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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之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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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予往那左边的路一路往下,穿过了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街,本该直接过那护城河上的桥,却踉踉跄跄不自觉转入了一条死胡同——
他正要往回走,便听见那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分明是追着他而来的,十分急促,甚至有些凌乱。
他看了看面前那快是他四倍高的围墙,一边往回看一边往那围墙看去,只好徒手去爬那围墙,用手指抠进那凹凸不平的墙面中,脚也跟着卡在那凸起的石块间。
他爬上那墙的一半,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已经十分近了,便更加卖力地往上移动着,可就是这一急,他脚下一个没踩稳,身体便失去了附着物,直直地落向地面——
砰——
啊——好疼——
他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
旷予睁开眼睛,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落在一块软垫上。
他吓得跳了起来,看向那地上的人——
是之前船上住在隔壁的吴愿!
地上那人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之前因为在船上被人打的脸上的淤青还未消除,看起来刚才旷予砸到他身上那一下可能有伤筋动骨。
吴愿看向旷予,似乎对于他是异瞳人的事实一点也不吃惊。
他将自己身上的包裹打开,拿出一件外衣,蹲下身帮他裹头上,遮住他的眼睛,便带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伏在那人背上,旷予低声问他为何会知道他的身份。
吴愿笑了几声,又好像扯到了身上的伤口,倒吸了口凉气,轻声回答道——
你能从那挨着墙壁的小孔看我这边,又怎知这边没有能够看到你那边的小孔?
旷予默然。
吴愿出生于当地的书香世家,他带着旷予回家,也并未向家人、家仆隐瞒他的身份,只吩咐大家人命关天,不可乱说话。
很快,城内便发布了旷予的通缉令。
吴愿府中虽是上下有议论之声,但都未敢把这事泄露出去。
吴愿让旷予避过这俩日的风头,也便于他为他将后面的路程安排好再动身。
没想到过了几日,城中的搜查愈发紧了,官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夜里,吴愿的书房还亮着灯,书房的塌上斜倚着睡着的旷予。
书房内点了助眠的熏香。
有人叩响了房门。
吴愿起身去开门——是他的妹妹吴巧。
哥哥,我有事告诉你——
外面的风有点大,吴愿便拉着她进了书房。
她瞥了一眼塌上安睡的旷予,神情有些迟疑,压低声音道——
哥哥可知道,现在城内各家各户,都在搜他?
吴愿点点头——自然是是知道的。
那哥哥可知道,若是从我们家中搜出了这孩子,上及父母,下及家仆,所有人都要担上藏匿逃犯的罪状?那告示上写得清楚明白,那可是满门抄斩。。。。。。。
吴愿一怔,半晌才勉强回答道,把他藏在书房的暗室中,想来。。。。。。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吴巧比及吴愿小了三岁,但性子却十分刚烈坚韧,并不退让。
哥哥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府上这几十号人,保不齐有一天会为了自保将这事泄露出去,到那时,即使是掘地三尺,官差也要将他找出来。
吴愿沉默着没说话。
我知道哥哥重情义,可哥哥是否知道自己正在拿整个府上的身家性命冒险?
。。。。。。。
哥哥,可否听我一句——纵使是天大的恩情要报,却不能以这种方式。你已是仁至义尽,今晚就让人带他离开吧,保不齐明日官差便要上门了。
吴愿那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那张温和清秀的面庞上难得笼上了一层阴郁。
她的话的确没错。
半夜,旷予一睡醒,便被吴愿领着,摸黑离开了住处。
吴巧巧本来领着两个护送旷予走的家仆到了书房,却猛地发现那里谁都已经不在了。
外面正下着小雨,将两人包围在逃不出的阴冷中。
两人甚至没有找个地方躲雨,便一连走了两个时辰。天都大亮了,才在一处不知名的山中的一个茅草屋中休息了片刻。
那茅草屋想是山中猎户偶尔过夜之处,床榻、火炉倒是一应俱全,只是都蒙上了一层很厚的灰。
两人都冻得发抖,便找了那房屋一角堆着的木料生火,一边把衣裳烤干了。
吴愿找出包裹中的准备好的干粮,给两人补充体力,一边跟旷予解释他们将要走的路线。
旷予似懂非懂,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决定马上出发。
吴愿拿着一根树枝拨动着面前的炉火,说,再在那处待下去太危险了。
不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旷予都太过于危险了。
后面这句话吴愿没说出来。
要让一个无辜的小孩来承担这些事情可能会发生的后果,也未免也太残忍了。。。。。。。
吃了点东西,烤干衣服,两人便出发了。
他们几乎都是绕着那能踏上康庄大道的山路走,因为那样才能避开人群。
他们爬上一座山,又翻下一座山,有时行走在野草及膝泥泞小道,有时穿行在密林中。
连着走了三天,两人脚底都起了不少水泡。
吴愿搂着旷予,问他是否觉得很累。
旷予摇摇头,没说话。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大多时候都双眼放空着,不知在想什么。
根据吴愿估计,按他们的速度,必得要在这山上走上个两个月,才能由一处十分险恶山崖处通过,才能从那唯一没有布防的边境出去。
走险恶的山路自然是辛苦,可那一山之隔的平原上却有更多确定的危险在。
可即使如此,命运也没能放过他们。
他们在那险恶的山间行走了大半半个月,若是遇到猎户的茅屋,便住那屋内,没有便爬上树休息,以防半夜野兽近身,但就那树上也是不安全的,旷予之前便被树上的一条小蛇咬了一口,万幸的是那蛇并没有毒。
一天傍晚,两人找好了一处空的猎户的茅屋休息,吴愿便要去找一些野果解渴充饥。两人带的干粮虽足够,但山林中并不好找水源。
旷予坚持要和吴愿一同去,在后面慢步跟着。
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事,旷予总是不愿再半步离开身边的人。
吴愿理解他,便也由着他跟上。
在这大半个月里,两人倒是尝遍了各种野果,知道哪种比较美味,哪种有毒。
吴愿下了一个短却陡的坡,找到了几株野果树,兜起衣摆盛着摘下的野果。
他摘了许多,直到那衣摆快要兜不住,才停下动作往回走。
他刚好走到那短而陡的斜坡上,衣摆里装的果子不小心掉出了几个,他下意识弯了腰想去捡,却脚下一滑,栽倒了一边的草丛中,顺着那另一边的陡坡滚了下去——
第12章 第十二章:我不能死
吴愿的右腿被捕兽夹给夹住了。
一看那尺寸,至少是夹猛虎的大小。
两人置身于山脚下的一片草丛中,身上的衣服都被划开了许多口,脸上身上尽是血痕。
旷予却顾不上身上的伤口,双手捏住那捕兽夹的两块铁片,奋力地想掰开那东西。
可他却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儿,任凭他如何费劲,也无法对那捕兽夹产生丁点作用,反而是让吴愿被夹住的右腿更疼了。
那被夹住的右腿渗出了大量的血,捕兽夹上的锯齿颗颗入肉。
吴愿面色惨白,额头有冷汗不住地往下滴落着,牙关紧咬。
他很轻的拂开了旷予捏住了捕兽夹的手,艰难地开口——这附近既然布上了捕兽夹,便一定会有猎户在这附近。。。。保不齐有人不会抓你回去领赏金。。。。我没法走了。。。。。你自己把包裹带上。。。。走吧。。。。
旷予脸色一白,尖叫着,第一次表现出一个几岁孩子的崩溃,他涕泗横流地哭喊着——
我不!我不!我不!!!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
他再也没办法抑制住心里那快要把他淹没的痛失所爱所带来的巨大的恐慌和崩溃。
他的眼泪好像已经积蓄了太久,终于在这里爆发了。
他至亲的人都在他眼前一个个地消失了。
他再也不想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
如果那些人是想要他的命,那就让他们拿去!
不过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兴许还能从这源源不断的痛苦中解脱。
那就拿去吧!拿去!!
旷予不住的哭着,吴愿十分艰难地用双臂环住了面前这个孩子,他的眼角也湿润了,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轻拍着旷予的背,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说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那有多简单。。。在我活着的前十几年,每一刻我都认为自己立马死去也可,直到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知己。。。。。可那时我却真的死去了。。。。。。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让爱我之人等不及我,多年的相知不得善终。。。。。。所以我回来了。。。没有遗憾。。。。旷予。。。你一定不能、不能放弃自己的性命。。。。。
吴愿推开了旷予一些,把怀里的一颗核桃大小、透明的水蓝色圆珠拿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人声。
两人朝那处望去,发现是十几个人擎着火把而来。
吴愿道,定是那捕兽夹上定是连有铃铛,引来了猎户。
他将手里的珠子塞给了旷予,像是使出了全身最大的力气把他往那黑暗中推了一把,第一次不似个读书人一般,失态地大吼着——
快走!快!!
旷予踉跄着退后了一步,感到自己的心脏再次被人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脸上泪痕未干,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躺在草丛中的吴愿。
黑暗中,他甚至看不太清他的脸,好像他离开的每一个人,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过。
旷予脑子里一团乱麻,黑暗中也辨不清方向。
他只顾挪动双腿不停地走着,一直到精疲力尽地瘫软在地。。。。。
吴愿的话他听不明白,此时也不想去明白,他太累了。。。。。。
他就这么瘫倒在地迷迷糊糊地睡着,意识却还在脑海中保留着些许。
睡了不多久,他便被十步之内的一阵似是非人的呼吸声给警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与那道在黑暗中发着亮光的眼睛对视了片刻,背脊上便爬满了冷汗——
黑暗中他只看得清那野兽隐约的轮廓和皮毛上的花纹。
那是一只虎。
那虎在一旁静静地窥视着,也并不动作,似是在估计面前猎物的战斗力如何。
旷予跌坐在地上,冷汗爬满了额头。
他只在先生给的书上看到、听说过这东西。
他已是身心俱疲,刚才的一通发泄似乎抽干了他的所有力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便是最后的结局吧。
他身体一软,便又如方才那样地躺下了。。。。
他似乎已被恐惧和疲倦打败了,自从那场屠杀开始,他便没有真正的安心下来过。
而此刻,知道自己即将要走向死亡了,那些不确定都被确定代替——他终于能够安心了——安心地等待死亡。
事情或许本该这样结束。
最后一个异瞳人在逃亡中被野兽袭击而亡,清越太平盛世指日可待。
事情或许本该如此的。
若是没有旷予怀里滚出来的那颗蓝色的珠子,事情走势可能完全不同。
可就在那一瞬间,旷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这一路走来,母亲、爹爹、还有抛下了自己生活的吴愿——他们为何而离开?
他突然忆起在母亲怀里时,那拼死撞击窗框的力道,那垂死却不甘的呜咽,爹爹每一次把他搂在怀里,说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没事,还有。。。。。。。。。
他来不及细想,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他心惊地察觉到那怪物的呼吸竟已在咫尺之间,他猛地从地上坐起了身,直视着那随时会扑过来一口咬掉他头的野兽,双手四处搜索着——抓到了一块石头。
他毫不犹豫地便向那野兽头上砸去,同时爆发出了气势如虹的吼叫——
我不!!!!
旷予像是疯了一般,将随手可抓住的东西都往那怪兽身上扔去,目光牢牢地锁住面前的野兽,眼里慢慢是坚定。
他怎么能死呢?
那么多人便是为他死了,为他活着而死了。
他绝不要。
决不能够。
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脑海中画面的最后一幕便是那被激怒的野兽朝着旷予扑去,后面便再也没有了。
萧冥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受到那连环画中人情绪的影响,胸腔中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他环顾四周,发觉这艘破旧的货船一如那连环画中的布置,但从船的大小来讲,这两艘船差别却十分大。
那白鬃犬已不知去了哪里,打斗声传进了萧冥耳朵里。
萧冥绕出船舱,看向在那河床中间对峙的五人。
恍黎和金不浣不知去了哪里。
那被人包围的少年眉眼间与那连环画中的八岁小孩一模一样。
那四人将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影围在其中,五人都气喘吁吁,脸上丝毫也不轻松。
离那少年最近的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手里擎着一把巨大的斧子,挥动生风,动作中却丝毫不见用这武器的沉重笨拙,那斧刃正朝着脸去,少年仰头躲避,毫不留情地抬脚踹上了他的肚子,那风刃堪堪擦过他的颌边,留下一丝清晰的血痕。
那少年看来虽单薄,但那脚的力度似乎极重,将那看来似乎相当于三个他的壮汉踹开了十步之外。
那腰间挂了个黑色锦囊的人对几人低喝了了句什么,片刻之后漫天黄沙便席卷而来,周围四人都不见了。
萧冥被那突然而至的风沙吹得眯起了眼睛,他眼见那少年的脚底下无端卷起了一团旋涡,那旋涡顷刻之间便卷作了一阵旋风,裹挟着层层黄沙,将那少年整个包裹了进去,并且越变越大。
萧冥心下一惊,便毫不犹豫地也扑进了那旋风中。
那风沙扑得他脸生疼,眼睛也睁不开,感觉自己像在被人拉扯着的一张薄纸。
那旋风将他卷上了半空中,拍打在他脸上的泥沙都灌进了他嘴里。
他凝神控制着体内的神力,在那旋风中生出一股与那风相抗的风力,那凶猛疾速的旋风似有减缓之势,萧冥手心一合,那旋风便忽然停滞住,风沙都静悬于空中——
萧冥睁开眼的瞬间,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下一秒,失去了那风力支撑的萧冥便垂直着,从那半空中栽了下去——
“诶?!!!!”
。。。。。。。
好在他立刻在左手手心形成了一团气流,托在他身下,减缓了那落下的冲击。
他被那气流托着,缓缓落下,朝下一看,发觉那下面并不是方才几人所立之地,而是一片似乎不着实处的漆黑,可那漆黑中兀自燃着一团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下面的情景。他瞥向一边,却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尧光立在那黑暗中,微微仰头看着他缓缓落下,那目光中含着某种萧冥不太理解的情绪。。。。。。好像他已惯于立在黑暗中,承受无边苦寂,又似有不甘之意,带着些许期许。
那张俊朗的脸在萧冥的视线中慢慢放大,两人的目光莫名地胶着着,也靠得越来越近。。。。
萧冥心下一动,左手的气流在他分神之时分散了,他身下一空,猛地栽到了地面上——姿势十分不雅地摔了个狗啃泥。
。。。。。。。
尧光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栽下来,赶忙去扶他。
萧冥欲哭无泪,面朝下地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啊。。。。。为什么。。。。。。他总有法子。。。。在这位殿下面前花式丢脸??
“可是摔到了哪里?”
萧冥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起身,不敢与尧光有眼神接触,语气如常地答了几句无事。
“可是,这是何处?”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方才被卷入了旋风中的少年离那火焰有些远 ,默默看着他二人。
尧光答道:“想是地界。”
萧冥心想,你怎知这是地界,还想问你又是如何卷进来的。又转念一想,自他们进入这飞霜城内,这位殿下的各种举动都让人不好琢磨,问了也未必能信他的话,便将满肚子的疑问压了下来。
尧光的目光静静落在萧冥脸上,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道:“地界终年黑暗,连光也穿透不入,全无人气,时间在此停滞,满眼皆是无休止的黑暗,无始无终。”
天地间共三界,神界、人界、地界。神界为神之居所,人间乃人之居所,凶兽妖魔生于地界,三界倒也不相干扰,可不知是从何时起,许是那邪物也无法忍受漫长无边的黑暗,上不了神界,竞相继涌入人界混迹人群之中,自此,地界中便鲜少有活物存在。
萧冥用指尖凝结了一块冰晶,想以那光反射到那黑暗中,却也什么也照不见,漆黑中,只闻见几人的呼吸声。
他说得没错。
那团火焰想必也是他点燃的。
可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尧光语气十分温和地补充道:“我十岁时,便被拉入这地界过,所以对这里有些了解。”
???
萧冥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这人除了隔空点火、以血驱邪、处变不惊甚至还会读心术?!
尧光眼底的笑意就快要藏不住,缓缓道“神医的怀疑都写在脸上了。”
。。。。。。。。
???
那旁边立着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我们如何出去?”
萧冥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转开脸,道:“这地界中必然有凶兽离开时撕开的裂口,运气好的话,兴许很快便能找到,就从那裂口出去。”
那少年紧接着问道:“若是运气不好呢?”
“若是运气不好。。。。。。。”萧冥神色一僵,“那便永远出不去了”
尧光没有错过萧冥那语气中的僵硬,心中一动。
萧冥转向那半隐在黑暗中的少年,犹豫着开口:“。。。。。。你是旷予吗”
那少年冷着脸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难以接近。
萧冥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那些有关他的景象,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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