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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美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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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儿,你多备些好茶,他们四位都是极挑剔的。”
  正这时,远远的听见有人踏雪歌来,依稀唱道:
  “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风流少年时;
  笑看浮生变。
  神仙府里赛神仙;
  谈笑江湖间。
  谁不说乱世风云出我辈;
  风云出我辈;
  金戈峥嵘归;
  酒不醉人人自醉;
  暖帐芙蓉被。
  焚梅念故人,
  别离伤幽肠。
  冥冥眷红尘,
  姻缘最无常。”
  那歌声仿佛拾阶而上,愈来愈近,只听一声通传,雪剑门芦台侍者将殿门上的暖帘挑开,一阵冷风卷着雪花粒子吹了进来,缓步迈进来一位拎提着玲珑青瓷小灯的年轻男子。只见这男子穿着雪剑门一式的云纹锦衣,外头却罩了件狐皮夹袄,细细白狐毛轻轻吹动,衬得他唇红齿白,别样风流倜傥,眉眼挑动,满是玩世不恭。
  他抬头看连映雪,笑道:
  “你竟还活着。”
  这话这样唐突,可由他说来却别样的亲昵,笑意漫漫,将手中的小灯呈上,又道:
  “我这小小的见面礼倒也没白备。”
  连映雪看他一眼,只笑道:
  “我以为你浪迹天涯,多年未见,会备些贵重之物呢。”
  “贵重的你也不是没瞧过,仔细看,我这可是新式样。”说着他一位大步上前来,便俯身凑近了她,指点道:
  “我这灯里可伫着从极险的山峰中采出的陈盐,这盐也不寻常,须用这南海的夜明珠催发,才能渐渐发散,醒人心神呢。”
  说着他拨弄那灯里的机括,一霎灯影如万点流星一样从青瓷镂空中散逸出来,说不出的轻柔,渐渐果真似有股清淡香气,连映雪淡淡一笑,便道了声“果然是好东西”,再命光儿收妥了回去置在冷寒阁内。
  那年轻公子似是极为满意,四目环顾,只头一回疑道:
  “白药师呢?旁的三大剑庄的庄主呢?怎么你一人在此处,难不成你要独独赏雪不成?”
  连映雪见他装起傻来,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语,光珠二婢却道:
  “门主号令,只有踏雪庄主您才肯赏脸前来。”
  原来这位年轻公子即是雪剑门四大剑庄的一位庄主,但见他轻轻一笑,哪壶不开提哪壶道:
  “这些年不见,你俩跟我倒生份了,从前不是哥哥长哥哥短,怎么今日喊起庄主来?”
  光珠二婢听了不由低头羞笑,轻轻喊道:“贤哥哥。”
  踏雪山庄庄主姓甘名贤,却是四位庄主中最不贤的,常年不在雪域,只知四处游山玩水,但踏雪山庄终究没出过什么乱子,大家也就少费心思管他,而连映雪不在雪剑门这几年,他亦不曾回来,门中形势变化,他却似完全不晓得一般,只仍那一副闲人模样。
  正调笑间,那门外依次高声通传,暖帘开了,来了三位皆是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只见他们皆是着一身黑袍,进门只抱拳大概朝门主见了礼,便依次坐下了。
  连映雪瞧在眼里,晓得当年选继任门主,这三人本就是偏帮白无恤的,若不是她以雪剑门门主嫡传的剑法武功强压住声势,恐怕未必轮得到她当门主。至于甘贤这个人,向来是不理大事的,真要问他,他定是东倒西歪,墙头草般恼人,大概这也是白无恤不爱结交他的缘由了。甘贤见诸位已落座;他便也依位坐下,光珠二婢忙依依奉上好茶。
  一杯茶饮毕,连映雪淡然道:
  〃想必四位门主都已派人查看过今日寒冰九道上的女尸?〃
  问雪山庄庄主姓雷,名天,长须赤脸,最是性子急,大咧咧答道:
  〃门主怎么罗嗦起来,雪剑门弟子素日同吃同坐,怎会无人认领?〃
  连映雪不以为忤,只软和道:
  “既如此,那中原来的贵客皆是下榻在四位庄主的剑庄内,平日也有人打理饮食,各自庄内可有人见过这位女子?”
  那雷天一时答不上来,却见另一位清瘦白净的庄主,缓缓答道:
  “大门派的女眷随从,不下百数,且常常各自打理饮食,我等也未必管得那么仔细,若管仔细了,岂不是反落得待客如防贼的名声?”
  连映雪目光扫向这位访雪庄庄主秦落,道:
  “倒是我失察了,既然四位庄主都无头绪,那可有人认出这马车可是我雪剑门的?那原本驾车的骏马可有人追回?”
  一直默不作声的融雪山庄庄主傅素安稳坐交椅上,声极沉静道:“门主所想,我等早已想到了,只是那马奔向雪域中,荒雪茫茫,恐怕早已力竭冻死,至于马车,定不是我雪剑门的。”
  连映雪听出些眉目,道:“莫非傅庄主看出些端倪?”
  傅素安不急不忙,徐徐答道:“门主可看出那马车车辕上有一掌痕烙印,乃高手内力所成。”
  “确是有一掌印,只是如何从掌印就可看出这马车不是我雪剑门的,我倒不通了,不知傅庄主有何见教?”
  傅素安冷笑道:“我一老巧哪敢在才智卓绝的门主眼前班门弄斧。”话毕,傅素安再不愿多说一句,只专注饮茶,连映雪知他故意考教她,不由轻笑一声,道:
  “适才在寒冰九道上,我瞥过那车辕上的掌印一眼,不像是杀人比武的掌印,只因他那一掌不重不轻,若真要夺人性命,定会再用上几分气力。”连映雪话微微一顿,不由看向甘贤一眼,只见他隔岸观火正观得热闹,满脸笑盈盈瞧着她,似有好戏一般,她不由笑道:
  “踏雪庄主见多识广,想必成竹在胸?”
  甘贤放下茶杯,忽立起身来,三击掌喝彩般,又抱拳朝诸位作了揖,大笑道:“几年不见,诸位这虚与逶迤的功夫又深厚了许多。”
  甘贤这一讽刺,三位庄主面上便有些不好看,连映雪却仍是淡淡笑容。早知他乖张,想不到如今更乖张,只得圆场道:
  “甘庄主想必在外游历奔波辛苦,不如先回庄内歇息,此处我自然会与三位庄主议事。”
  甘贤见连映雪这等好心,不由道:“映雪儿果然还是这样解人心事,那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独自发愁呢,”说着他又转向傅素安,笑道:“傅庄主你也莫要拐弯抹角了,那一掌印打的不偏不倚,又不是夺命掌,岂不多余?明眼人一瞧便知,那掌印不过是为了遮掩马车上烙下的门派徽记罢了。”
  甘贤摊掌一笑,又旋过身子朝光珠二婢道:
  “二位妹妹觉得如何?”
  光珠二婢不由得掩袖轻笑,只见甘贤又道:
  “既是大门派的马车,想必大家又要问这马车为何无人认领,依我之见嘛,恐怕是家丑不可外扬之意。”甘贤瞧了三位庄主一眼,又自问自答道:“哎哎,三位庄主想必又要问,既要遮掩,这女尸怎么会被抛在这最显眼的寒冰九道上?”
  甘贤嘿然道:“那是因着有人原本打算趁雪夜抛尸,谁料马车在寒冰九道上失了足,摔了出去,这响动立时要招了人来,只好急忙忙将门派徽记用掌力除去,而那女尸,自然就和马车一块被留在了道上。”
  连映雪看甘贤一番演说,甚是自得其乐,不由微微笑道:
  “诸位庄主以为如何?”
  雷田最为实在,声如洪钟道:
  “他奶奶的有些道理!那接着当如何?总不能任这大门派的龟儿子把烫手山芋往我们雪剑门扔吧?”
  连映雪刚要答话,却见融雪庄主傅素安起身道:
  “甘庄主高才,我等才智昏庸,在此处反而添了乱,且各自庄内杂务颇多,实在抽不开身,此事只能请门主多劳了。”
  访剑庄主秦落也附和推委,连映雪早料到有此着,不恼不急,只淡淡笑道:
  “既如此,有劳几位庄主奔走了这趟,各庄内事务还倚仗诸位了。”
  “岂敢岂敢。”那两位庄主依言就起身而走,雷田与他们一伙,虽有些好奇心性,但也仍是依言离去,殿内只留下肆意闹了一场的甘贤,云淡风轻对连映雪道:
  “老头子都走了,这事也该搁一搁,我才赶回来,你且陪我去万梅小筑那赏赏梅罢。”
  “你惹恼了他们,就为了清清静静赏梅?”连映雪从座榻起身来,与甘贤相视一笑,仿佛尽在不言中,她只得转过话头,柔柔道:“赏梅可以,但我一桩好事托付给你。”
  “你的好事不会是让我为美人剖腹揉肠吧?”甘贤早知连映雪本性,光珠二婢听了不由扑哧失笑,连映雪道:
  “知我者,非你莫属,有劳你替我验美人尸骨,你从前就爱香艳奇谭,这难道不算是好事?”
  甘贤闭紧了嘴,脸色为难道:“这哪能算是件好事,我实难从命,除非,除非有光珠二婢相陪……”
  连映雪笑道:“小小请求,自然成全。”
  光珠二婢连声叫苦,甘贤却满脸笑意道:“那我就勉为其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甜(雷田)辣(秦落)咸(甘贤)酸(傅素安)四位庄主。

  ☆、梧丘之魂

  雪剑门有万丈红梅;眠霜宿雪;仿若万丈红尘;从不凋零。此处梅园是连映雪最珍重之地,她日日派人悉心灌植,雪里红梅株株都是她的心血。数年前她曾在雪剑门中立约,毁梅一株者服苦役三日,十株以上闭门思过三月,百株以上逐出雪域。是而门中弟子都晓得此处近乎禁地,而甘贤最爱犯禁,连映雪晓得逆他意于事无益,所以常常应承他访梅园之请,反正甘贤素来是惜花雅人,并无妨碍。
  话说二人一路在红梅径上行来;甘贤避重就轻;只言不问她与白无恤的婚事;更不问她的体虚病弱;只是一味吟诗作对;盛赞踏雪红梅惹人赏。连映雪知他故意如此;也就放下心事不提;单说这梅开得如何千姿百态;这香又是怎么个浮浮渺渺;两人虚问虚答说了好多;正要到白玉亭子当中歇会;却忽然听见刀剑击鸣声隔着梅树传来;两人不由神色一紧;回头察看;只远远见两个白衣人持剑相搏;其中一个纵身追击;另一个先是避让;避无可避;便旋身长剑横扫相抗;才这一霎剑势;竟扫去一片的红梅;扬扬洒洒漫天花舞;端的骇人。
  甘贤瞧清了,云淡风轻道:“这顾为川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剑客,他这一剑要是逼我而来,我是不敢接的。”
  连映雪亦已瞧清其中一个是顾为川,她晓得他总自诩正道,讲究君子端方那一套,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出剑,若他出剑了,便全力相搏,绝无手下留情。连映雪想到此,不由疑惑他的对手是谁,竟敢招惹天下第一的剑客。
  甘贤似有同样疑惑,他眼尖瞧清了,击掌大笑道:“原来是白无恤!”
  连映雪一听,脸色不由一白,只见白无恤被顾为川剑势所迫,毫无惧色,如鸿雁展翅般踏梅而退,略避过花雨如阵,逆风便扬起长剑,凝势一快斩,山崩地裂般,周遭的梅树便连着积雪轰塌,震向顾为川立足之地。顾为川未料到雪剑门竟有如此高手,只知逃无生路,迅疾间便以剑气硬搏,运力使出了同样的一剑斩势逆击。只在刹那间,剑气交锋,已如晴天霹雳,梅树纷纷震倒,积雪消融,十丈之内已夷为了平地。
  两人已知较量下去多半两败俱伤,这才收了手。
  眼看红梅成灰的连映雪一阵气闷,甘贤惟恐天下不乱,扬声道:
  “白药师你毁去红梅岂止百株,你坏我映雪儿规矩,该当何罪?”
  适才高手相搏心无旁鹭,如今白无恤才看清梅亭当中立了一男一女,说话的是甘贤,女的正是连映雪。连映雪望向他,却不知那一望是否也在望向顾为川,他不由一郁,将剑狠狠往雪里一丢。长剑斜斜插入雪地里,铮鸣不已。
  顾为川见白无恤停手,也晓得半是因为亭中人之故,只见红梅中连映雪远远看来,虽然冷冷清清,却令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白无恤翩然展身,一瞬踏梅而至,极洒脱立在连映雪身边,头一句却极讽刺道:“你见了他可遂了愿?”
  连映雪轻轻皱眉,反问道:“我有何愿可遂?”
  “你心知肚明!”白无恤冷嘲。
  甘贤晓得这两人一斗起嘴仗来都是旁人遭殃,抹脚要溜,谁料白无恤不放过他,冷冷道:
  “甘庄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甘贤虽不怕阴鹫性子的白无恤,但总不愿意惹事,便笑吟吟道:“哪里哪里,多年不见,白药师倒是多了些火性,怎么与来客动起手来?”白无恤冷冷看一眼甘贤,看得甘贤后背发凉,他可不想与之比剑,于是忙道:“映雪儿,本来我是打算与你叙叙旧的,可差点忘了正事,我这就去芦台殿验尸,你与白药师有甚么说不开的,且耐下性子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连映雪看他这般不讲义气,不由微微笑道:
  “你不是还要等光儿和珠儿去暖陈年老酒,陪你赏雪赏梅赏美人么?”
  “虽说是莫向梅边辜负雪,可良辰美景也要有命消受啊,”甘贤一阵叫苦:“总之我看了那剑势,若齐齐斩向我,我岂不是连魂都要被震散了,我看你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了结,我可不相陪了。”
  甘贤越说越无忌,展身飞掠,最得意一势踏雪无痕,才转眼间,人已似梅仙隐进雪里去,不见了踪影。
  而渐走近的顾为川看见甘贤身法,不由暗中叫好,只他一日之内,一见白无恤剑法,二见甘贤轻功,已晓得这雪剑门内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如若这雪剑门不再偏安雪域,而是南下统领中原武林,亦绝非难事,想到此他对这雪剑门不由心生了几分敬意,待他再想到雪剑门门下弟子已如此卓绝,那当得起门主之位的,岂非绝世的高手?心下便多了几分惊奇。
  连映雪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实力,顾为川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只远远见她似恼非恼,似笑非笑,一身红衣立在白无恤身边,一如红梅一如白雪,与周遭景色浑然天成,仿佛画中人般交相辉映,端的天造地设一对佳偶。难怪白无恤肯倾尽十支雪参只为迎娶一人,这人也须是连映雪才当得起了。
  只是再这样一想,不由想起他的那位娇纵惯了的雪儿,他想要看出些些许蛛丝马迹,却无从看出,只显得他局外人般格外的多余。
  他回身要走,却听亭内白无恤扬声道:“顾兄事情未交待明了,难道一走了之?”
  顾为川清者自清,朗声答道:“我早已对白兄说过,我之所以循雪道追踪马匹,只是为查明真相而已。”
  白无恤冷笑道:“既如此,为何我到之时,你正手持匕首插于马颈?”
  “那马身陷冰窟半日,四蹄皆折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不忍听其哀鸣,所以才有此举。”顾为川磊落相答,连映雪自然是晓得他心中素无暗鬼,但却不愿开口,只怕触了白无恤的心事,于是淡淡问白无恤道:
  “既如此,马尸可还有旁人看见?”
  白无恤冷淡道:“这么一场大雪,须臾间便可掩得毫无踪迹了。”
  顾为川心下一转,已明白连映雪心思,道:“连姑娘莫非是想一招偷天换日,寻一匹同样毛色的马,令这凶手作贼心虚,自乱阵脚?”
  连映雪点头称是,白无恤愈发冷淡,面上却笑容可掬地凑近了连映雪耳际,嘲弄道:“你倒与他心有灵犀!”
  顾为川眼里,却是二人亲昵恩爱,素来非礼勿视,他只能别过头去,抱拳道:
  “既已澄清,在下就不叨扰二位了。”
  “且慢,”白无恤嘲弄地看顾为川一眼,却笑道:“今日之事,既是相约用计,还望顾兄切莫告与第四人知。”
  “这是自然。”顾为川承下,白无恤忽沉声道:
  “听闻顾兄失踪的妻子姓连名映雪,倒与在下的未婚妻同名同姓,不知顾兄以为如何?”
  连映雪听白无恤贸贸然逼问,顾为川眉头一皱,道:
  “世上巧合之事颇多,在下并无看法。”
  “那顾兄此来是为雪参,并非为了寻妻?”白无恤步步紧逼,顾为川被说中心事,面上不由神色稍变,只从速答道:“在下只为雪参,并无他意。”
  连映雪看在眼前,心上却不由明镜般可鉴,顾为川但凡说起谎来,握剑的手总是特别的紧,连映雪不由淡淡一笑,道:
  “同名同姓而已,尊夫人定是比妾身贤淑美貌。”
  顾为川极实诚答道:“她当不起这四个字,但她有她的好处,只是我从未在她面前夸赞过她半句,所以才惹恼了她离家出走罢。”话到后头已似自问自答,仿佛陷入沉思,连映雪忍不住怅然,白无恤却尽情嘲弄道:
  “既然顾兄对妻仍有情,为何又要再娶?”
  顾为川见白无恤一再相逼,一时无从答起,只抱拳答道:“在下另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连映雪看他大步流星,佩剑离去,不由想起他那句不为寻妻的谎话,不由暗暗沉吟,白无恤以为问中顾为川要害,心下愉悦些道:“那折损的红梅我自然会派人补齐了,你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连映雪看白无恤在雪里为寻马奔波了一日,尚且无暇自顾便来顾她,待她极好,只是再想到自己身上的毒,这好也是枉然,不由硬起心肠,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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