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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涂-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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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望着韦陀,我问道:“你们寺……已经清贫至此了么?” 
  无拂有些羞赧,又拉着我到了大雄宝殿。比起其他寺庙供奉的三、五尊佛像,舜若寺只有一尊如来的栴檀佛相,佛相放着一个铜鼎,确实像无拂说的那样,香火不旺。
  无拂立在殿门口,见我既不打算上香,也不打算跪拜,眨了眨眼,茫然问道:“你来我们寺……到底是干嘛的?”
  既然寻人的心愿已成,虽然无愿可许,倒还有一件事可以做。我摸出两片金叶子投进功德箱,对他笑笑:“还愿。”
  绕着群房走上一圈儿,参观就算是结束了。临近晌午,唯恐耽误他们用斋饭,我准备早早撤退。
  无拂把我送到门口:“我送你下山吧?”
  “不必了。”我摇摇头, “我不下山。”
  “不下山?可是我们寺不能招待游客吃住……”
  “不用你们招待,我就住在这山上。”
  “啊?”无拂瞪圆了眼睛。
  “你忘了么?我是妖精呀。以前我就在这须弥山上修行。”放眼望去,峰峦叠翠,松涛阵阵。山还是这座山,只是这妖和人都不同了。
  “所以,你不走了?”
  对照着金乌的方向,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初居住的洞穴位置:“嗯,我就住在这后山。”
  迈出山门,对他挥了挥衣袖:“有空来找我玩儿啊。”
  “等等!”无拂倚靠着门框,上半身探出来,目光灼灼,“施主你姓甚名谁?”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有一根很小的刺,慢慢地扎进心口。这个问题,我答了很多遍,每一次我都奢望他能记得。原来,真的会累。我想了想,吐出两个字:
  “鹿土。”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韦陀杵扛在肩上,表示这个寺庙是大的寺庙,可以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三天;
如果韦陀杵平端在手中,表示这个寺庙是中等规模寺庙,可以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一天;
如果韦陀杵拄在地上,表示这个寺庙是小寺庙,不能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

  ☆、佛曰

  须弥山有七山七海,灵气次第增长。
  第一层山是普通的飞禽走兽,第二层则灵智稍开,第三层已略有修为……待到成妖,就会到主峰等待渡劫。
  想当年,我也是一只懵懂的小狐狸,有一天莫名其妙开了智,学着周围的妖精运气吐纳,一步步从最外层迁到主峰。白云苍狗,一晃千年,当初一起修行的妖精大多中道崩殂,只剩我一个在万千羡慕中飞升成功。
  到如今如果被他们知道,修仙的结果是跳了诛仙台,又不知作何感想。
  我顺着记忆往后山走,这里应该还有当年我暂住过的狐狸洞。
  春分已至,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端得是一片春光灿烂。
  我深吸一口花香,敲敲袖口:“宓姑,你看这景色,比之招摇山,如何啊?”
  袖口动了动,宓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哼,比招摇山差得远了去了!有朝一日让你见识下招摇山的春|色,保证你流连忘返!”
  “哦?”我摸摸下巴,沿着青苔山石慢悠悠地信步,“我听说春天迷谷树也会开花,花朵纯白无暇,光华四照,美不胜收。你什么时候开朵花来看看呗?”
  袖中的枝桠激烈地冲撞着,尖锐的声音震得我的脑仁儿疼:“你想得美!你这个大骗子!”
  待她消停了,我找了个景色尤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如此美景不知还能再看上几回,我摸了摸袖口:“放心,你不会等很久了。”
  出乎意料地,宓姑安静下来,她沉默着,再也没有说话。
  凭着我遥远的记忆和宓姑指路的天赋,竟然被我找到了当初遗弃的狐狸洞。进洞巡视一圈儿,似乎没有被其他妖精占据的痕迹,也没有被尘土掩埋,大概是土地经常来替我打扫。
  将将把狐狸洞重新打扫了一遍,从乾坤袋取出日常用品摆放好。又寻得一个山泉,拎了半桶泉水,捡了几根枯枝,翻出来紫砂壶和茶杯,我就蹲在狐狸洞门口烧水泡茶。
  茶水刚沸,天边由远及近飘来一朵白云落在我面前,滚出个白衣少年。
  斟茶入杯,将七分满的茶杯递给他,我随口问道:“来了?”
  “嗯,给你带了点东西,耽搁了。”老涂从怀里掏出一个鹅黄色的小酒壶放在地上,“吴刚新制的桂花酒,被我顺来一瓶给你尝尝。”
  我拿起来,凑近闻了闻,还未启封,桂花特有的清香就已弥漫开来。我咧嘴一笑:“好酒,多谢了!”
  “谢什么,”他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要真说到谢,还记得你渡我成仙那会儿吗?我欠你多少谢啊?”
  老涂的原身是终南山的一只兔子。
  从诛仙台坠下,我落在终南山,满身伤痕无法凝成人形,只得变回兽形,寻了个山洞,终日调息养伤。奈何诛仙台的戾气实在厉害,光靠修养已无法痊愈,因而等能活动了以后,我便游荡在山上,四处搜寻灵草炼丹补气。
  忽而一日,发现洞穴所藏的草药隔三差五总会消失,我便用法术设了个陷阱再出门,待得日落归来,洞穴门口陷阱里有只肥硕的白兔,正拼命扑腾着四条短短的腿。
  这大概就是那个小偷了。
  我把它从陷阱中解放下来,按在前爪下面,故意露出锋利的尖甲,在它颈边来来去去。兔子呜咽一声,泪水齐刷刷从红眼睛里喷涌而出。
  等他哭完了,我慢条斯理地磨着爪子:“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兔子刷得止住眼泪,眨了眨通红的眼睛:“你你你……你也会说话?”
  我的眼角抽了抽:“偌大一个终南山,难道只准你一个人修仙?”
  他缩着四肢,战战兢兢地说:“修仙不……不……不能杀生……杀兔,以免妄……妄增杀……杀……杀业,您还是放……放……放了我吧……”
  “哦没事,”我朝它露齿一笑,“我已修过仙了。”
  “啊?”兔子的眼中瞬间迸射出万丈光芒,顾不得怕死,他努力伸长前肢,满怀期待地问:“您飞升成功了?”
  “嗯,”我居高临下地睨着它,“要我告诉你九重雷劫的滋味吗?”
  “呜呜呜呜呜太好了!您教我修仙吧!”兔子抱住我的前肢,把眼角的泪水通通蹭到我的皮毛上,看得我眼角一阵抽抽。
  这蠢兔子也不怕我骗它,修仙的冲动竟然盖过了对天敌的恐惧,至此以后白天帮我上山采药,晚上跟我调息修炼。它本就天资斐然,不过数百年就已经到了渡劫之时。
  要说这雷劫也是奇怪,在须弥山上我见过法力高深的妖精,愣是没等到雷劫,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之后,还未飞升成仙,带着一身法术,消散于天地间了。也见过修为尚不能承受就等来了雷劫,被劈得魂飞魄散的妖精。
  蠢兔子好歹陪了我这么些年,横竖空有一身法力我也无法再次成仙,渡劫之日,我便替他受了九重天雷,一回生二回熟,我倒觉得没什么。等我醒来,兔子在我身旁哭成了个湿淋淋的毛球。
  接着便是敲锣打鼓,天降仙使接它上天,可惜法力微弱也不能做什么,便把它安排在了广寒宫伺候嫦娥。
  再见面,它就成了老涂。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有人说狐狸X土地,老涂表示不服!
看了《疯狂动物城》,突然发现狐兔西皮也不错……

  ☆、佛曰

  想到那时候,老涂还是只任我搓扁的毛团,现在已经学会板着一张脸训斥我了。
  就像现在这样,他皱着一副眉头,隔着我看向背后干干净净的狐狸洞:“你真打算在这儿住下?不回终南山了?”
  “嗯。”
  “你醒醒!他这一世是个和尚啊,你还想怎样?”
  我懒洋洋地躺在洞口,金乌洒下一片恰到好处的日光:“和尚也是可以还俗的嘛。”
  老涂看着我,瞪圆了红眼睛:“你是认真的?”
  金乌一声啼鸣,朝西飞去。究竟看了多少次日出日落呢?我自己也记不得了……
  迎着日光张开手,原本平滑光洁的肌肤布满了细小的皱纹,我仔细地辨认这细小的变化:“你知道的,总共只有十世。这已经是第九世了,我等不起。”
  他沉默良久,放下茶杯,重重地叹了口气:“强阻佛缘会折寿的……你又何必造孽?”
  我笑得风轻云淡:“我早已罪孽深重,无可救药。你若真当我是朋友,就别救我。”
  他红着眼睛,这个样子,更像兔子了:“那你怎么不强迫他破戒?以你的法术,应该不难吧?”
  “是不难……”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连造孽都不怕,又为何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
  “还记得当初你怎么对澄镜尊人死缠烂打的么?现在他只是普普通通一个凡人,你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老涂咄咄逼人,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老涂,你见过澄镜吗?”
  “没,我飞升的时候,他早就转入轮回了。”
  “那就是。无拂他……太活泼了,澄镜从来都不会那样子。”在心中默默对比二人,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万一找错了人,岂不是害了人家。”
  老涂瞄了瞄我的袖口:“你怀疑宓姑指错了路?”
  我还没回答,袖口就被狠狠一戳,连忙安抚住闹腾的宓姑:“怎么可能,我只是担心牛鼻子会不会算错了。”
  老涂想了想,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额前蓬松的软毛:“轮回转世前都要喝孟婆汤,他不可能记得前世的事,外貌性格迥异,也是正常的。五陵子的演算从未出过大错,你应该相信他。”
  算算澄镜的转世,这已经是第九世了。从第一世的胎死腹中开始,他每一世都早夭,但是下一世会比上一世活得久一点。到无拂的舞象之年,是最久的一世。前八世,都是在我找到他没多久之后,未过总角就早夭了。
  孩童总归是玩闹的,我从未知晓他长大后的脾气习性。也许本来就是这般活泼的吧。
  见我有些动摇,老涂再接再厉地劝我:“你知道的,你不抓紧点,我怕他还会落得一样的结局。”
  无法断定无拂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也无法确定每一世的死亡是不是跟我有关。如果我亲手打破这一切,能不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脑海中又浮现出无拂天真浪漫的笑颜,我喃喃道:“……嗯,再等等吧。 ”
  老涂不再开口,我给他的杯中斟满茶水,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慢慢把杯中的茶水饮尽,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阿尘,你爱的究竟是西方极乐的澄镜,还是他轮回转世的灵魂?”
  我一怔,慢慢苦笑起来:“别再叫我阿尘了,我现在的名字是鹿土。”
  他皱了皱眉,满脸不爽:“鹿土?这是什么破名字?反正他也记不得你,换不换名字有什么相干?”
  我没有回答,他晃晃脑袋,甩了甩广袖招来祥云,径自回月宫去了。
  花了几天把狐狸洞打扫完毕,再将乾坤袋的生活用品摆好,我在须弥山迎来了新生活。
  一场春雨过后,须弥山漫山遍野的野菜开始疯长,舜若寺虽然自种了些蔬菜瓜果,奈何僧多粥少不够吃,如果没办法下山化缘,就得到山上挖野菜充饥。
  许是住持知会了舜若寺的僧人后山住了我这么个妖精,僧人们见到我的时候,如同见了多年比邻而居的友人,淡然行礼。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便在狐狸洞口沏一壶茶,看着身着纳衣的僧人们挎着小竹篮挖野菜。
  无拂常常来后山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我已辟谷,时不时还是会带给我一些玩意儿和吃食。有时候是山下手艺人送的面人,有时候是上山路上顺手捡到的果实。
  这次,他拿来了一个小小的青团。
  清明前后,正是食佛耳草的时节。我曾经见过妇人采摘嫩苗煮熟,揉入米粉中做糕团,清香扑鼻,香糯可口。纵然是辟谷如我,也会忍不住食指大动。
  也许是内馅儿豆沙太少的缘故,无拂拿来的青团不如我记忆中的香甜,幸好我对甜食并没有那么挑剔。
  “你做的?”我问。
  无拂提了提面前的竹篮:“二师兄做的。二师兄出家前是镇上酒楼的厨子,住持说他断不了口舌之欲,难以得道。”
  “唔,”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睛,“那住持是怎么说你的?”
  无拂蹲在地上,在一丛野菜中挑三拣四,看准一棵最肥美的野菜用力戳下去:“住持说我做不到五蕴皆空,也无法证得菩提。”
  我瞧着野菜在土里挣扎了两下,无力地歪到了一边,被无拂捡起来甩了两下,扔在竹篮里。
  “我说……和尚不是不能杀生吗?”
  “是啊,你问这个干吗?”无拂站起来四下张望,继续寻觅。
  “草木也是可以成精的,”没来由得,我忽然想逗逗他,“你刚才挖的那一棵,已经几百年了,马上就能化形了。”
  无拂猛然转过身来,竹篮从他手中悄然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那棵尚未成精的野菜从竹篮里翻滚出来,停在他脚边。
  “这……你……可不能乱说!”无拂满脸惊恐,硬撑着梗着脖子不敢看那棵野菜。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法身。《大般涅槃经》云,一切众生皆可成佛。既然如此,一切众生也皆可成精,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无拂呆立许久,把脸都憋红了,才哼哼唧唧说道:“《法华经》有云:佛平等说。如一味雨。随众生性。所受不同。虽然众生平等没有差别,就像雨水恩泽大地,一视同仁。但是无法雨露均沾,有些受的雨水多有些受的少,是命中注定的。”
  我平生最恨“命中注定”四个字,此时听来,隐隐动了肝火,嘴上也不饶人起来:“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在选菜的时候挑挑拣拣,嫌弃瘦小的野菜,专挑肥美的野菜?这也算是佛家众生平等?”
  无拂的胸口像青蛙一般鼓起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以前澄镜从未与我有过这般争辩,也不曾负气而去。他总是淡淡地笑着,用看透众生的眼神,轻轻地一挥衣袖。这是“言尽于此”的意思,若要再与他争论,他就会转身离去。
  我在须弥山上修炼千年,所见无非是弱肉强食,生老病死,每天过得逍遥自在,有空就修炼,从未习过佛法。澄镜则早早顿悟,幼时便舍弃肉身,一心成佛。在追随如来的三千子弟中,他年龄最小,悟性最好,乃是不世出的天才,也是如来的亲传弟子。
  他自小熟读经书,对禅意有着非凡的见解。每次争辩,我辩不过他,便拿市井无赖的歪理胡搅蛮缠。他经历的都是菩萨罗汉间的辩经,未尝见过市井之徒的吵架,所以每每无所适从,我时常因此取笑他。
  如今一下子对上无拂,无所适从的便换做是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名字梗!

  ☆、佛曰

  距离上次跟无拂争吵已经过了好几天,他再没出现过,我好几次到舜若寺门口去找他,都被告知他外出化缘了。
  我本来就是为他而来,一下子见不到他,日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把后山逛了个遍,我终于找到了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须弥山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舜若寺所在的第三层山,大部分妖精尚未化形,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普通的山丘。
  我住的狐狸洞不远处有一条溪流,溪流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在树林中汇聚成湖。湖周围堆砌了许多嶙峋的怪石,其中有一块开阔平滑,恰似一张石床。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我喜欢躺在石床上晒太阳。如果四下无人,我会把尾巴放出来,梳一梳毛。后来发现把每条尾巴都梳完还是无聊,我给自己做了根简陋的鱼杆,坐在石头上钓鱼。
  钓鱼也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须得是晴朗的春日,找一个浅滩沟岔,在最心平气和耐心十足的时候,方能有收获。俗话说得好,三月三,鲤鱼上河滩,此时正是钓鲤鱼的好时机。
  无拂出现的时候,我就在钓鱼。
  日头偏西,我戴着顶草帽,叼着根野草,盘膝坐在石头上。一只手撑住头,一只手架在膝盖上,拿着鱼杆。石头旁放了个小竹桶,游弋着几条刚刚泛红的小鲤鱼。
  无拂走到我身旁,没有叫我,低头盯着桶里的鲤鱼,半天不出声。
  我琢磨着小和尚脸皮薄不好意思服软,他确实想多了,我一个活了几千岁的老妖精,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
  轻咳一声,我关注着鱼漂的反应,用再平常不过的口气说道:“化缘回来了?”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哎哟,看来有戏。
  我揶揄道:“今天蛮早的嘛。”前几天我在舜若寺一直等到天黑都没见他回来,现在想是他躲在寺里没出来,只是不愿意见我。
  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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