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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夜抄-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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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常人有十分,能为他人付出三分就已经是感天动地。薛止有的只是常人的七八分,但是他偏偏把他有的全部都给了自己,连给自己留一分都嫌多余。
  琅雪还要早些年见过那位红衣娘娘,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
  被卷入这起庞杂阴谋之际,他只向那个神秘人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要保住薛止的命,不论这一路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鬼差都不可以带走薛止的魂魄。
  至于琅雪说的那些东西,他不在乎,他想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容得下薛止的世道。
  “他来了。”
  琅雪还想说些什么,忽地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看样子穆公子你还真是了解他。”
  在他们的头顶,有一片不同寻常的影子从密密麻麻的石雕缝隙中间飘了过来。
  看样子他们之间的赌局又是穆离鸦胜出。正和毒性做斗争的,穆离鸦没有说话,剧烈地喘息着。
  “但是……我发现穆大公子你比我想得还要有意思一些,”琅雪诡秘地眨了眨眼睛,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寒,“他就算来了,我也不打算信守承诺放人了。”
  对于溺水的恐惧短暂地胜过了一切,随后在意识到自己不会真的被淹死后,薛止慢慢地找回了神智。
  穆弈煊留下的龙鳞比他想得还要神奇,他甚至不用张嘴呼吸,带着点潮湿的气流就自动涌进了他的肺部。
  细碎的白光环绕着他的身体,将寒冷的江水彻底隔绝开。漂浮,他的确是在漂浮,却又比陆地上行走多了几分阻力。
  先前在岛上时还无法窥见全貌,下水后穆离鸦曾经说过的话回响在耳边。这片江中小渚绝非天然形成,全部都是清江罗刹传说背后巨大阵法的一环。
  数不清的铁链被重物坠着,直直地指向更深的水底,他攀扶着手边最近的一条缓慢下沉,表层的江流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后来又蓦地安静下来。在这令人心寒的阒无人声中他这样一直下沉,直到某个瞬间,微弱的血光照亮了面前的景象:数不清的人性石像被拴在铁链的尽头,在死寂的江水中如吊死鬼一般微微摇曳着。
  他满心都是穆离鸦的安危,并未将这些石像放在心上,可等到他沿着石像的缝隙滑过,出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向上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将要凝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石像动了。先前它们是随意飘在江水中,没有任何特定的规律,但此刻,它们的面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他此刻所在的的那一点。
  它们的五官被江水侵蚀得厉害,只能勉强分辨出哪里是鼻子眼睛哪里又是嘴巴,模糊的眼眶中没有眼珠,一片雾蒙蒙的颜色,可给人的感觉就是阴戾的。
  如有实质的目光投注在薛止的身体上,他定了定神,慢慢地报以回视。
  江水咕嘟嘟沸腾了一般地骚动起来,他似乎听见远处传来细碎如蜂鸣的人声。等他仔细听了一会,他发现这居然是人的笑声。
  不论他有多么地不想承认,这些笑声都应该是这些无生命的石像发出来的。它们聚在一处,饱含恶意地嘲笑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到了这个地方,已经十分接近那妖僧口中的江底,薛止正欲继续往下,余光就瞥见某尊石像腿部有一块像是破损的残缺。
  这石像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少年,兴许是入水时遭了撞击,今日被来人惊动,外层的灰岩龟裂开,其中一部分渐渐剥落,露出底下半腐烂的枯骨和一点分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料来。
  薛止只消看一眼就明白,这是人的尸骸,若是再看久一些没准还能分出男女老少来。
  这些石佣居然是用活人制成,难怪他先前就觉得它们有些古怪。
  水潮似有指引地穿过他身体的罅隙,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刺痛。他稳定心神,再度向着那妖僧为他所指的方向潜去。
  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半点都未能进到他的心中,他需要在意的只要那一件事,就是沉到水底的最深处,确认那个人的安危。
  黯淡的红光在这条路的尽头闪耀,在他触碰到那一层隔膜的同时,包裹着他躯体的白光晃动了两下便熄灭了。
  对于溺水的恐惧抓住了他的心,冰冷的江水呛进他的喉咙。
  他是不是被骗了?实际上那个人并没有事,那条发带也不过是那妖僧用来骗他的……不,怎么可能呢,他和那个人多年朝夕相处,对于他的随身物件熟得不能再熟。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他必须去找到他。
  人所有的好运气一共就那么多,薛止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否转危为安。
  只要这个人没事……
  纯粹的黑暗覆上他的眼球,将残忍无情的江流和诡谲阴森的石佣全部隔绝,他有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意识,就跟昏迷了没什么两样。
  “他来了。看来你还是要更了解他一些。怎么,不高兴吗?”
  是那妖僧在说话。
  “唉……”
  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悠悠地叹了口气,里头包含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在难过,又像是痛苦。
  等到那片黑暗散去,他逐渐看清眼前的场景。
  雪发白衣的是妖僧琅雪。他站在什么人前面,刚好遮住了那人身形,只有一片素色的衣角露了出来。
  而这人正是先前下水的穆离鸦。他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睑低垂,显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脆弱。
  “既然人到齐了……”琅雪笑吟吟的,可话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你把他怎么样了?”
  即使只借着血池中泛起的暗光他也能看清穆离鸦的面色十分糟糕。
  “小僧给他下了毒。”琅雪偏了偏头,无辜而嗔怪地说道,“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如果不这样……穆公子就不肯好好听小僧说话。”
  薛止攥紧了拳头。
  下水前他特地捡回了那把匕首。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能动手。
  谁知道这卑劣的妖僧会不会把矛头引到穆离鸦身上。
  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怒火,琅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就开了口。
  “小僧是真的想要和你家穆公子做朋友。”他脸上那愉快的笑意都快要收不住了,“你们看,我连诚意都准备好了。”
  没人看清那条断掉的手臂是怎样凭空出现的。咚地一声,它从半空掉落到崎岖的地面上,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手中攥着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薛止丢失的那把剑。
  “完璧归赵,二位看如何?”
  先前在杨捕头房中见过的场景再度从脑海深处浮起。
  杨捕头对着灯打量自己今日收获的这把剑时半点都不曾想到杀机已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思索着这东西能卖几两银子,又能换多少酒来度过不用出值的漫漫长夜。
  “……是你。”
  是琅雪杀了捕头。
  妖鬼邪祟无法直接触碰这把剑,于是他干脆把杨捕头的整条手臂撕了下来,以此为媒介带走了剑。
  不论这琅雪打的是什么主意,薛止还是向前踏出了一步。他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一魂一魄在自己的半身面前彻底被点燃了。
  除非他将这把剑再度握在手中,否则它们绝不可能轻易平息……
  “等等。”
  琅雪身形一飘,挡在薛止前头。
  “嗯小僧只说要还给你,但没说要还给你哪一样。”
  面对薛止阴沉沉的目光,琅雪眼波流转,“你是要这个……”
  冰一般素白的手指在剑上悬停了几秒,调转到他身后的人身上。
  穆离鸦像死了一般毫无动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衣角的翕动证明他还是活着的。
  “还是要这个。”
  是要带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是那把与你性命休戚相关的剑。琅雪轻巧地把这个问题抛在了他们中间。
  无论他选择什么,有些东西都将永远被改变……
  “薛公子,不要犹豫了,毕竟有的人一刻都等不得了。”
  薛止已经做出了他的抉择,向着他的答案伸出手。
  “你果然选了这个。”
  琅雪志得意满地笑起来,“不巧……”
  他话音未落,身下的黑岩就剧烈地震颤起来。
  “什么都不选。”
  穆离鸦的嗓音透着几分虚弱,可说话仍旧掷地有声。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该逃走了。”
  ——剑和人你只能带走其中一样,至于另一样会落得怎样下场就不是你能关心的事了。
  为了离间他二人关系,琅雪用心不可谓是不狠毒: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人,可真要是薛止选了他……但他怎样都想不到,作为筹码的穆离鸦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还不逃走吗?”
  穆离鸦按住胸口,那里血气翻涌得厉害,每说一句话都能感受到喉头间血的腥气,但与他这幅模样相悖的是他的眼神。
  讥诮的、冷锐的眼神,半点都看不出他正受制于人。他翘起唇角,模仿着琅雪那饱含恶意的调子说:“毕竟再不逃走就真的太迟了。”
  头顶的江水如沸腾般咕嘟嘟冒着泡,脚下的黑岩晃得随时都像是要裂开,想到血池里的那东西……琅雪面上闪过一丝惊慌。
  “你做了什么?”他恶狠狠地瞪着没事人一般悠闲的穆离鸦,如有实质的杀意就像一把悬在脖子边的尖刀。
  他从未忘记自己在客栈中被逼得仓惶逃走一事,但是他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池?琅雪目光忽然落在穆离鸦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上。他想他知道他是哪里疏忽了。
  穆离鸦手指搭在唇边,看得却并不是琅雪,只朝另一个人低声道,“阿止,就趁现在。”
  趁着琅雪将注意力放在这边的功夫,都不用穆离鸦提醒,薛止自然想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身形矫捷,俯下身迅速地抄走了断臂手中的那把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般轻灵。
  “不愧是穆家教出来的人,身手不错。”
  知道自己是被这二人联手算计了的琅雪并未回头,不咸不淡地评论了一句。
  若此刻他现出了白蛇的原形,这么点雕虫小技是难以从他手中讨到便宜的。可坏就坏在江底就这么大点地方,光是容纳血池和他们几个人身形都已有些转不过身来。
  有了先前的教训,薛止攥着手中剑柄,警惕地望着他,随时提防他发难。失而复得的宝剑安抚了他体内的那一缕残魂,可记挂着穆离鸦所中的蛇毒和眼前诸多事端,他的焦躁不安却没有缓解分毫,反倒有了越发深重的迹象。
  “看样子小僧是拦不住二位了。”
  琅雪并不似他们预想中的暴怒,可对这妖僧他们谁都不敢打包票,须得时时刻刻小心防备。
  “穆公子,你仍旧要这样做吗?”
  深红的眼珠转了转,死死地盯着穆离鸦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你那把剑出过鞘了,对吧?”
  看清穆离鸦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幻,琅雪就知道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被他藏在袖子里的那把剑悄无声息地出了鞘又无人察觉地收了回去。
  一剑,不愧是穆家的剑,或者说穆家大公子亲手铸的剑,只需要一剑,这江底的阵法就已在摇摇欲坠的崩塌边缘。
  “果然对穆公子是片刻都不能放松。”琅雪呵了口气,“小僧甘拜下风。“
  细密的金光以穆离鸦身下的一小片为中心向四周急速地蔓延开来,没一会就触到了血池中的那东西。
  “阿止躲开!”
  那东西翻滚着,发出被火灼烧一般的可怖嘶鸣,滚烫腥臭的液体掀起半人高的浪花来,如不是躲避及时,薛止险些就要被溅个满身。
  看到沾染了那腥臭液体的黑岩竟然慢慢被腐蚀出坑洼,穆离鸦心头禁不住有了几分后怕。
  “你……”
  薛止身形一震,像是刚反应过来琅雪说了什么,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穆离鸦,“你……”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问出口。
  穆离鸦半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抱歉。”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反常地殷红。不论他有多少种本事,唯独拿琅雪留在他体内的蛇毒没办法。
  不多时金光就彻底将这处包裹起来,穆离鸦身后的黑岩石也碎裂成许多块。
  虽说当下江水还未涌入,可知道此处不可再久留的薛止叹息一声,朝着他走去,途中未想到琅雪有了动作。
  看似占据下风的琅雪还是那副不把许多事情放在眼里的傲慢姿态。他微微颔首,朝着穆离鸦哂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穆离鸦被薛止从地上扶起来。他手脚无力,先前那一剑已经是他的全部极限,蛇毒仍旧残忍无情地侵蚀着他的命脉,说话的同时黑色的血顺着唇角淌落,被他漫不经心地拭去,“我做了什么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你们早在布下这一重接一重的改命大阵时就该料到这结局了。”
  “噢?”琅雪扬眉,“小僧还不知道小僧做了什么,请穆公子明示。”
  “就算不是我们也有其他人。真龙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压制住的。”
  深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琅雪的面孔,不肯错过其中哪怕一分一厘情绪变动。
  说这一席话的时候,他心中仍旧有些忐忑。许多东西他根本无法确定,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测,可想起先前在周家宗祠听到的清越龙吟,他不如此刻放手一搏。
  果不其然听到“真龙”二字时,琅雪那双猩红的死人眼里浮现出了惊诧。
  “龙脉。”
  琅雪接下来说的话应证了他的全部猜测,这些古怪的阵法果然全部坐落在同一条龙脉之上,“沿着龙脉前行,我们会再见面的。”
  “你们想要做什么?”
  穆离鸦明知他不会回答,但还是喊出了他心中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他想要知道真相。
  知道三年前他穆家一朝覆灭,三年后他和神秘人达成交易,知道所有离奇死亡和得失背后的真相,即使这真相会令他付出过于庞大的代价。
  琅雪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这里要塌了。噢?穆公子,你的人看起来想要杀我。”
  他低下头,对上薛止抵在他脖子边的剑,“不知道薛公子想要做什么?”
  “解药,把毒的解药交出来。”
  琅雪十分古怪地瞅着薛止,“解药?”他喉头发出阵古怪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无知,“我的毒,无药可解。”
  薛止脸色骤变。
  “你……”他话没说完,穆离鸦就扯了下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说话,接下来让他自己来处理。
  “我有话和他说。”
  薛止不放心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
  江水开始沿着头顶的裂隙涌入,像一场剧烈的骤雨,起初只有一滴,但开了个头就再无法停下。
  这个阵法已经在崩塌边缘。
  琅雪仍旧是那副闲散模样,“但这只是对凡人来说。”猩红的眼眸落在穆离鸦身上,其中包含了几分兴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先前如同双生子的二人此刻是那样不同。
  穆离鸦看得出来,不论外貌有多么年轻绮丽,琅雪都和他是不同的东西。他宛如初升朝阳,而琅雪已是日暮西山。
  “我明白的。”
  他不可能一生都这样暧昧模糊地度过。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做为什么而活着,这是他迟早需要面对的,琅雪不过是在火上浇了一把油,提前了他将要做出抉择的期限。
  随着他的回答,琅雪的身体陡然碎裂成许多块,被劈头浇下的江水冲碎。他们谁都没有轻易地认为这妖僧是死了,心知肚明他不过是又一次的金蝉脱壳。
  “我们也该早些离开了。”
  涌入的江水越来越多,都快要漫过胸膛,薛止知道他被蛇毒折磨得奄奄一息,干脆将他抱到怀中;“勾住我的脖子。”
  他简短地吩咐,穆离鸦照做,手指触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禁不止垂下了眼帘,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薛止心中全部所想就是怀中人的重量,连江水没过头顶都未曾注意到。
  “你好久没有这样抱过我了。”穆离鸦悄声说。
  按常理来说,他们有这样多的东西需要操心,比方说不知江面上的雾气有没有散去,那片人造的小渚又会不会随着阵法的破损而沉没,还有血池里的东西,被放出来以后要怎么处理掉它……他应该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论如何都不该去回想那些事情。
  “好像是的。”
  薛止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何种感受。
  十多岁时的回忆没有哪一天被他真的忘记。
  他背着那个受了伤的少年,在星辰冷漠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久的山路。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这条路永远都不要有尽头就好了。
  身为始作俑者的琅雪先走一步,剩下他们两人在湍急汹涌的江底苦苦挣扎。
  因为穆离鸦一剑斩断江底阵法的缘故,死寂了十数年的死水重新流动起来,没多会就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残存的阵法一片片碎裂,一旁血池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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