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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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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回礼:“小女子宋璎珞不敢当。”

他起身看着我。一双细眼藏着精明意味却看得直接而坦然。我问道:“师傅的词曲可都是自创么?实在好听得紧。”

“回姑娘曲子少数是流传下来的其他都乃在下自谱。词乃在下亡妻生前所作。”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声音略略低了。

原来是一个流浪江湖的鳏夫。我说:“尊夫人许是天人共妒这《荷叶杯》写的清雅极了可还留有其他?”

“一共两在下都谱了曲子算是两人小班的招牌。”他回答。

“可将另一词念与我吗?”我很想知道另一个招牌写得是什么样。

他转而看了兰绛兰绛微微颔。他便又回来略沉沉气念道:

春气薄如纸一岁花复始。三月陌上逢惘然失彼此。

默默不能言落看红莲瓣。当时谁共我雨下青花伞。

遥夜生梦寐梦觉竟未央。捻灭烛心热触指冷月光。

纵我辞冰雪无语到寒温。与子授衣日已负呵手恩。

“是《子夜四时歌》?”我心里莫名感伤为这词中女子情意。

“是。唯此二是亡妻所作。”他回答。

“其他的词是胡师傅写的?”

“有在下拙作也有清歌初学所作可惜我二人才情疏浅不得要领。”他抬眼看了看我像是想起什么“在下但见姑娘对词喜爱想必有过人之作如蒙不弃在下愿求姑娘之作而谱曲。”

“宋姑娘是文府未来大夫人怎是随便给人词的胡师傅不知姑娘别怪。”兰绛赶紧阻拦他。

“不打紧歌词我并无十分把握但是也未必不可尝试胡师傅不嫌弃我便露露丑如果不好丢了也就是了我绝无二话的。”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姑娘谦虚胡某感激不尽。”他又要作揖。

“但若万一合意谱上可以唱了这词也不是白给的哟!”我笑眯眯地说“胡师傅倒是不要嫌弃我财迷毕竟费了心思给个意思我也欢喜。”

他嘴角一牵回答:“劳而有获胡某十分明白姑娘不必担心。”

好这就好。我心想填填词当个明代soho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我便说:“腹内墨水有限今日留一师傅但看如果合意我再写给你若不合意我也不继续丢人了。”

于是兰绛叫人拿了纸笔正体字笔划多繁我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刻起来交给胡黾勉。他欠身接过去看了一眼便狐疑地瞅我。估计是我的毛笔字不太对得起观众他怀疑这破毛里面能存什么好皮。但是他看完全文以后眼神就变了把纸小心地折起放进袖子对我又作揖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我笑道:“愧不敢当可以谱吗?”

他也微微一笑:“交给胡某好了。”

这时只听程丹墨对着后堂喊:“沧符兄来了宋姑娘!”

话音没落文禾已经迈进来正看见我跟胡黾勉对着傻乐。他盯着胡黾勉看了看没看我直接座上喝茶去了。兰绛赶紧上前:“文公子明日便要离京今晚可愿在桃花渡让各位送行?”

他不慌不忙用茶碗盖儿赶着浮茶说:“好主意啊。文秉文乘明日也走刚好一起跟大家聚聚。”

胡黾勉对清歌使了眼色一起对文禾行礼:“见过文大公子。”

文禾不搭腔。胡黾勉进退不得倒是很镇静地保持行礼姿势并不露出尴尬神色。

文禾看着我说:“多礼了请起。”

胡黾勉退到兰绛身边:“宁夫人在下回去谱曲了。”

兰绛就坡下驴让他们去了。她看出文禾不大爽快便拉了我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唤来程丹墨让他安排晚上宴席通知。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征求文禾意见想让他开口说话而不是一直淡着颜色。文禾偶尔回答好或者不好又当我是透明人。我便起身说:“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晚间宴席都是文公子好友姑娘也不必避嫌吧。一起为公子送行顺便也结识些朋友一举两得啊。”程丹墨说。

兰绛笑道:“傻丹墨女儿家心思你如何明白宋姑娘还要想着单独给文公子饯行呢!”

这姐姐还真会撮合人。我见文禾不吱声便说:“以后机会还多我一介女流不跟男人们搀和了暂且告辞回去为胡师傅和清歌想想新词也好。”

兰绛看看文禾看看我轻叹一声:“我送你出去。”

我没有再看他对程丹墨欠身便跟兰绛往大门去了。

回到文府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房间里灯火已亮我刚进门丫鬟翠珠便后脚来送食盒。菜肴比平日丰盛些我有些奇怪洗了脸坐在桌旁。红珊听见响动过来看我。她在门口往外面看看又瞟一眼内室。

“他没回来别看了。”我说“今儿怎么这么多菜?”

“老爷嘱咐的还以为大公子要跟姑娘一起用饭。方才人通报说大公子在桃花渡用饭老爷说姑娘在家吃就添两碟菜。”翠珠摆好饭菜离开。

红珊拿起酒壶为我小小斟了一杯仔细看着酒色:“这是老爷从长洲家里带过来的梅子酒埋在后院树底下有半载了姑娘尝尝吧。”

文老爷子突然对我这么上心大约也是因为婚姻一拖再拖觉得不太有礼的缘故吧。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香流溢回味无穷。

沐浴过后我只着中衣披了夹袄在书案上翻书。文雪房间的书不是很多也都没有取走大概也是为让我有可解闷。她书架上的诗词琴谱还是很多的估计大家闺秀也都几乎如此。可惜我看不懂琴谱诗词还可以翻翻找找灵感。也许还能找到我的时代之前已经被阉割灭绝了的绝本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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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绝妙好辞

2本章《子夜四时歌》出处同第十六章。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八章 醉望

看书看到到眼睛酸胀渐渐视线模糊我抬起头现灯中蜡烛都快燃尽了赶紧续上蜡然后伸伸懒腰听见宅墙外隐约的敲梆声音。亥时二更天了。我起身要插门睡觉刚摸到门闩门就忽地开了。我吓得后退一步。

文禾走进来看见我惊骇表情不以为然地说:“这么早就睡?”

我闻见他散出的酒味皱眉说:“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说。”

他勾起嘴角双手向后把门合上。

我“哼”了一声说:“你倒是知道我冷可是你该出去再关门吧。或者文大公子想换房旅游?”

“明天天不亮我就要进宫被任翰林院编修即擢兵部员外郎从五品职方清吏司然后立刻领旨谢恩赶赴湖广到郧阳与卢象升会合了。明天?明天还有什么可说?”他低头看着我眼光黯淡身子一点点摇晃。

“那就等你回来。你醉了睡觉去吧。”我说。

“你还可以问我三个问题。”他抬手捻起我肩上梢说。

我又想起那日在清光院他抱着我时的感觉。那时他眼里流动的苦楚身上怀旧的气味和清冽眉眼。在他从外面带入的寒气中我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地说:“我今天不想问了。”

“……为什么?”他倾下身来望着我的眼睛。

我为他的眼神而心里一沉想说“小心酒后乱性呀文大公子”。然我退后一步说:“因为你需要休息因为太晚了因为你说过你不玩擒纵游戏。”

他突然笑了笑得我寒毛直竖。“是我是说过”他却追着我往前一步“我还不累也不觉得晚这也不是游戏。”

“那你想说什么赶紧说。”我后面是桌子无处可退了。

他沉吟一下抬起下巴轻轻念道:

等闲烟雨送黄昏

谁是飞红旧主人?

也作悠扬陌上尘

那年春

我与春风错一门。

我愕然地看着他。这是我下午写给胡黾勉的歌词他怎么会知道?

“那个胡黾勉谱曲真是神本想晚上让清歌唱给你可惜”他继续玩弄我的梢“你没去。宁让清歌唱给我们听了好曲子调啊好一《忆王孙》啊。璎珞你想不想听他谱的曲子?”

“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听。”我从他手里拽回头。他的霸道总是不分时间人物而且依然把我当小白鼠。今天居然还吃上了胡黾勉的味?他明知我是第一次见胡黾勉当时身边还有兰绛清歌我能怎么啊。

“文夫人不好天天往市井酒肆里跑。”他语气冷峻了下来。

“那文公子也要有时间精力管这事才行。”我把脸转一边。

他眯起眼凑近我说:“别以为我在外地就不能控制局势我连你每日几时吃了什么都清楚得很。——等一下”他暗哑地笑起来酒气附到我耳畔低低地说“我明白了你是不想我走对不对?”

我从未刻意想过这件事。我想过他走以后如果有不测死在外面我该怎么办?第一个念头不是“那我就回不去了”而是“我如何接受这事实”。是的这已经不是绑票和被绑票的关系不是交易甲乙方的关系我明白。

我低着头想的当儿他叹了一声微微一晃双手扶住我身后的桌沿胸膛几乎贴上我把下巴轻轻搁在我肩膀上说:“你是不是怕我死了你就回不去了?”

我没有回答。

他一只手掏出那透光魔镜放在桌上:“我可以教你用它。然后将它放在某处如果我死会让人告诉你如何得到它。”

“……我不要。你读过后来的史书你知道这世界会如何你不会死的。”我说。

“那是些没有我的历史这是有我的历史这是不一样的。历史一改变就会被覆盖而走上另外一条路原来的历史就再也找不到了。有我的历史会如何我也不知道。”他闭着眼睛说。

“除了你自己本身其他事情也还都是一样的所以你仍然知道该怎么做你不会死。”我坚持说。

“璎珞你开始喜欢自己了吗?”他没理会我的执拗转问。

“我?我……”我看着他又把下巴放我肩头“我没有。”

“那你……有没有开喜欢我呢?”他轻轻问。

我噎住了。我很清楚答案是肯定的甚至心里因为中午他那不肯说出口的情意还怅惘着现在他带着醉意的询问就在眼前我却无法想象自己会同他在一起。这可能吗跟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人?跟一个身世离奇不知道终结于哪里的人?我承认这有诱人的刺激可是想想吧我连对米夏都无信心又如何面对这个压力深重的男人带来的惊涛骇浪呢?算了吧男人们起初的情深款款到最后的意兴阑珊又哪个不是一样。我不想趟这危险而幽深的浑水再添上无谓伤痕所以……

他突然把两手收拢紧紧抱住我说:“是的。我不会死我保证。”

“文禾……”我闻到他身上不算好闻的米酒混合身体味道感觉自己全身僵硬却心脏绵软。

“我起初只是想要一个女子。不多事好奇心少热血少只需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金银便可欢喜度日的女子我愿意宠爱她给她除了男女之情以外的一切这对彼此而言都是幸福。或者她独立而不以男人为意目的明确冷血疏淡一朝完事分道扬镳这也是幸福。我就想找这样的女子最后再将她安然送回让她只当一次梦幻或一场买卖继续和平生活而我也了无牵挂。我相信这两样女子在彼时代都不难得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沉闷地把脸埋进我颈窝怏怏地说“我说过我会让你喜欢自己也许还会喜欢我。但是这并不包括爱尤其是不包括我爱上你。”

“可你的签似乎比你自己更懂得你要什么。它为你选择而不是为了你的顾虑选择。”我听到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眼眶突然就热起来。

他不作声。我犹豫再三把手扶上他的腰:“文禾你要好好的。”

他的手收得更紧抬起脸看着我的眼睛。

“你也要好好的记住等我回来。”他摩挲我的背“我的珞儿。今年春我这门春风你不要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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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词用同前。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九章 预告

甲戌年三月十八文禾走了。

我并没有去送他虽然我一直醒着。起床以后红珊把一封信和一把钥匙拿给我说是他留下的。

信里说他安排了邱论炎打理为我送信事宜如果我愿意给他写信交给邱总管就可以。每封信仍然可以问三个问题。

这人真是死脑筋!我把信纸丢在桌子上。

“钥匙是开哪里的?”我拿着铜钥匙问红珊。

“是文大小姐以前珠宝柜子的钥匙出嫁时留下了这个柜子钥匙由大公子保管大公子说里面新装的东西都是给姑娘随意取用的。”她回答完外面小厮来叫便出去了。

我起身打开梳妆台边的这个小木柜里面分为两层上面红绸铺底分为数格的是簪花项坠镯子一类的饰都是崭新的。拉开下层现几只银锭和两包铜钱。原来他早就把这些安排在这里了只是还没有给我钥匙。想来是昨天我要卖词给胡黾勉的事情让他不快了吧。

“姑娘老爷吩咐我告诉姑娘徐公和二公子三公子要启程了姑娘梳洗了也出面去送送。”红珊又进门来说。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红珊有一点疲惫脸色灰。我想她凌晨必是去悄悄送文禾了。这姑娘情意隐秘而深切自少年相随于他文禾又为什么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好话都极少给她呢?

我略作收拾出门去前院。文秉文乘二兄弟见我笑吟吟地打招呼。这多于以往的热情令我稍稍意外。徐宏祖仍是朗声笑着笑声老远就能听见。文老爷见了我也露着微笑颔。我过去一一行礼寒暄。

“此一去不知何日相见璎珞”徐宏祖看着我“文禾同老夫说了不少你的事情小娃儿没能吃你们的婚酒老夫深感遗憾。待文禾回来再定下日子老夫再来一言为定。”

“徐叔父来去匆忙璎珞未曾好好侍奉实在不安。”我欠身说。还想听他讲讲他的游记呢那在未来遗失掉的几十万字都写了些什么呢?

“来日方长你以后别嫌老夫麻烦就是了呵呵”他笑得倒有几分孩子气“有空给文禾写信他这小子嘴硬肯定让你爱写不写其实巴不得你每天都写。”

“璎珞记住了。”我答道。

“那便多保重老夫去也。”他挥挥手。

文秉文乘对我揖了告别。这两个我甚至连正式的交谈都没有过的年轻男子出门去了回到江南秦淮地熙熙攘攘风风骚骚的复社活动中去了。

文震孟说:“我去送他们回来有事同你说先回去吧。”

我乖乖答应着目送他们出了文府的大门。

我吃了早饭在园子里踱了一阵回屋坐到半启的窗前想新词。写来写去居然尽是伤感离别之意。我心尚无此哀我笔已尽流露。于是干脆扔了笔继续读书。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来报文老爷子回来了让我去书房。

书房只有他一个我进了门他抬眼看看我:“璎珞把门关上吧。”

我应声关好门走到他面前。

文老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故作镇定微微笑。许久他捻捻胡须开口说:“我已去过皇上那儿皇上明日午后想见见你。”

“是。璎珞有什么要特别准备的吗?”我问。

“榜眼郎的未婚妻这是没有先例的不过此时不比往日我朝皇上所在也不比先帝们时世界我想没有特别需要准备的服饰文禾已经为你准备了一套下午让人送过去明日换上就是了。”他沉思一下说道。

“是。”轻装上阵也好我心想。

“你这个小娃儿昨晚没有跟文禾吵架吧?为何今日不见你去送他?”文老爷子问。

“璎珞没有跟他吵架只是怕分别伤情难以自控也令文禾不安心。”对我来说这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是我仍然没有下定决心所以昨晚没有给他任何承诺怕送他离开更怕见他眼神。

“文禾想来也是如此不过你送他他会伤感你不送他他也会。罢了平乱为国也顾不得儿女情长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好好对他了。”他轻叹一声说“老夫给他自小加了许多压力想让他成大事为国为民。可却未曾仔细懂他心思如今他也不小了心事深重却不肯对老夫再说了。我想他去你时代必定见识了许多古怪自回来后愈怅惘沉寂了。但彼世之事实乃天机我与振之共同商定绝不问起这数百年繁杂之事竟是要他自己消解了老夫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面对的。”

是这也是我想过的问题。一个人的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强才能面对庞大未知。由今至古和由古至今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想象如果我去了二十四世纪的世界我一定惊慌无措拼命学习也得不到安全感因为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更何况这里面除了个人际遇还有家国血泪世事几番更迭呢。

我说:“璎珞能感到他心里苦楚他也愿意说些与我听我想多少可以排解郁闷之情吧。”

“你们就要是夫妻了他已视你为最重老夫看得出来。你又来自未来与你说是最为合适。我也是想到这一层才同意他去你时代寻找配偶。他需要有一个人和他说话相濡以沫。此事此处无人可办。”文老爷子停了一刻手放在茶碗边轻轻用食指敲击桌面接着说“说说明天的事情吧。关于你的身世我对皇上是这样说的:我长子文禾喜游历爱交四海朋友。于上月京郊美馔居结识宋家姑娘璎珞而倾心欲聘为正妻。宋璎珞家居海外南海之东敕那国世家官宦尊皇命随父兄与商队航海携礼愿与大明结好不料遇海盗与倭寇余孽杀戮间逃离失落独自颠沛从渤海入北直隶而至近京师得宁蔻儿收留。见我子文禾后应婚而择日待嫁。”

南海之东敕那国占了人家澳洲的位置吧?我一阵哭笑不得。这家男人真是够胆大的说白了这一通说法可算是欺君之罪了吧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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