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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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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哎哟,看来有戏。
  我揶揄道:“今天蛮早的嘛。”前几天我在舜若寺一直等到天黑都没见他回来,现在想是他躲在寺里没出来,只是不愿意见我。
  他果然不自然地扭扭身体,下意识地摆弄着衣角:“今天遇上了富贵人家,施舍的饭菜多了些。”
  看来今天是真的化缘去了,我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是镇上哪家?”
  “城东的吴施主,你认识吗?”他终于转头看我,问道。
  我怎么会认识?那些凡人我根本毫不关心。刚要否认,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意识到,无拂作为出家人,按道理富人贫民的施舍,他都应该同等对待,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特意提起这个吴施主,是有什么用意?
  念及如此,我便没有把话说死:“好像有印象……怎么了?”
  他张开口,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把头转回去,羞红了一张脸,脚尖轻踢小石子,轻声道:“没……没什么。”
  我被他这一串动作搞得莫名其妙,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如此一来,已无法静下心钓鱼了。我干脆把鱼杆放在石床上,皱眉问道:“那个吴施主欺负你了?”
  “没有。”无拂显然不愿多谈,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竹桶里逗了逗鲤鱼,“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啊?”
  “你之前跟我说,你是上山来许愿的,结果去寺里逛了一圈儿就走了。后来你说有心愿未了,见到住持又对住持说你心愿已成。既然心愿已了,你还不赶紧下山去,反而在后山住下来了……你到底想干嘛啊?”最后一句,他的话音里已经隐隐含了些不耐烦。
  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倒我了。
  不是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跟他说,我是前世看上你的小妖仙,追寻你生生世世,现在找到你了,请你跟我走,跟我好,跟我生一只小狐狸?
  我叹了口气,尽量把话说得诚恳一些:“嗯……你前世……跟我有一些牵绊,前缘未了,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说完,我有些不好意思,自认为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被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反观无拂,他竟然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而是淡定地双手合十道了声佛:“阿弥陀佛,前尘已尽,何必执着?施主不如早日放下。”
  这话在舜若寺里了然也劝过我,如果那么容易放下,我又怎么会去跳诛仙台?我早知道失去记忆的他不会有任何反应,因而只是略有失落,并无悲伤。
  再说,我也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妖精。前尘百次回眸,换得今生擦肩而过;前尘千次回眸,换得今生相识相知;前尘万次回眸,换得今生相携白首。我有的是耐性,可惜如来没有给我那么多时间。
  想到没剩下多久的转世我心里一紧,话到嘴边染了些苦涩的味道:“你看这鱼,被钓上来的时候垂死挣扎,只要放在桶里,再给它一点水,它就能安安分分地呆着,不再想去重获自由。我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所以我给自己画了个界限,把自己困在里面,死不了,也出不去。你又何必,把桶里的这点水也拿走?”
  无拂歪过脑袋,面露困惑地看着我。我只能苦笑,不能解释地太仔细,我怕他不相信,更怕吓坏他,这模糊的表达,如何能让他理解呢?
  不过很快地,他就放弃继续揣测我的想法了。
  “你不是已经辟谷了吗?为什么还要杀生?”
  “我没有杀生啊。”偶尔挖点千年人参和灵芝吃一吃,不算杀生吧?
  他指着桶里的鲤鱼,理直气壮地问:“那你钓它干嘛?”
  “哦,这个只是因为无聊。”
  无拂显得很是恼火,愤愤地替鲤鱼抱不平:“因为无聊把它们钓上来,你考虑过鱼的感受吗?”
  不杀生就算了,连钓鱼也不行了吗?以前我就不能理解澄镜那种度世济人的想法,从来不为自己考虑,无论别人是想骗他害他利用他,照救不误。澄镜年幼成佛,不懂人世险恶也就罢了,无拂自小被抛弃,吃尽苦头,怎么还有同情心分给一条鲤鱼?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上辈子种了我的因,这辈子才有被我钓上来的报应?”瞧着他哑口无言的表情,我恶向胆边生,忍不住再撩拨他一下。舔舔嘴唇,我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鱼了,不如……”
  无拂二话没说,迅速起身,捧着竹桶疾走几步,我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他把鱼悉数倒进了湖里。                        
作者有话要说:  Version。1改完了!

  ☆、佛曰

  得,我本来还准备钓几条锦鲤拿回去好生养在洞里做宠物,以供无聊的时候消磨时间,这下全泡汤了。
  和尚的心思真是难猜,比宓姑还难,比老涂还难,着实叫我这只千年老狐狸犯了难。
  一个人在洞中纠结了几日,我终于忍不住,跑到舜若寺去找无拂。一路都没见到人,摸到后厨才遇到个白白胖胖的和尚,大概是无拂提过的二师兄了吧。
  “打扰了。请问无拂在吗?”
  二师兄正在跟面粉战斗,顶着一张沾满了面粉惨白的脸,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会儿:“哦,你是住后山那位施主。无拂他下山去了呀,前几天刚走的,没跟你说吗?”
  ……他确实没跟我说。
  “能否告知区区他去哪儿了?”
  “镇上吴老爷前阵子仙逝了,吴老夫人差人前来报丧,住持叫无拂给他超度去了,估计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吴老爷?难道那天无拂吞吞吐吐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谢过了他,回狐狸洞简单收拾了行李,敲出土地交代几句,下山去了。
  吴老爷的府宅很好找,按照宓姑指的方向,远远就看到一座大宅坐落在繁华闹市,朱红色的大门皆被白绸裹了起来。招魂幡随风飘荡,宅内哀哀欲绝,宅外哭丧的人络绎不绝。
  大门口立着一个身穿孝服的青年,忙于接待吊丧的宾客,大概是这家主事的男丁。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身素色,很好。当下拿袖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泪光盈盈的一双眼睛,混进了灵堂。
  吴老爷的寿棺就停在灵堂正中,由上好的楠木制成,上雕白鹤青松,侧面八仙环绕,皆用金线细细勾勒,看这精细的做工,应该是生前就备好了的。
  灵柩后面跪伏着几个女眷,为首的那位白发老妪大抵就是吴老夫人。来的路上听闻吴老爷是老夫人的独子,白发人送黑发,实乃人生至悲之事。不过我瞧着她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只是偶尔拭泪,还时不时安慰身边的女子。
  吴老夫人身边那女子,哭得最是真切,好几次晕厥过去,都是她身旁的少年掐着人中缓了过来。这女子与少年,看丧服装扮像是吴老爷的正妻与孩子,他们三人后面还跟着跪了一群哭哭啼啼的女子,一片缟素混作一团,看不出来是小妾还是婢女。
  俗话说,人生有三大悲: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这一家子就占了两个半。稚子年幼,偌大一个家业,以后仅靠女眷苦苦支撑,难免要被别人欺负了去。
  我正琢摸着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该怎么办,那一直扶着母亲的少年蓦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瞳如皓月凌空,像是把我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他幼年丧父,眼底却不见慌乱,安抚母亲,接待宾客,有条不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惜太过年幼,不晓得这家业能不能撑得到他长大。
  我暗暗摇了摇头,环顾四周,寻到无拂正端坐西北角,长跪合掌,诵着《往生咒》。与他对立的东南角,站着个年轻的道士,执一把桃木剑,正对着一张供桌念念有词。
  我知道这种时候不便打扰无拂,径自去请了三炷香,对着吴老爷拜了三拜。您去得潇洒,九泉之下可要多照拂你这一家老小。
  拜完将三炷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炉之中,我正准备离开,却被人一把扯住衣袖。
  那年轻道士皱着眉头,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挥舞着桃木剑,压低声音道:“被有过仙籍的妖精这么拜了,你倒是不怕凡人受不起。”
  我早已不做神仙好多年,哪还管这些虚名,不过看这道士倒是越看越熟悉,只可惜想不起来了……
  我也压低了声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这位道长,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他转了转眼睛,显然没料到我还记得他:“你当初向我师父强索紫砂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伺候着。”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讨要雨前新茶的时候,我也在。”
  哦,敢情是牛鼻子的徒弟。
  难道牛鼻子千里迢迢派他徒弟追债来了?我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点对故人叙旧的激动立刻烟消云散,只想着怎么带着赃物走为上策。
  不等我说什么,他立刻放开了我的袖子,小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里有些古怪,午膳我们后山小花园见。”
  ……这好似偷情一般的口吻究竟是几个意思?我满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到无拂旁边去窝着了。
  到了晌午,无拂二十一遍《往生咒》念完,睁开了眼睛。我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里,微怔着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道个歉,钓鱼是我不对。没顾及鱼的感受,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正绞尽脑汁想着道歉的话,门口遇到的那位青年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来请无拂去用斋饭。
  当时在门口没看清,这下近距离一看,可把我的狐狸小心肝儿吓得不轻。
  这可不正是青楼花魁姑娘的意中人么!当初他一身布衣,我还以为是个没钱嫖妓的穷小子,此刻见他头戴白孝帽,身穿大庄粗布孝袍,乃是死者至亲男子才会穿的孝服。
  一想到我那送作嫖资的几片金叶子白白打了水漂,我的心无端抽痛起来。
  无拂显然没认出他来,对他还了一礼,站起来跟他走了。我摸摸砰砰直跳的小心肝儿,想起来跟道士的午膳约定。
  像吴老爷这种大户人家办丧事,每到饭点需请所有吊丧的人吃饭。吴老爷生前乐善好施,在舜若镇享有盛名,前来吊丧的人自然不少。
  ——来蹭饭的人也不少。
  家丁抬来几个大桶,每个人捧着个碗等着,刚开始还井然有序,后面米饭见了底,人群如脱缰的野马,争先恐后地扑向饭桶。那青年把无拂安顿在一旁,奉上专供的斋饭,自己还来不及吃上一口,忙不迭地来维持秩序:“诸位父老乡亲!米饭多得是!不要抢不要抢!保证每个人都有!我马上让人再抬来!”
  他给无拂安排的位置与人群相隔甚远,并不受这混乱的影响。同桌的道士像饿死鬼投胎一般几口吃完,撂下碗筷,隔着人群冲我使了个眼色。
  趁人群乱作一团,家眷都忙着维护秩序,我与他一前一后,贴着墙根直奔后花园。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很多种修文的方法,最后结果跟没修差不多……呵呵。jpg

  ☆、佛曰

  吴家大宅修得宽阔气派,过了厢房,后花园别有洞天。我跟着道士绕过蜿蜒曲折的廊桥,躲在一块假山后面。
  这偷情似得气氛让我坐立难安,只想让他赶紧说完跑路。
  面前的道士却轻松自若地冲我一扬手:“我是终南山五陵子座下首徒,青玄。师父此次派我下山,寻一只成仙已久的狐狸。到了舜若镇,偶遇这户人家有人离世,就顺便做场法事。”
  “哦,原来是青玄道长,幸会幸会。”我不大热情地拱拱手,故意忽略他说的那个狐狸,“不知道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我在终南山修养的数千年来,山下道观历经数十位真人,叫三陵子或五陵子,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过个几百年下山,又是一个新人。
  他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好奇起来:“午膳与我同桌的小和尚可是与你一道的?”
  “是又如何?”
  “真是奇怪,你们两个,一个有仙气没了仙基,一个有慧根没开慧眼。八字不合,待在一起反倒耽误了各自的修行,你作何还缠着他不放?”
  我轻咳一声,这种被戳破窗户纸的心虚感无端红了狐狸的老脸:“此事说来话长……”
  青玄立刻附耳过来,双眼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突然不想告诉他了。
  我又咳了一声:“……不说也罢。”
  他眼中的光芒顷刻暗淡了下去,脸上写满了失落。
  这也怪不得我,终南山前前后后那么多真人,我每次都要解释一遍自己来终南山的目的,他们才肯放心。自己跳诛仙台被戾气伤到生活不能自理这种事情讲太多遍,几千年的老脸也丢尽了。
  可见道士都是八卦的,在各种旁敲侧击无果之后,他终于讲起了正事:“我做法事的时候发现,棺木下流出来的血,漆黑如墨,还有一股很淡的药味。”
  “所以呢?”
  “这吴老爷很可能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下了毒。”
  “所以呢?”
  “我白天需要做法事,走不开,想麻烦狐兄帮我调查真相,让死者走得安心些。”
  这种麻烦事我本欲张口拒绝,眼前一闪而过那青年的脸,又想起我那几片金叶子,鬼使神差地,竟然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就拜托狐兄了!”青玄从假山探出头,四下张望,见没人才放心走出,偷偷摸摸回灵堂去了。
  走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一个妖精,既要追求和尚,又要给道士帮忙,活得真是辛苦。
  越想越觉得苦大仇深,等我被一声娇呼惊醒,回过神来发现一个妙龄女子伏在地上,看样子像是被我撞倒了。
  我赶紧伸手去扶,这女子戴麻花包头,浑身缟素,一双含露目哭得红肿,孱弱地伏在地上,娇弱不堪折,着实惹人怜爱。
  只可惜又是旧人,我着实怜爱不起来。
  我有些惊讶,她这一身,是妻妾和儿媳的装束。灵堂前跪着的少年尚未及冠,应该就是吴老爷的妻妾了。
  我原以为她与那青年情深意重,梳拢之后早早赎身,二人比翼□□去了,没料想竟然嫁了吴老爷。
  一袭红衣换成粗麻白布,我看了两遍才认出她来:“花魁姑娘。”
  她听得这称呼,抖若筛糠,任由我扶着,不敢转头来看我,泪水倒是成串儿地落了下来。
  青楼之上我只为了给无拂解围,再见她也没准备追回那几片金叶子,至于她后来跟了谁,我更加没有兴趣知道。现下她见了我却像见了鬼,是个什么情况?
  前方就是停尸的灵堂,我却在这儿与死者妻妾拉扯不清,让人看到难免生疑。我与她僵持着,正琢磨着说点什么安抚她,那青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把她胳膊从我手里夺出来,皱眉厉色道:“不知这位客人,为何要拉着牡丹?”
  我总不好说,我是你嫖妓的资助人……
  倒是花魁姑娘抽噎着,还我清白:“不关他的事,是我走路不小心跌倒了,他搀了我一把。”
  “你摔倒了?没事吧?伤着哪里没有?”青年急急摊开她的手,似是要查看。花魁姑娘止了眼泪,漠然抽回玉藕般两根嫩白的臂膀,向我行了个万福,朝女眷中去了。
  ……说好的情深意重呢?
  如此只有我和青年面面相觑,场面更加尴尬。我看着他双眼的光彩随着花魁的离去而黯淡下来,就像没八卦可听的青玄。
  我拱了拱手,算是自我介绍:“鹿土。”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陪无拂师父前来。”
  “适才……得罪了。”刚才一幕被我看了正着,他的脸色有些微红,强行振作了一些,“我是吴府的教书先生沈彬,吴老爷猝然离世,我留下来帮忙。”
  从我进门到现在,他确实一直忙前忙后,我点点头:“辛苦。”
  “吴家对我有恩,这点辛劳不算什么……”
  他满脸倦容,眼袋浮肿,可见已多日没有休息好,与当日我在青楼所见意气风发的样貌判若两人。我脱离尘世许久,倒不知道现在流行“家中无男丁,先生忙外勤”的服丧方式,心中有些蹊跷,又不好开口问他。
  再想到青玄硬塞给我的探案任务,若是花魁姑娘和沈彬联手为之,早应该远走高飞去了,如今一个哭得真切,一个忙得朝天,同居一室硬要装作陌路,叫我摸不着头脑。
  眼见话题又要终结,我决定及时道别:“我去看看无拂,这几日需要你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也去忙吧。”
  “好,宾客太多照应不暇,对无拂师父照顾不周,还望你替我多担待些。”他揉了揉眉心,疲态尽显。
  我扬了扬袖子:“好说。”
  陪无拂用过了晚膳,送他到厢房歇息。
  我急忙返回饭厅,把还在吃吃吃的青玄拖到小花园,狠狠按在假山后面:“你赶紧告诉我,这吴老爷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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