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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鹤记-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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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吃过青蛙肉吗?”
  “嗯,没有。”公子回答。
  “那我明天叫我娘做了带给你吃。”
  “好呀好呀。可是怎么弄到青虾呢?”
  “没办法,没有叉子。”雨锡摇头说。
  “那明天带上我去叉青蛙吧?”公子恳求道。
  傍晚的太阳像怕了他们似的,迅速地往下掉,像个逃兵,一会儿就躲到芦苇丛里了,一会儿又把脸埋到江水里了,只留下天边火烧云一大片又一大片,那个好看啊。
  公子的眼睛里有一个滚圆滚圆的落日,后来,又是一片片彩云落到了公子的眼眸里。
  那时爱莲还没有学会眼睛发电。
  公子的眼眸乌亮亮的。雨锡更别提了,视力好的一塌糊涂。

  ☆、5,鬼火 招魂

  一个烧火丫头与一个世袭贵胄擦不出火花。
  十三四岁的公子,满腹经纶,看了一百多部典籍,是个正经的饱读诗书之人。
  可是,在旻元寺的公子对青蛙肉垂涎欲滴。
  人之大欲都一样的啊。
  他跟这么大的农家娃一点区别也没有。
  明天,他会吃上青蛙肉吗?
  爱莲的哥哥雨锡果真会叉许多青蛙让娘做好了,带给公子品尝?
  天渐渐地黑了,远处鹧鸪鸟叫得好忘情。
  十三四岁的公子忽然有些伤感。
  这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感觉让公子心里酸酸的,舍不得,放不下某些东西。
  这东西是无形的,却摘心摘肺的沉重,忧伤。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了离别之殇。
  爱莲、雨锡跟在父母亲后,在天完全黑了才得空回华山畿去。
  那个小小的灵活的快乐的绿色影子,融到了夜幕里,只留下黑色的影子,向着远处走着。
  她的后面,是哥哥刘雨锡与两个大人。
  天完全黑了,一家人不由加快了步伐,突然爱莲蹲在了地上,喊脚疼,走不了路。眼泪哗哗的,小脸也扭曲了。
  爱莲累着呢,今天陪公子在寺里疯玩,饭也没吃多少,脚劲到是用了不少,这十里多路平时小丫头能走,这晚上紧忙着赶路,小小年纪的丫头真的走不动了。
  夫妻二人一狠心,把爱莲丢在了身后,飞也似的往家跑。
  刘雨锡怕走丢了,一步不离地跟在父母后面。
  过了老槐树,闻到了浓重的烟味。
  渐渐遇到有人拿着盆子走路,定是帮忙救火去了。
  一问,果然是有人家失火了,好在不是爱莲家,这才放慢了脚步。
  夫妻二人一商量,天黑了,丫头爱莲还在后面,让道檀去迎丫头,爱莲的妈妈带着雨锡先回家做饭,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呢。
  父亲走了不到二里路,心里就慌了,他们从寺里往回走时,还是有一丝天光的,这一个多时辰走下来,天说黑就黑了,好像是谁在天上关了一下窗子,一点光线都不留,严严实实的,乡下的路那个黑漆漆啊,伸手不见五指。
  大人都会害怕这无边际的黑暗。
  恐怖的让人心跳,要跳到嗓子眼。
  道檀急出了一身冷汗。在家里两个孩子中,婶婶最爱的是儿子,道檀最疼的却是丫头爱莲。
  父亲先还忍着没喊,后来就扯开粗犷的嗓门喊了起来。
  前面说过,父亲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有的男人就是这样,多说句话难得会死?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男人,别筛多扫兴。
  可是,道檀这时急了,怕了,扯开嗓子喊:“爱莲,爱莲啊——”
  除了虫鸣,晚起的风声,伸长耳朵,尖着耳朵细听,没有人声。
  到时远处有鹧鸪鸟叫的,专注又凄婉。
  村里人不多,壮丁都被拉去边关打仗了,就是年纪差几个月尚不满服役年龄的,也被拉去跟着边防军扫荡流寇。
  雨锡的年纪到了明年也要去边关打仗了,小朝廷腐朽,百姓民不聊生,上层人物却醉生梦死。从四分五裂的混战,到暂时的小朝廷苟安,剥削阶层对酒当歌,颓废荒淫,过着比大一统朝代还华丽的生活。
  谢锜大将军就是这样,本地的知府王老爷也是这样。
  关于这些大人物的传言,道檀时有耳闻。
  荒山野岭,百里长山融在漆黑的夜幕下,黑黢黢的,怵人胆寒。
  村子的东北边是一片坟场,新坟与旧坟,累累叠叠,就是精壮男子都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那里。
  春天的时候,那个美啊,野桃花开了一片又一片,那东北角的天空都映成了粉红色。只有那个时候,人们才敢因为过于艳丽的美色,去那里,站在远远的地方欣赏一下自然美景。
  道檀跌跌撞撞趔趔趄趄地赶路,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爱莲!”
  “爱莲啊——!”
  “丫头,你回来——!”
  一个惊恐的声音响在离华山畿五里之外。
  村里寂静到死。儿子雨锡围在土灶边,剥着清水煮烫了的粽子。要不是每年给寺里送粽子,孩子们哪里能够吃到米粽子。
  母亲腾出精神来,才想起丫头还没有回来。旋时提了道檀手工做的油灯,跌跌撞撞地沿着村口的路,巡丫头去了。
  走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声音在天地之间悲鸣哀嚎,道檀婶婶心尖一颤,提灯的手差点无力,勉强打起精神加快步子。她知道道檀一定还没有找到女儿,她要把光送过去,两个人有了一星半点的光,才能找到女儿。
  春天后的华山畿,不仅有狼,还有野猪。
  壮丁都上边关打仗后,山里的野猪越繁衍越多,没人去对付野猪和狼。
  村里的夜里时常有野猪下山,进农户的院子拱菜,啃萝卜。
  野猪会吃人。
  更不要说野狼。华山畿就有小孩子被狼叼走的,找到时,只剩一点毛发。
  夫妻二人碰面了。一点暗黄的星光下,二人皆失了神。他们都担心会发生什么?反而是道檀婶婶嘘了一声,示意道檀不要出声,提着耳朵细听。
  离他们分手,丫头一个人落在后头,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任凭什么狼豺虎猪,也不会专门等在路口。
  爱莲的妈妈,村里人喊她爱莲娘,要不就是刘婶婶。
  要说道檀一个外乡人,往上数上十八代,也是泥腿子,他的祖辈在中原,被大山包围。要不是上朝中原闹饥荒,他的先祖抱着出东门,不复归,死也要突围出大山的信心,沿着黄河故道向南,又过了江,到了水肥草美的地方生根,哪里有福气娶到江南地界的女子为妻。
  不过,要说道檀,身高八尺,脸庞饱满,鼻直口方,竟在江南地界出类拔萃,标标准准的美男子,又由于父亲、爷爷都会木工瓦工手艺,传到道檀手里,比别的农户人家的当家的要会过日子。
  这些都不说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找丫头。
  二个人并列在小小的土路上,四周被黑暗笼罩,只他们身边的这一星火苗。
  风吹着耳边,带着五月里麦子熟了的热气,他们在默认里寻找,在等待。
  爱莲娘相信丫头就在不远的地方,这一点星火就是指引她找得来的。
  东北边突然有一点火苗似的,在移动,后来,这火苗变成了两股,越移越快。
  夫妻俩心里有了希望。
  可是光很快灭了。
  天气越来越闷热。才五月,天气热得像夏天一样。天空中一轮下弦月,细得像一条线。不一会儿被遮掉了,可能要下一场暴雨吧,天阴了。
  突然东北角又是一星星火苗,在移动,不是,在飘忽。
  爱莲娘到底是一介女流,吓得不轻,她瞬间明白了,那是坟场,是鬼火在飘。
  怎么办?
  道檀紧拽着她的手,暗暗地捏得很紧。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风,先是一丝丝暖,后来是越来越大的风,这风,平地而起,野性狂妄邪性,随着迅速刮起的风,一个声音顺着风飘来:“爹!娘!”
  “娘!”
  “娘——!”
  道檀手工做的油灯,四面用猪皮蒙着,薄薄的猪皮不仅挡光,也挡风。可是,风太大了,灯灭了。
  夫妻俩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不顾麦芒刺在身上手上腿上。一边狂奔一边喊:丫头,娘来了!丫头,不要怕,爹在这里。
  那个小小的声音打着颤,却坚持一直在喊:“娘!爹!”
  “爹!娘!”
  父亲在抱住爱莲的一刻,不忘揪了一把麦子做了个记号。
  后来,这是后话了。
  父亲白天去察看,发现那鬼火飘忽的地方,正是大冢。
  那天夜里,夫妻二人轮流把丫头抱在怀里,在粗麻蚊帐里,刘婶一遍遍喊:丫头,回来吧!丫头回来啦!丫头,爹在这里!丫头,娘在你身边!
  夫妻二人一直在喊,低低地耐心地喊,一直到丫头的鼻息平了,小身子不再颤抖,不再一惊一惊地睁开失措的眼睛茫然地四下寻找。
  雨锡在草席上睡着了。
  丫头是被鬼火招引去了。
  父亲明白,母亲也明白。
  此刻,草屋外风声息了,雨哗哗地突袭下来,华山畿大山深处野狼的嚎叫森森地传来。
  道檀起身给男娃身上盖上棉毯。
  华山畿东南角的野桃子快熟了,三三两两的坟包,大人不敢去,孩子更不敢去。
  桃花开后,就是风吹,东风横吹,从关外,掠过黄河,横扫中原,再掠过长外,直扑江南大地。
  雨水一滴未下,惊蛰干打了几下闷雷,空气仿佛能点得着火。
  难得的江南湿地也起了灰尘。
  春分时节桃花开了,只两天,缺少水分,迅速谢了。
  清明前后,刚刚突起的柳树新芽未绽,就枯死了。
  干风横吹,大地龟裂。
  农妇挎着篮子,想找一点救命填饥的荠菜,可是没有雨水,荠菜籽出不了芽。
  冬季干枯的小河快要见到河床,农户们高兴了几天,河水干枯,鱼儿见底,一摸摸一篓大鱼,那些天,家家都吃鱼,烤着吃,蒸着吃,晒干了吃。
  道檀还有一门独活,就是小鱼熬汤,锅上边一圈贴水面饼,这绝活还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手艺,在寺庙里,有时他也会犯规,做这样的水面饼给和尚吃。
  和尚们吃着有鲜鱼味道的水面饼心照不宣。
  毕竟是全素,也不犯忌。
  难道和尚连荤菜的味道也嗅不得吗?
  当然不见得,爱莲知道,旻元寺的和尚们晚上睡不觉,最喜欢到周围散步,用不着民女子主动搭讪。
  趁着夜色成其好事的,在老树下比比皆是。
  佛管不了那么多人间俗事。
  所以才睁只眼闭只眼。
  到了谷雨,还是没有点滴雨水,墒情告急,老天是要夺人饭碗,不让人活啊。
  60天,70天,未曾下一场雨。
  农户们有些绝望了。村口的槐树死了半边,干死的。
  路过的百姓心中骇然。
  这年岁不太平哟。

  ☆、6,美貌 天赐

  哎哟,起风了。
  春夏之交,天天刮风。
  风像吃了什么药,刮的别提多激动,持续,兴奋。
  风入了脑,像小钉子一样往我的脑袋里扎。
  疼的我想往城墙上撞。
  我并不想重回人间。
  我不是主动申请要回阳间的。
  我是被江洲的大推土机推出来的,是被大锹从地基挖出来的。
  连同我的成亿成亿的小凤裳蝶们。
  适应日常生活让我觉得度日如年。
  不过,我真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快晌午时,父亲与我才回到寺庙。
  我坐在大雄宝殿槛外,闻听威风八面的谢锜大将军来旻元寺了。
  我的小心脏无由的怦怦直跳。
  我第一次活知道蹦乱跳的心在哪个位置。
  少女的心脏。
  让我想想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这一天并不顺。
  我没有见到谢公子。
  父亲被裴方丈喊到方丈室,那和尚,我看他最不像和尚,满面红光,高头大马,走路咚咚咚——虽然表面上和风细雨,但意思了然:
  吩咐的事情做的不好,谢公子落水,差点淹死在荷花塘。虽然我哥哥的水性极好,在池塘救人易如反掌,但谢公子要到水里捞青蛙从而导致落水这样的事,绝对不允许发生。
  另外一件事是,今天刘施主来寺里为什么这么迟?
  父亲去寺庙里纯粹帮忙,是义工,可是,裴和尚就赖上我爸妈了,觉得是他们的分内事。
  知晓阴阳两界的大和尚,看出了我深身被阴气纠缠,他那对着中年女侍应都能放光的眼睛,只需瞥我一眼,就发觉我被阴魂不散的双鬼纠缠过,这样的我是断断不能再接近谢家公子的。
  这些我哪里知道。
  父亲当时才不可能跟我说。
  我只知道谢公子是见不着了。
  到底和尚也无情,找出了冠冕堂皇的话来,希望父亲想些别的方法,说年景不好,寺里养不起那么多人,和尚们自寻出路,持杖走他乡。
  兵荒马乱,像父亲这样的年纪应该效忠朝廷,征战沙场,而不应该呆在山中躲避。
  父亲回家跟母亲商量,雨锡哥也到了从军年龄,被动不如主动。
  父亲拜托方丈跟谢锜节度使捎话,说父子二人愿意到他帐下效力。
  谢大将军的部队正是用人的时候,父亲带着雨锡哥哥到了西北军营。
  这里面故事就多了。
  第三天,正当父亲有些垂头丧气,我也无精打采,准备收拾收拾就回华山畿时,远处传来了达达达达的马蹄。
  振奋人心的马蹄,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是英雄来了。
  唉,不能兴奋,注意情绪。
  我是地下的秋妃,被几亿几亿只裳凤蝶拨冗,到阳间打探打探人间是什么样了。
  我应该不辱使命,万万不能因为激动大耗仅有的丝毫阳气。
  且慢,我微渺的记忆想起了。
  我那年14岁,个子不高,也不像书时太差的如何如何漂亮惊艳。
  那完全是胡说。
  在我14岁那年,没有吃过一顿好的,发育不良。
  没有来过一次红,我还是个毛孩子。
  脸部没有长开。
  那一晚在寺里,我坐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发呆。
  风吹过林梢。
  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好像在安慰我。
  我饥肠辘辘,肚鸣和着朴树叶的沙沙声。
  我真的饿的快晕过去了。
  晌午到了寺里,父亲被裴和尚曲里拐弯地责问,连带我一口水也没有喝上,一口饭也没吃上。
  到了傍晚,父亲收拾收拾,想带我回家。
  找来找去,在大雄宝殿槛外找到了我。
  我本来是坐在门槛上的,来了一个很丑的和尚,呵斥了我一声,怎么好坐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可晓得里面全是大神!啊,快下来。
  和尚长的这么丑,他能渡人间什么厄运?
  我于是就坐到了槛外的地上。
  我饿到一点力气都没有。
  眼皮都抬不动。
  后来就真的安静地昏过去了。
  父亲找到了我,抱起来狂奔。
  他终于想起他的像草一样贱但仍旧是宝贝的女儿,是饿昏特啦。
  我真的就听到了马蹄达达达的声音。
  还有山呼海啸。
  有一个男神级人物,从古街万众注目中,策马飞奔而来。
  他仿佛是天神派来与我相见的。
  软软的我,刚刚睁开迷茫的双目,就看到一个虬髯壮硕魁梧的大叔,他站在我与父亲面前,低下头来,看我。
  就那一秒,我认定了是他。
  他是天上派来,驱赶我身上的阴鸷鬼魂,然后,带给我荣华富贵的生活。
  如果可以选择,我会选择荣华富贵。
  所有的贫穷至饿晕的高尚都为荣华富贵让路。
  可是,那一眼也许是碰巧。
  他就是谢大将军。
  他惦记他的儿子谢颐在寺庙里,在外公干结束,他策马来寺庙里。
  是来接小公子回家的。
  与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刚刚下马,见到了一圈人围着我。
  裴和尚终于良心发现,大发慈悲。
  让人端了羹汤来。
  一口一口灌到我的嘴里。
  我醒了。
  迷茫的双眼朦胧中看到了他。
  他虚虚晃晃,但高到了天上去。
  谢锜大将军刚刚打完胜仗,来不及回朝请功,就马不停蹄地来江洲接公子回京都。
  谢锜大将军统帅铁骑北伐,遇到了关外的铁血骑兵,骄兵必败。屡建战功的谢锜落荒而逃。一路溃败,退兵到了安徽。
  在安徽境,谢大将军的部队进行休整。
  朝廷重金招兵,实行一系列奖励制度。
  凡是到了年龄的男丁参军,均得到重奖。
  谢锜的军队兵强马壮。
  苦练三个月,秋天准备再战。
  车多马多人壮,壮大实力的谢锜第二次与关外部落对阵,气势如虹,迅速瓦解了敌方。
  得到丰厚赏赐的谢锜壮志未酬,暂时还不愿意回到朝廷,辗转到江浙淮一带,平日时除了操练陆军,还在长山的一处山头平地练起了水兵。
  华山畿广袤的深山里有一处万顷水面,竟是在山头上,只是普通百姓苦于进山困难,荆榛满地,谢锜让休整的陆军进山砍材伐木,开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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