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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欢旧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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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月明只是笑笑。侍应生敲门上菜,邓月明起身布菜,把荤菜放到沈文昌与邓金前。他的衬衣下摆塞在西装裤里,腰窝太深,臀便显得翘。
  邓金低头喝酒,不敢看,怕要有反应。
  “侬不许吃花公。“沈文昌把虾仁转到邓金面前,把捏着调羹的邓月明的手,拉到三丝上:“其实蟹黄也发。”
  “哦。“邓月明不情愿的应一声。
  “小宁脾气。“沈文昌顺着邓月明的后脑勺,对着邓金笑道。
  “还好,还好。小邓先生上海话讲的很好啊!“邓金赞扬着。
  “我最讲不好上海话。别人讲的快一点,我就要听不懂。“他忽然迅速的舀了一勺虾仁倒碗里,对沈文昌笑道:“我也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沈文昌忽然一愣,他是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却这么可爱的邓月明的,于是对忤逆豪不生气,反而顿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喜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苦口婆心:“嗓子不要了?“他抽掉了邓月明的碗,把自己的换给了他。
  邓金当作未闻,心里却好笑,笑这个小东西在外人面前不收敛,又笑他这是持宠而娇,最易惹人腻烦——这样的人,要么没有深的心机,要么就是浑然天成的狐狸,最懂得人心。他是倾向前者的,因为沈文昌不见得愿意把狐狸留在身边。
  沈文昌和邓金谈股票,谈跑马,谈进出口。
  “什么东西最好卖?当然是女人的丝袜,香洋肥皂了!女人花钱!要命哟!“邓金呵嗤呵嗤的笑着,像是喷出了无数的唾沫。沈文昌与邓月明很默契,谁都没有动他身前的菜。
  他们聊着,聊到沈文昌的要求:“其实也非常简单。你到南通去,找个机会和我大哥‘交朋友’,带他去烟管妓院玩玩,来上海也可以。叫我五弟弟也长点见识,去投股票吧,先赚后赔,资金我给你。”
  “哦,沈先生要做到怎样一个度哇?“他问沈文昌。
  “叫你来,就不是一个教训那么简单。“沈文昌慢悠悠的喝口酒:“我自己也有人,不过是信术业有专攻。”
  酒喝空了,邓月明没有再叫。他说:“我不想你再喝酒,想你陪我听评弹去——我看过报纸,今天没有好电影。”
  “好吧,去听评弹。”他宠爱的劲头还在,飘飘然,对邓金下委婉的逐客令,派卫士送出去。
  邓金走时,坐在自己的汽车里,隔着玻璃看邓月明。他看到邓月明手里提着梨膏糖,略微仰着头对沈文昌笑,天真傻气,像个无知的小孩,可肉体已然成熟,美丽而又鲜活。他喜欢美人,于是感到可惜,因为邓月明是沈文昌的,不能立刻就拉来亵玩,然而他又感到刺激,因为偷情,因为姘居,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他深爱着“妾不如偷”这一理论,于是立刻定下计划,要创造出与邓月明的许多偶遇,能培养感情固然是好,培养不了,至少还有肉体的欢愉。


第28章 
  沈文昌当然不会和邓月明去听评弹,大世界人多手杂,能凭空生出许多麻烦。他带着邓月明去了酒店,做室内的运动。
  沈文昌非常的动情,进了门就咬邓月明的耳朵:“你简直是要当着我的面出轨!金大哥?嗯?”他有一种异样的刺激,异样的快乐,甚至为邓月明那绽放的吸引力而自豪——他是在这种风情下上的当,可他拥有了他,而别人却前赴后继的往这个陷阱里跳。
  他的邓月明是完美的,是个贞洁的妓女,是个娴淑的姘客。
  可邓月明现在却是静的,无言的。像夜深人静的时候,妓女送走了客人,独自靠在窗边;又像是一盏灯,独自幽幽的亮着,绿色的灯罩,积着洋油。
  灯颤一下就灭了。邓月明仰着头,接纳了一根可怖之物,再无心力亮出一点光。他成了一叶小舟,成了一粒浮萍,成了一朵芦花。他表现的差强人意,心不在焉。
  “你是在生气,还是心里想着别人?”沈文昌顶弄着他问。他有一阵恍惚,不知如何作答,像是邓月明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个年幼的邓国政。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说过陪我去大世界……啊……啊……”邓月明活了过来,心思由散至聚,用一个声东击西的法子,小心翼翼的讨好着沈文昌。
  “记仇的小东西!“沈文昌笑骂。
  “你带我……出来……只为了做这种事!“他抵在沈文昌的胸口,紧紧的缠着他,声音断断续续,沉沉浮浮,已经堕进了欲海。这不是控诉,是一种拿捏到位的撒娇。
  “你的事情我全都不懂……你的客人……我也不懂……“他几乎是哭了:“我全不懂你……”
  沈文昌知道一类夫妇,因为阶级,因为学历,婚后鲜有共同的话题。妻子往往恐慌,丈夫却有恃无恐,因为知道妻子处于劣势,并且恐惧离婚。他们是灯与飞蛾,两厢无语,灯永恒的亮着,飞蛾却一代一代的惨死在里面。
  “我都不知道能和你说什么……”他的眼泪干在沈文昌的胸口,崩紧的一小块。
  男人都喜欢别人为自己紧张,为自己伤心,为自己生出无限的危机感。
  要不我送你去读书?“沈文昌好笑的问他。然而出口却后悔了,怕他真的答应。读了书,会难掌控。
  “不!”邓月明立刻说:“把我关在学校里,你好去找别人吗?!”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沈文昌佯装生气,却松了一口气,他捂住邓月明的嘴,由下而下的操着他。他虚虚实实的呜咽,依然倚着们,背上印一条门上的纹路,是缠绕在一起的花,污秽而缱绻。
  事后他恢复过来,半跪在浴室的地上,为沈文昌擦拭下体。他是完全的下堂妾的姿态,支棱一对蝴蝶骨,脆弱而美丽,终日都活在一种被抛弃的恐惧中。沈文昌抬起他的下巴,他自下而上的望着沈文昌,面上是水龙头溅起的水花。
  水龙头还在放着水,浴室贴着蓝绿的瓷砖,水也染成蓝绿色,水上浮金红赤绿的霓虹光,千回百转的淌着。
  邓月明的细发触着沈文昌的手指,千回百转的缠着。
  沈文昌领着邓月明出酒店,酒店的大堂放着留声机,为了政治正确,放德国人的唱片,《浪漫圆舞曲》。大堂里摩登的青年立刻站起来跳舞,快乐的笑着。邓月明无声的立在沈文昌的身后,羡慕的看着。
  “想去跳?”沈文昌笑问他。邓月明笑着摇摇头,知道他不过随口一问。
  他们一起出门,沈文昌隔壁的咖啡店里为邓月明点一只冰激凌,像是一笔嫖资。邓月明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被沈文昌牵着,慢悠悠落后他半步,看马路两岸的街景。他突然“哎呀”一声,被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冰激淋倒到了鞋面上。
  “这么不小心!”沈文昌轻声的斥责他,却觉得天真有趣,于是掏出一块手帕给他。他接过手帕蹲下去,擦拭冰激淋。擦到一半,他忽然笑了起来,抬头对沈文昌道:“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与你有了谈资。”
  谈什么?谈一个新买的冰激淋,立刻倒在了鞋子上——还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件小事却被邓月明剖白一般,真心实意的献了出来。
  那酒店黑暗里压抑的哭泣声,从沈文昌的灵魂里冒出来,微颤颤的,小猫叫一样。还有泪,先是一点一点,再是一簇一簇,最终汇成了一条河,一片海,一场一望无际的悲哀。他落魄地置身在泪的世界里,孤独而伤感的想:“他原来如此卑微的爱着我。”
  他在这一瞬里,对邓月明一往无前。
  又在下一瞬里,把邓月明的孤独,邓月明的伤感,摒除干净了,变回了风度翩翩的沈先生。


第29章 
  白珍不在家,去了浦江俱乐部。她对沈文昌没有等待,完全是摩登夫妻的模式,有各自的社交。最近她迷上射击,在俱乐部的地下室练枪。有专门的教练给她记录成绩,汇成曲线图返还给她。横向是时间,纵向是环数。她把趋于平稳的曲线图给沈文昌看,沈文昌很心惊。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白珍的袖口闻到了硝味。
  她在沈文昌到家一刻钟后会的家,又把成绩递给沈文昌看。
  “报纸上说射击有利锻炼注意力,我真是毕业以后注意力全毁了!除了传奇小说什么都看不进去。”她引用现代的教育宣传,但是对报纸的兴趣还在传奇上。近日迷上探案小说,总疑心家里死过人,尸体封在墙里,埋在郁金香下。
  “怎么是郁金香呢?”沈文昌笑道。
  “比较罗曼蒂克。我们不是也有说法,叫做牡丹花下死?自杀跳湖,也要是西湖。”白珍理所当然的说。
  “要我就不跳西湖。”
  “哦?为什么?”白珍问他。
  “西湖人太多,到时候死的乱七八糟被捞上来,太窘!”沈文昌也理所当然的说。
  白珍笑他太务实,这方面一点都没有意思,然而他说的又是全然的正确的,白珍也痛恨被乱七八糟的捞上来。
  “所以你这样的人,只适合老老实实的去政府上班,一点想象力都是没有的。“白珍伸了个懒腰,随口笑他。他不置可否,心想:“我又不是戏子,要想着法子讨人欢喜。”
  “哎,下个月第二个周五,陪我去看新剧好不好?我提前一个半月来约你的时间!“白珍说:“你不会没有时间吧?”
  “没有时间也给你匀出时间来,看什么新剧?“沈文昌温柔搂过白珍。
  “白梅一个姓路的朋友写的剧本,演员的都是学校里的大学生,说是一个实验之作。非演员来演戏,觉得怪有意思的。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英格兰的时候,还参演过《哈姆雷特》?”
  “是你去演了,我在台下给你拎着包,看你出来了,就把包挂在手腕上,要带头鼓掌。不仅自己要鼓掌,还要让周围的人都一起……”
  “不许说了!”白珍佯怒地捂住沈文昌的嘴,沈文昌笑着拉她,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低头吻她的额头。
  “是不是一个叫做路晓笙的?”沈文昌问白珍。
  “哎,你认识他?”白珍笑着去咬沈文昌的鼻子,沈文昌错开她,立刻咬了她的耳朵。
  “一面之缘,前几天七夕的时候,路过百花苑,看到白梅和那位路先生一起听戏出来。”
  “偏约七夕去听戏!还和我讲是普通朋友!”
  “你呀!别乱点别人的鸳鸯谱。”沈文昌宠溺的笑她:”别和我说你没有,你一定有,我了解你的。”
  “这次真的没有,这次可能要更为戏剧化——路编辑可能心里有人呢!先不说他,先和你说说这个故事。不许插嘴!“白珍一手点住沈文昌的嘴,转头叫张妈送温牛奶来。
  “他写古时候的事情,要写同性间的爱情。“这是敏感的话题,所以白珍讲者,有种刻意的自然。张妈端牛奶上来,白珍自动停下,等她走了,她才继续讲起:“凡是同性间的爱情,立刻就是悲剧!你怎么看同性之爱呢?“白珍顺便问沈文昌。
  “你又不叫讲,你先讲完。”沈文昌笑道。
  “这是一个虚构的时代,但是同性间的爱情并不受到祝福,尽管如此,一对书生相爱了。他们一个称作胡生,一个称作柳生。他们一同从家乡出发,去京城考试。对了,戏的名字叫做《言灵》。”
  “哦,他们中有一人必定要遭抛弃。”沈文昌笃定的说。
  “等我讲完!”白珍娇嗔的打他,他笑着躲开了。
  “那是一个冬天,柳生路上患了风寒,到了京城,已经病的很重了。”
  “怎么不在路上治?偏要赶路?大概胡生并不是真的爱他。”沈文昌插话。
  “闭嘴吧你!“白珍捂住他的嘴。沈文昌双手举起,呜呜的投降了
  “那是一个冬天,柳生路上患了风寒,到了京城,已经病的很重了。胡生天天在照顾他,可是他不见好,快要死了。胡生非常伤心,说只要他好起来,要自己死也愿意。后来街坊邻居说城郊有个医生很灵,胡生便租了马去找医生。那是一个雪天,马滑倒了,胡生摔下来死了。”白珍也是伤心的。在爱情上,她是有悲悯的。
  “好啦,胡生至少不会被抛弃。”沈文昌说。
  “嘘!”白珍做了一个“立停”的手势:“医生没有来,柳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参加考试,中了举,封了官,成了大学士的学生。他原本学问非常一般,其实来考试,也是名落孙山。可那次活过来以后,他的学问突然好了起来,写出了胡生风格的文章,答出了胡生能答的问题。简直像是偷窃了胡生的人生!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叫做阿景的人,学会了甜言蜜语,敢用生死许诺讨人欢心。然而当他说完‘我愿意为你而死’之后,他也坠马了。”
  “难道也要死?“沈文昌问。
  “柳生摔下了马,却没有死,只是摔断了腿。他夜里做梦,梦到大雪天,胡生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我舍不得你死。我还是爱你。’“白珍讲完。
  “以为是什么故事,男欢女爱,不入流的小情谊。还要写个悲剧。可是这个故事并没有毁灭的资格……十分无聊“沈文昌皱褶眉评价。
  白珍肃然的直起身:“是的,我已经预约了你的时间,你必须来陪我打发无聊的时间。”
  沈文昌正色道:“是的,我不会后悔。“他突然跃起,迅速的抱起了白珍。白珍尖叫着搂住沈文昌的脖颈,把腿缠到沈文昌的腰上。沈文昌笑着抱她转圈,她快乐的抱怨着:“哎!哎!我头晕!“她见到所有的景物都融为了一圈,幻掉了型,留下了色,交织在一起,深棕陪着翠绿,珠白搭着淡金。她的房间成了话剧的布景,整个的破开,留一面给观众——他们是台上最模范的现代夫妻。
  白珍跳下沈文昌的怀,抱着他讲笑话:“有个好玩的事情。是路先生的意中人。”
  “我真是对他一点也不感兴趣。”沈文昌苦笑。
  “可是你必须要听,这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是为了满足我分享秘密的欲望!虽然我对白梅说过:‘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白珍笑着说道。
  “好,那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路先生的意中人是个男人!”白梅窃笑:“不过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他对那位先生一见钟情,因为他像他剧中的人物,但是那位先生并不接受他的追求。”
  “那位先生是谁?做什么工作?“沈文昌登时想到了邓月明。
  “是谁?我可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唱戏剧的。”白珍笑道:“那个路先生也好笑,因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喜欢他,那要是那天恨了自己笔下的人,是不是也该恨他?我真是觉得这种感情不纯粹,那位先生不过是个路先生臆想人物的代替品。”
  “哦……”沈文昌想了想:“白梅有没有说,为什么那位先生不答应?”他是怕白梅讲出了邓月明与他的关系。
  “又不是路小姐,答应他做什么。”白珍好笑的说道。
  “倒也是。”沈文昌笑道,搂着白珍,和她一同踩华尔兹的步伐。
  他想:自己是该见见白梅,警告她一番,叫她不要提起邓月明?还是把白梅送到香港去:香港或许是不太好的,现在到处是日本人,国人地位很低,白梅肯定不愿意。她不愿意,就极有可能做出兔子咬人的动作来,真的把事情抖露了。警告也需要拿捏好分寸,太过压制她,大概又要有小姐脾气,闹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倒是没想过和邓月明断掉,也没想过一些一劳永逸的方法——是舍不得小情,却又认定自己与小情的感情不会长久。长久之法是不必要的。
  “你在想什么?”白珍看着他的眼。他回过神,能立刻进入好丈夫的戏。他有些怀念的说:“想起以前追女人。”
  “嗯?”白珍诧异。
  “我想我一定追不到她,我无论是家世,学识,还是前途,都配不上她。所以只想对她好,这样哪天她和别人结婚了,也不会太快将我忘记。幸好,她后来和我结婚了。这是我的往事,请你听过就忘掉它。”
  白珍笑着低下头,和邓月明一样的动作神情。
  “我不要忘记它,我就要记得它!我还要把它告诉别人。”她非常的动容,几乎是想哭,于是把脸埋在沈文昌胸口蹭了蹭。她抬头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能与沈文昌继续分享秘密:“路先生写了剧本,想把剧本寄给那位先生,又不知道他住哪里,就往戏班子寄。寄了三次,都被退回来,只好第四次上门去。他剧本拿给人家看,人家不要看,中午还要回家。他就这么跟着人家出来,出来就碰到封锁。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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