时蒙,你怎么一直呆在张措哥家,你爸妈呢?”
“与你无关。”
“张措哥那条狗去哪儿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
“我发现你对我有成见啊,你一小屁孩怎么还对大人有意见?”张措不满地说,说着要来夺我手里的书。我啪一声将书合上,放到桌上往前一推,斜眼看他:“你,怎么看方小玉?”
张顺怔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想揉我脑袋,被我躲开了。张顺收回手抹把脸,又摊开来耸耸肩,好像我这问题多没意义。
但他不介意回答,只因为我看上去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孩子能懂什么呢,什么也不懂最好糊弄。张顺戳我的胳膊肘:“嘿,你觉得方小玉怎么样?”
“我不和她结婚,她如何与我无关。”我淡漠答,张顺拍拍桌子:“对对,要和她结婚的人是我。”我认真地说:“方小玉是好人。”张顺哑然。
他用怪异的眼神打量我半晌,蓦然说:“谁说不是呢?但我喜不喜欢她和她是好人有什么关系,别看我,跟你学的。”
“那你喜欢谁?”我心中替方小玉打抱不平,语气又冲了些,随口讥讽他:“曹秀清那种疯婆子?”
话音未落,张顺一把攥紧我的手腕,他攥的那么紧,仿佛一团热铁,我吃痛道:“放开。”张顺嘴唇翕动,显得有些无助,他紧紧盯着我说:“你。。。。。。你怎么知道?”
我忍不住想骂自己嘴贱,非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只好又扯谎:“知道什么?我随口说的,难不成你还真喜欢曹秀清?”
张顺脸上出现松口气的神情,他恍惚着松了手,嘴里道:“不好意思。怎么可能,我怎么喜欢那女人。”说完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仿佛从压抑的境地里释放出来,越来越大。最后他边摆手边说:“喜欢谁也不可能喜欢曹秀清。”
我厌恶地皱了皱眉。
张顺说:“你懂个屁。”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屋外的阳光要将这一隅淹没,“慢走不送。”我看着他说。
张顺一拍桌子,骂道:“你有毛病吧你,我告诉你,你趁早要让张措哥送走。怪脾气,好好和你说话呢,懂不懂尊重长辈呢你!大夏天还带个帽子,怪毛病!”
“我毛病再多也没你多。”我不甘示弱回击他,张顺撸起袖子,指着我的鼻子嚷道:“还和大人顶嘴,我管你是不是城里人,今儿先替张措哥收拾你!”
我瞪着他,懒得再和他多说一句。只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连正眼也不瞧他,漠然送客:“慢走不送。”
张顺飞脚踢来的刹那我差点变回去,也多谢了胡不归的药,身体强健许多,他那一踹来势不猛,我退身躲开。张顺见一击不中,心里火气更旺,夏天的人类脾气总是比冬天的大。
他振振有词:“我还窝火呢,要我娶一根本不认识的娘们,我哥咋样和我有半毛钱关系,他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给我!”
他伸手要抓我,被我再次躲开。张顺好几下都没打上,嘴里骂骂咧咧,越骂越难听,粗话脏话层出不穷。我站住身,他开始骂张措:“张措也是,装啥老好人,就他装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晓得。他晓得个屁!”
我寒声说:“闭嘴。”
张措对他和三婶如何好,有目共睹,而现在张顺却这般说他。张措真心实意拿他当亲弟弟,包庇他的曹秀清的事,想不到竟被如此怨怼。我捏紧拳头,气得浑身颤抖。
一时也忘了躲开,张顺抄起桌上盛满热水的瓷碗,猛一下向我砸来。我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瞪著他,张顺没想到我不躲了,他手里的碗砸中我的额头,碗里的热水烫透了上身。
我一把扯住张顺的手腕,以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力道狠狠往身前一扯,张顺猝不及防趔趄一步滚倒在地。他的骂声骤然而止,换上颤抖的调子:“时蒙,你流血了。”
我转身居高临下斜睨他,张顺喊道:“先止血!”然后旋风似的卷了出去,我晕晕乎乎地坐到椅子上,额头流下的血使眼前也成了泛红的一片。我闭了闭眼,深深吸口气。
别冲动,时蒙,别冲动。
我把手捏得死紧。
张顺跑回来了,想不到他居然没有逃走。张措手里拿了草叶,一股脑儿塞到嘴里嚼烂,然后呸呸几下吐到摊开的手掌上。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也无法阻止他正在做的事。
张顺把那些嚼烂的草叶敷到我额头上,火辣辣的皮肤上覆上层清凉,他抓住我一只手想确认我还活着。张措大概怕犯下人命的啥的,他一定不知道,在人类眼里,他若真将我砸死了,倒叫做为民除害。
是桩值得大肆褒扬的好事。
我反射性缩回手,一把推开他,嘴里道:“滚!”
张顺嗫嚅:“我去找张措哥,你等等,我去找人。。。。。。你的头发!”我应声抬手,原来刚才张顺敷草药时把帽子摘掉了,也亏得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我的确想这么做,我憋住胸腔中的愤怒,在张顺已经惊呆了的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我其实没想好怎么杀他,我掐不住他的脖子,也没办法像狐狸那般拎着他扔进河里,但我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无数的我从烈火焚烧处挤出上半截身子,面目狰狞地催促我,杀了他。
就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我的头发,我无法变作墨黑的头发。
张顺结巴道:“怎。。。。。。怎么了?”我返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碎片,我选了看上去最为锋利的一片,忍住脑袋上的痛楚,慢慢逼近张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诧异地问:“你做什么?”
我举起手里的碎片,狠狠向他砸去,张顺脸色骤变,伴随惊呼地怪叫:“你他妈什么玩意儿?”我也不知道,关于你的问题,我该死在三百年前,和我的家人一起。
但我显然高估了这幅躯体的力量,张顺一脚踢开我,我滚倒在地,头疼欲裂。我从他眼里看见了恐惧和不可置信,他冲上来一拳砸偏我的侧脸。
我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墨狼族,早就没了。
张顺啐了口,拔腿跑远。
我把脸埋进尘埃里,没有多余的体力再站起来,我紧紧蜷缩起身体,眯着眼,眼前一地破碎的瓷片。我伸出手捡起一片捏在手心,三百年前,我混进人群四处游走,那时我还维持着原身,然后我赌气化了人形。
我听见凡人的尖叫:“看他的头发!”
白色的,梦魇一般,其实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这副形态有多特殊,我只是觉得白的就白的吧。直到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我惶恐不安,说书人大叫:“他是妖怪!”我变回原身仓皇逃窜。
灭族凶兆,白狼何在。
我闭了闭眼,瓷片越捏越紧,割破了手心的肉,钻心的痛。失去意识前,我只是疯狂地想见一见张措,我想见他,哪怕当即就死去。
·
我没想到还能再睁开眼,但窗外的天空已彻底黑了,室内冷清寂静,我摸了摸额头,伤口不流血,大概早已结痂了。张措没有回来过,我没闻见他的气息,我撑住地面爬起身慢腾腾地走到桌边坐下。
夏夜不热,甚至有些冷。我摸摸肚子,饥饿使得它咕噜噜的叫唤,我动了动身体,坐了半个时辰,浑身僵直。要是一直这么坐下去,会不会像老和尚那般坐化。我为自己突然的臆想忍俊不禁。
我枯坐了一整夜,张措依然没回来。
我不可控制地他担心他遇到了意外,我得去找他。我猛地站起身,一时头晕加剧,我扶住额头走了两步,等晕眩感散去才又走两步,手握住门把手。
这才反应过来没戴帽子,只好弯身慌忙拾起张措买给我的黑帽子压上脑袋。打开门,清晨一股凉气钻进肺中,我扶住土墙,一步一挪走出院子。我先去找了三婶,三婶家没人,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出现。
有路过的人同我打招呼:“等人呢。”我点了点头,他说:“刚在张措他爸家见着她了,你去看看吧,好像出事了!”我腾地起身,慌忙道谢:“谢谢,我去找他。”那人摆手:“去吧。”
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饥饿与疼痛如影随形,我想吃一顿张措做的饭。我抹把脸,掌着路边的树干磕磕绊绊往前,路上踢到石块,扑通跌倒在地,啃了一嘴灰。
我撑住上半身咬紧牙关重新站起来,眼前五花八门的一片,我揉揉眼睛,接着往张措他爸家走。只希望出事的人不是张措,我拍拍侧脸,扶着树终于到达张父家。
“张措。”我仰头叫他的名字,但连我自己都清楚我的声音有多小,我想见见他,我好想见张措,只要让我见一眼就好。我走到门前,想不到门突然开了。
我慌忙往后趔趄两步,背撞上石柱,曹秀清骂骂咧咧走出来。她一眼看见我,骂道:“滚远点,别在这儿挡路!”我咬住下唇,拼命抑制住冲上去咬断她喉咙的欲望,我握紧了拳头。
三婶也出来了,满脸急切,额头甚至有些汗浸湿了鬓发。她扭转身往门里看,没注意到我,随后张顺也出来了,朝门里招手:“快来,小心点!”然后张措出来了。
☆、为你
我站在他们背后,张措低着头,他背上压着他爸,张措嘴里不停地重复:“爸,撑住!”我往后退了几步,重新撞上石柱。张措也没回头,一径背上张父往院门口走。
四人走远了,我目送他们消失在拐弯后,突然感到难以支撑,背靠石柱缓缓滑下,坐到地上,我眨了眨眼睛。
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我又扶着石柱站起来。
我没有后悔和张措呆在一起,没有后悔和他一起生活。也不后悔,看着他和他的家人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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