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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美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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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光珠二婢正捧酒而来,却见梅园狼籍,春风含笑的甘贤不见踪影,但换了阿修罗似的白无恤立在小姐身边,一下便默了声响,连映雪缓缓步下白玉亭,吩咐道:
“珠儿,你将酒送去踏雪山庄,光儿先同我回冷寒阁罢。”
一霎寒风携着雪花四处乱飘,连映雪立在梅边,只笑盈盈地与光儿一块愈走愈远,白无恤将她的身影看在眼里,一霎笑意冻在嘴角,只余无尽的伤怀。
☆、重璧之台
冷寒阁内;甘贤送来的青瓷镂空小灯携流光悠悠转动;连映雪看得痴了;又见光儿端来的一碗参汤;只慢慢饮了下去。
她心里想起从前顾为川在窑洞大病之时,她也曾留连药店,妄想用区区几枚铜钱买只大补的人参,但她实在对着那实诚的老掌柜说不出口,她更怕药店的伙计恼了打断她的腿,她只能傻傻坐在药店外头,从日出坐到天黑,直到怕顾为川在家饿死,才在日落时不情不愿地回去做饭。
第二日大清早,她又跑到了药店门口,在外头整整又坐了一日,晚上回去时,气虚的顾为川问她这几日去了哪里,她顾左右而言它,就是不肯说实话。
如是第三天,连映雪终于在药店外头等来了买参的客人,她鬼鬼祟祟跟在人家后头,直到了镇上的王大户家。她坐在王大户家的后门外头,又是一整日,直等到太阳落山了,她也没回去给顾为川做饭,只是眼巴巴盯着那门缝,固执极了。
终于,她等到了王大户家的下人出来倒药渣,倒药渣素来有规矩,须倒到道上去,让踏过的行人带走病气,连映雪早料到此节,所以才在外头一直等着。
她眼巴巴看见那下人将剩药渣洒在黄泥土道上,眼尖尖地瞧见了混杂在其中的一片片的人参,只趁着那下人扭身进屋一关门,她就连忙一片片从尘泥里拾了起来,包进了手绢里,这才飞一般奔回了窑洞。
窑洞里黑漆漆的一片,连映雪点亮了油灯,一点点豆光,照见床上的顾为川,他那时体弱性娇,又饿了一整天,只忍耐着问道:“你去哪了?”语气中忍不住一股依恋之情,连映雪那时只将他当成牲口看,牲口恋主是没办法的事,尤其是在这牲口一天没喂食的时候。
连映雪一边熬粥,一边大咧咧撒谎道:“我在镇上的王大户家谋了份好差事,工钱多得很,这几天干活太忙了,所以回来晚了,哦 ,我还跟帐房混熟了,他预支了好些工钱给我,我用那钱给你买了一根手臂那么粗的人参,手臂那么粗的人参你一定没见过吧?”
顾为川确实没见过那么粗的人参,他想,那么粗的人参得长几万年吧,她撒起谎来真的很浅薄,但仿佛浅薄也有浅薄的憨厚可爱,所以他很承情地惊讶道:
“那么大的人参一定很贵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还行,等我把这人参给你熬进粥里。”连映雪一面陪他说着话儿,一面将那参片渣洗净了黄泥土,然后颇为慎重地下进了稀拉拉的粥里,火烧得呼呼地旺,一霎端出碗参味淡极了的白粥,还跟献宝一般送到了顾为川跟前。
顾为川喝得很是感动,只是灶火熄了,油灯又太暗了,连映雪不晓得他那时面色沉重双眼泛红,到底有没有掉下眼泪,她现在仔细回想,应该是没有罢,从崖上掉下来伤得那样重都不见他哼过一声,一碗清淡的参粥,恐怕也不见得能令男儿泪轻弹。
连映雪想得越发痴了,指尖轻轻拈上那青瓷上流动的花纹,缠枝莲、并蒂花,她的心里从来只有他,那谢小姐,呵,她晓得谢小姐的心意,那看似不露痕迹,一点点对顾夫人的故作关怀,无非是让顾为川承她的情罢了。只是那时连映雪终究输些底气,以至于轻易被谢小姐得逞,顾夫人离家出走,只称了谢小姐的心。
可如今,她已不是当初的顾夫人,她是这雪域的主人,她可以轻易操纵旁人的生死,她要报复他的多情!报复他顾她时不能心无旁骛!
连映雪想清楚了,淡淡对光儿道:
“光儿,你去熬碗稀粥,再加几片煮得淡而无味的人参,务必亲自送到顾为川手上,他若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光儿不解其意;待要再问;连映雪只道:〃我自有用意,你送完粥,私下请谢家小姐谢婉之来冷寒阁一叙。〃光儿听到此句;想起小姐从前的境遇;不由问道:〃小姐;你若要她难堪;光儿出马就可了;何必让她脏了冷寒阁的地方?〃
连映雪听了不由一笑,道:“你忘了,我最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虽则小家子气了些,但做人,尤其是做女人,小家子气些又有何妨?”
光儿晓得小姐是动了心思了,会意笑着应好,匆匆就退出了冷寒阁,张罗去了。
不多时,谢婉之就被光儿请来了冷寒阁,迈进阁内的谢婉之一边暗暗观察此处的雅致陈设,一边满腹狐疑,不知这雪剑门的门主相邀到底是何用意?
这冷寒阁分东西两阁,连映雪只将谢婉之晾在东阁,并不亲自去见,倒派了珠儿去和她说话,问来问去,故意提起从前的顾夫人,由头不过是与自家小姐同名同姓,刻意缠住她说话罢了。
而连映雪素妆稳坐西厢,只闲闲地品弄新茶,她有大把大把的时光来追忆过去,只是事隔良久,她竟不知记忆中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相识的那个,仿佛时光能像织绵一样斩成段匹,有一段锦绣年华鸳鸯梦,梦中他极好极好,每一霎都令她目眩神迷,再一段,像素锦滴血,氲出大片大片的伤心绝望,最后这一段,是漂白的薄纱,朦朦胧胧雾气缭绕,所有的往事竟都不像真的,快乐不是真的,彻骨的疼也不是真的,统共成了灰色的前尘旧事,令人麻木。
她这么一怔,眼角忽然沁出泪来,她拿绢帕匆匆拭干了,正这时,光儿在门外通报道:“顾公子求见。”连映雪一霎有些恍惚,醒来时只听见自己从容不迫的声音道:“请顾公子进来说话。”
她听见门吱呦推开的声音,这是她和他头一回单独相处,但她晓得,东阁的看客已经请好,她只须尽力唱戏便可。
再抬头,她看见顾为川迈进门来,立在她眼前,神情颇为复杂地看着她,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偏偏欲言又止,连映雪不由在心底生出一丝厌恶,男人或许天生如此怪异,失去时恋恋不舍故作深情,得到时视若寻常,明明就要和别的女人要成亲了,却还会因为一碗参粥冒雪赶来。
连映雪并不起身,只明知故问道:
“不知顾公子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案子有了进展?”
顾为川定定看着她,他察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像在等待她露出破绽一般,连映雪并不惧他,她已是脱胎换骨另一个人。她淡淡笑道:
“看来顾公子并无要事,雪夜无聊,不妨稍坐片刻,说些家常也好。”
顾为川无法拒绝眼前的人,这个神秘的女人,他坐上长榻,终于开口道:“多谢连姑娘送的参汤。”
连映雪笑而不答,只问道:
“听闻顾夫人与妾身同名同姓,妾身一直有些好奇,不知顾夫人是何等品性之人,又是哪家的闺秀,能得顾公子青睐?”
顾为川默不作声,他原本有一霎的狂喜、渺茫的希望,只是在连映雪这三言两语间渐渐熄灭,他恢复了沉稳,静静作答:
“她是个孤儿,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孤身一人,过得快活自在,如果不是我,她一定还是那样快活的人。”
“一个女子独身一人漂泊,大概也会想找个依靠,能遇见顾公子,也是顾夫人的福份。”连映雪淡淡地说着场面话,脸上是温暖的笑,心里是寒冰的冷,残忍地在两人共同的记忆中划出一道切肤的疼痛。
顾为川沉默良久,只道:“她跟着我并没有享什么福,我曾经以为让她住进大宅,让她成为我堂堂正正的顾夫人就会很快乐,可是我终究错了,直到她离我而去,我才明白她不喜欢做顾夫人,她喜欢的是隐居的生活,如果将来,我能找到她,我很想让她晓得,我愿意和她隐居,哪怕是荒野中的破窑洞我亦甘之如饴。”
顾为川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有一种魔力,令连映雪低着头默默无语。
他与她之间的沉默有许多种,从前她忙忙碌碌,他卧病在床时,即便沉默也是充实完满的,而她困在顾府时,那样的沉默格外的煎熬,而眼下的沉默,就像三尺冰冻消融,又回到了陌生的初始,她后悔救他回到窑洞,但她却一点都不后悔精心设局种下新的牵绊。
她打破沉默,目光灼灼望向他,轻轻地问:
“如果顾夫人回来了,顾公子与谢姑娘的婚事又该如何?”
“我顾为川的夫人,只有映雪一人。”顾为川声音那样落地有声,和那句“保你一世无忧”一样的恳切,足以击溃门外听了许久的谢婉之。冲动的谢婉之推开拦路的光珠二婢,闯进门来,怒气满容,她手上握紧一把匕首,搁在自己颈上,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恨声道:
“顾为川,我为你做的那么多,难道还不够么?你难道不愿意和我成亲了么?”
顾为川淡淡道:“那是谢伯父的意思,我从未许下诺言。”
谢婉之猛听得这句,一霎满脸是泪,漱漱滑落,泣道:“那我惟有死在你跟前,让你永远记得,记得我的命是你的。”
连映雪不晓得谢婉之居然有这样的烈性,她不得不承认,谢婉之比她狠,比她绝,她淡淡道:
“谢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死了,正好成全我跟为川罢了,我与他双宿双栖,温柔乡中,他很快就会忘记你的。”
谢婉之难以置信反问道:“你真的是连映雪?”
连映雪淡然一笑,道:“我自然是,不信你问为川?”
谢婉之绝望地看向顾为川,仿佛被抽尽了气力一般,她痴了般问道:“为川,你真的要和她双宿双飞?”顾为川一点头,她已怔了,只在这一霎间,连映雪指间弹出一枚围棋子,直打在谢婉之的手腕上,力道之劲,直将她手中的匕首击落在地,顾为川见机欺身上前,握住了谢婉之的手臂,道:“你这又是何必?”
谢婉之一霎委屈极了,趴在顾为川肩上大声哭泣着,连映雪瞧尽眼里,淡然道:“顾公子,适才我假冒顾夫人,实在是情势所逼,还望顾公子见谅,现下谢姑娘受了惊吓,还是请顾公子送她回去休息罢。”
顾为川点头称是,道一声告辞,温柔地扶着谢婉之离去。
连映雪拣起地上的匕首,置在火上缓缓地灼着,她一个人独坐在榻上,观详着那匕首的锋芒愈发炙热,她低低叹了一口气,听见这时有人低声道:
“你终究是太心软,太心软的人通常都是输的。”
映雪抬起头,看见甘贤正笑吟吟看着她,仿佛那一场闹剧,他已尽数晓得,连映雪笑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验尸可有结果?”
甘贤坐上榻来,撑着腮笑道:
“我猜,那死去的女子也是个心软之人。”
“怎么?”连映雪疑惑,甘贤幽幽答道:
“我验过她的尸身,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案子中,是会比较虐啦,但是过去了,就天晴了。。。。。
☆、弱则薄命
连映雪默然无语,甘贤又道:“她身上致命伤只有一处,她是当胸挨了一掌震碎心脉而死。只是她身上并无胎记,也无信物,若要查明身份,实在为难。”
“那依你所见呢?”连映雪轻轻放下匕首。
“她的手不是习武的手,掌心没有厚茧,想必并无武功傍身,既然不是门派弟子,多半是哪家的丫环。”甘贤淡淡皱着眉头。
连映雪道:“杀人无非为财或为情,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这位女子当胸遭人致命一掌,下手之人定是她信赖之人,尤其是她怀有身孕仍遭重手,其被杀恐怕多半是为一个情字;而这情多半是私通之情,只是大门派中三妻四妾大有人在,何人惧怕一个有孕的女子?”
甘贤沉思着,道:“我这就去拿名册来,看看谁有蹊跷。”
说罢甘贤正起身,却听闻门外有婢女匆匆报道:
“启禀门主,属下是梅园看守,今日收拾红梅时,发现了一具女尸,属下以为事关重大,请您速去梅园一趟。”
闻言;连映雪不禁脸色凝重;忙吩咐道:〃珠儿;牵马来。〃
梅园在寒冰九道尽头的冰原中;本就是僻静之所;深更半夜的;连映雪不想惊动众人;只想骑马速去;甘贤晓得她心意;只道:
〃你身子弱;我代你去一趟。〃
连映雪只摇头,吩咐光儿进门来为她更衣,她一面穿上厚实外袍,匆匆系好带子,便急步踏出冷寒阁,甘贤跟着一同出门去,只见冷寒阁外珠儿已牵了匹高头大马来,连映雪正要上马,甘贤已握上缰绳飞身一纵,先她上马去,连映雪只恼道:
“梅园之所,不知到底有几具埋尸,我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就算命人掘地三尺,我也得亲自看着!”
甘贤见她倔强,知阻她无益,只好伸出手道:“拗你不过。”连映雪握住他的手,亦飞身上了马,甘贤“驾”一声,骏马飞驰,四蹄踏雪飞溅,连映雪披紧风帽伏身在甘贤背上,寒冰九道上骏马飞驰,雪夜乍晴,雪原碧空的寒星低垂仿佛可摘,极风雅的尽头,却又是一条性命。
连映雪一路只默默思量,莫非今日那无人认领的女尸原本也是要被送到梅园藏尸的?偌大梅园,她最珍重的景色,竟成了掩恶之所?及至到了梅园,连映雪脸色难看极了,只见着门口两个小侍,还未下马便急促问道:
“在哪?”
那两个小侍原本大冷天在喝酒取乐,不承想听见快马之声,这才出门相迎,却是门主同踏雪山庄庄主一同前来,忙要请安,却劈头盖脸一问,面面相觑道:
“门主是问?”
连映雪一怔,半晌,问道:“梅园报出发现女尸,可有此事?”
那小侍一听,只懵然答道:“我二人一同守夜,都不曾听闻此事。”
甘贤垂手在旁,忽道:“梅园除你二人外,可还有第三人守夜?”
那两人齐齐摇头,连映雪已知适才在冷寒阁外通报的女婢并非梅园看守,甚至可能并非雪剑门中人,只是这人费尽心思假冒,断不是为了恶作剧,恐怕别有隐情。
甘贤也似想到这节,于是吩咐那两个看守道:
“你等拿我令牌速去踏雪山庄,召一百名弟子到梅园,火把锄锹之物一应带齐,另外将我喂养的五只雪狼也带过来;但千万不可声张!”
甘贤将题着踏雪两字的青玉令丢到那看守怀里,便下马来,连映雪经这番折腾,脸上红晕泛起,气力有些不接,只由着甘贤扶她下马。
梅园广阔;雪夜浮香;只怕一霎都要被掘起;梅树零落;甘贤怕连映雪急恼;只道:
〃一会我只叫他们跟着雪狼搜查;雪狼嗅觉灵敏;不会胡来;即便有所发现;也只叫他们将梅树与泥土一同掘起;断不会再毁你心爱之物。〃
连映雪听他说得这样细致;不禁低头笑道:〃我着恼也非着恼这个;只是不愿清雅梅树之红;乃是用冤死之人的骨血作了花肥;若真如此;梅园倒成了梅冢;何其凄凉。〃
甘贤不禁望向这满园梅树;花复落与开;红尘几多沉重?不觉有些伤感;只是强作欢颜;笑问道:
〃听闻你走火入魔;大概忘了当年梅园之事?〃
〃什么梅园之事?〃连映雪轻轻蹙眉;甘贤只笑道:〃你只知珍重这梅园;却可还记得这梅园又是谁为你建的?这梅树又是何时栽的?〃
甘贤一问;倒真将连映雪问倒;她似有一段故事零落了;忘得一干二净;她懵懂道:〃莫非是你?〃
甘贤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只道:〃终有一日;你会记起来的,不过终究记不得好些,免得又是一场伤心。〃
“你不说便罢了,却还要咒我。”连映雪豁达笑道,甘贤只看她笑容,仿佛不藏一点心事的天真,却又似大彻大悟般将伤心抛之脑后,余这样苍白的笑颜。
两人一霎默默无语。
约摸半柱香的时刻,踏雪山庄子弟已来,甘贤吩咐号令下去,已燃起火把,将梅园照得通彻,另有五只雪狼才被牵到甘贤跟前来,已似认主般低低呜叫,要扑倒在甘贤身上,甘贤只笑着退避道:
“美人在畔,你们莫要弄脏我的好衣裳。”
映雪听他此时还有空戏谑,不由轻笑,甘贤命弟子们将这五只雪狼纵之入梅花丛中,若有异样便掘地三尺,这时,那雪狼已四处低嗅起来,连映雪不由轻轻叹道:
“此时才知梅香反而恼人。”
甘贤只轻声安慰道:“雪狼天生嗅觉禀异,不会负我们所望,你站在这寒风中,不如退到里头躲躲。”
连映雪只摇头道:“梅园之大,彻夜搜索,兴师动众,我又怎么好独自安闲,况且三日之期,已过一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水到自然渠成,况且有我在此,你又何必心忧?”
甘贤诚挚,连映雪听着心上一暖,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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