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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向迁徙-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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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下午,听完校长那如同他身上棒球服一样‘寓意深远’的感激话语之后,张梓游一言难尽地从多媒体室走出来。
  长指揉眉心,俩字形容:倦怠。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青春气息从脸上洋溢而出。
  相比他离开那一年,这所学校没太多变化,只是新建了好些教学楼宿舍楼之类的。
  在校园大道停下脚步,仰头,目光所及之处,是那栋建筑物顶端的滑稽避雷针。
  抬手遮眉,张梓游抿了抿唇,忽而有点想笑。
  他看见了,曾经那个站在体育馆天台上、企图眺望整个苍穹的少年。
  4
  “哎,跟你们说,刚刚班主任说订资料,我们班上的就单徙没订。”
  “是她呀?真的假的?”
  “我问了好多遍,但人家就是不订。”
  “为什么呀?她不是很爱学习么?”
  “我听说她爸整天赌博,家里日子捉急。”
  “你们才知道啊?她爸不止赌,还是酒鬼,那德行,啧啧……”
  “对对对,她爸游手好闲不管她,单徙在学校还装一副勤苦好学的样子,换我我早辍学了。”
  “我也是!傻子才会守着一个赌鬼,累不累啊她?”
  “我觉得吧,她那是————”
  “关你们什么事?轮得到你们说吗?”
  单徙抱着一个大纸箱,站在长椅后面,不知何时来的。
  学习委员及另外两个女生坐在长椅上,听见她的声音,立时有点尴尬了。
  “我们又没说错,这不是事实嘛……”其中一个女生低声嘀咕了一句。
  纸箱子突然被砸过来,无数乒乓球散落在三个女生身上。
  学习委员当即跳起来,指着单徙气愤道:“我们一没说你坏话,二没造谣,你这么恼羞成怒有什么意义?”
  单徙没说什么话,走过去把她推倒在地上。
  “脑子有病吧!”另一个女生反手推了她一把。
  在体育馆外面转角处站了良久的人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站下去了。
  “小姑……”他改口,喊了一声,“单徙。”
  张梓游看见她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没回头看过来。
  其他三个女生都愣住,悻悻而去。
  5
  落日无晚霞,满地的黄色乒乓球,她站在中间。
  张梓游看了看她身后的体育馆正门,再看了看她。
  最后朝她走过去。
  单徙抓着校服衣角,垂下的睫毛盖住双眼,站在那里,单薄如树。
  她真想,真想,真想蹲下去大哭一场。
  像所有被父母疼爱着的女孩子那样,毫无顾忌。
  但是不能,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个人。
  等张梓游走过来时,单徙已经转了个角度了,依然不敢面对着他。
  张梓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乒乓球,走到她面前,偏头去瞧这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姑娘。
  他在黑色衬衫口袋处拿下随身携带的钢笔,垂下眼在乒乓球上勾了几笔,然后把乒乓球面贴在单徙脸颊上。
  短暂一秒,移开。
  “你干什么?”单徙被他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惊着了,边往后退了两步,边伸手想去擦脸。
  张梓游抓住她的手腕,“不准擦。”
  “……”单徙扭了扭手,挣不开,手腕被他举在两人之间。
  他欣赏了一下她的脸,又笑着说:“这是印记。”
  单徙懵得不行,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擦,却又被抓住。
  “我说,不准擦。”
  “……”她垂着眼在地上寻找那只乒乓球,找不到,微愠地瞪着他,“我———”
  “很好看。”张梓游打断她的话,痞气笑了一声。
  单徙的脸登时有些红,慌乱地四处转着眼珠。
  “想去看看这个学校最好玩的地方吗?”他一手攥住她的两只手,偏头问了句。
  “什么?”
  “跟我来。”
  单徙被他抓着手腕,半拖着跟在他身后,径直往体育馆走去。
  6
  进去之前,张梓游在外面随手捡了一块砖。
  单徙甚至有点目瞪口呆。
  这、这是要把她拍晕吗?
  然后藏尸在体育馆?!
  她一想到这些就不肯走了,全靠张梓游拖着,一路到了体育馆顶层。
  张梓游放开她,拿砖块砸了几下天台门上那把生锈的锁。
  没一会儿,门被打开。
  单徙:“……”
  刚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喂,那个———”
  “名字。”张梓游侧身看向她。
  单徙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张梓游。”
  “做什么?”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带她走到天台护栏边。
  单徙全身僵硬,只感觉身上与他肢体接触之处燃烧着无名的熊熊烈火,随时能把她点燃,下一刻就烧成灰烬。
  “你来,”张梓游把她拉过来,站在他原本站的地方,“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校园。”
  看了好一会儿,单徙问:“……然后呢?”
  “有没有看见你自己的名字?”
  “……没有。”
  张梓游一手撑在护栏边缘,侧脸瞧着她的神情,说:“再看看。”
  单徙皱眉努力观察,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咧嘴笑开。
  “是不是一个大写的x?”
  从整体上看,学校里的所有建筑物,正好排成一个字母x。
  “我初中时发现的,这可真不公平,”他笑了笑,抬手撩开额前的碎发,“为什么不是我名字的首字母。”
  “你初中在这里念过书?”
  “不然?”
  “可是我听说你……”单徙没继续说下去,舔了舔唇,看向别处。
  “听说我什么?”
  “……”
  “不说?”张梓游作势重新拿下衬衫上的钢笔,“那我就在你脸上再涂几幅画。”
  “喂!”单徙退开几步,双手遮住脸,只露出双眼。
  “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我会成大花猫的……”
  “那你说说看,向谁打听了我什么?”
  “我……”她眼神游移,声音低下去,“我只是问了杨姐姐,问你是不是梅州本地人……”
  说完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只是随口一问,随口……”
  张梓游轻轻挑眉,简短回答:“不是。”
  单徙“哦”了一声。
  又问:“那……你是哪里人呀?”
  这次他没答。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的黄昏的秋风凉凉地吹过。
  突然地,张梓游拉过她的一只手。
  “又、又干什么?”
  单徙缩不回来,任他把她的手掌心摊开,看着他拿下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也没放开她的手。
  微凉的长指指尖猝不及防地触到她脸颊,单徙偏头躲闪。
  “躲什么?”张梓游扳正她的脑袋,拇指指腹在她脸上稍稍用力擦了几下。
  “好了,回去吧。”
  他说完,放开她,自己先一步离开了天台。
  单徙跟在他身后,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体育馆一楼大厅,经过反光柱子时,她迅速看了一眼,脸上的那个‘印记’果不其然不见了。
  摊开掌心,上面写着五个字——挪威籍华人。
  
  第十二章
  
  1
  走出体育馆,单徙发现那人又不见了。
  或者说,是她自己,又把人给跟丢了……
  她想起等会儿还要去教师办公室找班主任。
  但是离开小道,走在校园大道时,前面公告栏那边的三个人……吓得单徙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
  正在听校长作‘最后总结’的张梓游显然已经看到她了。
  他挑眉朝她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单徙:“……”
  有我的事吗?
  为什么要让我过去?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先向校长问好,再向班主任问好,最后瞄了那人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梓游的目光在她跟她班主任之间转了一圈,不动声色。
  “这是小单徙,”他状似自然而不经意地拍了一下她后背,对班主任和校长说,“我家的……天使。”
  单徙:“……”
  完完全全地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一万个疑问号和感叹号从周身飘过。
  校长理所当然地就以为他们是亲戚,哈哈笑了两声之后,继续思索对这次校庆的总结词。
  女班主任皱眉,但很快就笑着说:“单徙呀,真巧唉,也是我班上学生。”
  “我知道。”张梓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想起什么,又问她班主任:“晚上有点事,她能请个假吗?”
  班主任微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可以可以,高三晚自习基本都是自习,有事请假也很正常的。”
  “她任性,没订学校复习资料的事,老师您不要当真。”
  张梓游转头看向身旁早就呆了的小姑娘,话却是对她班主任说的,“毕业前一切要买的资料都得买。”
  “哈?”班主任一头雾水,摸不清他跟单徙是什么关系,只好先点头附和。
  “小孩子说的话都不作数的,以后学校有事的话,联系我就好。”
  张梓游递给她一张名片,做起家长来……还有模有样。
  单徙:“……”
  我一定是梦游了……
  3
  他们又说了好一会儿其他事,单徙在这期间悄悄掐了自己无数遍。
  每一次都真的有感觉啊……
  不管怎么掐都会痛啊……
  那就不是在梦游了……
  那刚刚发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什么呆?走不走?”那人干净清冽的声音终于钻进她耳朵里了。
  “啊?”单徙一抬头,撞进他黑亮亮的瞳孔。
  其实张梓游已经问过她一遍了。
  班主任和校长都已经上了教学楼,只剩他和她站在公告栏旁边。
  “去、去哪?”
  “顺路,送你回家。”
  “我……为什么要回家?回去没事做。”
  “刚刚你听见了,你已经请了假,不回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单徙心想,那明明是……你帮我请的吧……
  并且是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
  她脑袋有点懵地跟着他走,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最后判断:这人一定是偷听到了她跟学习委员她们发生的口角。
  单徙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的高挑背影,竟然有一种终于有了个像样家长的感觉。
  潜伏已久却又突如其来的鼻酸,差点把她弄哭。
  4
  车上。
  张梓游见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眼角余光时不时地掠过,长指不自觉地慢慢敲打着方向盘。
  “我猜,你在苦恼以后怎么跟班上同学相处。”
  单徙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耸肩,“我猜的。”
  “你父亲在某些方面应该是个好人?”
  张梓游看着正前方,心里算计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不认识他。”
  单徙没说话,一直把自己的手指扭来扭去。
  车内的空气有点沉闷,静默了良久。
  “……他是赌徒,是醉鬼,还是……嫖客。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关心我,并且只有他关心我。就算是个很烂很烂的人,也不能被别人说。至少……不要被我听到。”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但是一点都不显得好欺负。
  她的短发有点乱,大概是下午跟那几个女生弄的,又或者是风吹的。
  她的手指全部扭在一起,轻而易举让人看出其内心的纠结。
  挺瘦的一个小家伙,手指却毫无骨感,胖胖的,手背还有指窝。
  身上的校服过于宽。
  全身没有任何一点修饰,纯粹得像一杯没兑过水的醋。
  如果为他所有,喝下去,应该会很过瘾。
  5
  张梓游没有对她那段话做任何解读回应或者评价,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
  他问:“你需要工作吗?”
  单徙抬头看了看他,“……我得念书。”
  “那怎么办,我都给你预支工资了。”他的唇角漾着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说的是资料费?
  那好像还真是给她预支工资了……
  “那……我放假的时候去。”
  单徙抓了抓短发,又问:“还是在……长廊打杂?”
  “不。”张梓游斜斜看了她一眼,眼里似藏着笑。
  他说:“是去我房间打杂。”
  单徙惊呆,微张着双唇,但完全不知该怎么反应。
  他又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你还真信啊?”
  “……”
  这人怎么这样呢……
  她是真信来着……
  给吓到了……
  但是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史无前例地快……
  6
  车子经过横跨琴江河的纪念大桥时,傍晚的风从车窗吹进来,特别凉。
  单徙偷偷瞄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张梓游没揭穿她,神色慵懒地开着车。
  单徙觉得再不问就来不及了,鼓足勇气侧脸看着他,问:“有一个问题,我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想问你。”
  没等他说什么,她又赶紧补充道:“有点*的问题,嗯……你不一定要答的。”
  “问。”
  这么爽快?那她就不客气了……
  虽然知道他不一定会答她。
  单徙始终觉得这个问题不好问出口,但又很想知道。
  “唔…就是那个……”
  “哪个?”
  “……那个,你不是挪威籍的中国人嘛,也就是说,其实不是华人。”
  “嗯。”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念过书呀?是念到初中毕业就离开了吗?““这个啊,”张梓游轻轻一笑,“说来话还挺长,你确定要知道这种小事?”
  “这不是小事啊……”单徙的声音小了下去。
  又嘀咕了句:“反正,我觉得不是小事……”
  长指敲着方向盘面,他如她所愿答道:“大致就是,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说,我生身父母在中国广东。带我回来的人喜欢梅州这个地方,所以回了梅州,所以我就在梅州居住了一段日子。”
  “那后来呢?你的父母不在梅州?那他们是在广东哪个地方呢?”
  张梓游笑:“我不知道。”
  “啊?你……不知道?”
  “不许问了,再问下去,你会有危险。”
  “我?我有危险?”单徙指着自己问,“为、为什么呀?”
  “这么跟你说,人跟人之间是存在界线的,一旦逾越了某个度,彼此就不得不对对方负有某个程度上的责任。”
  张梓游侧脸看她,“懂吗?”
  “……”单徙实诚地摇了摇头,“不是很懂。”
  又急冲冲地补充:“但是、我愿意对你负责任,不管是哪个程度上的。”
  张梓游:“……”
  跟小姑娘说这种话果然是浪费语言。
  他想了想,翘着唇角问:“那如果……我是个身无分文又没有工作能力的孤儿,我来找你,你会怎样对我负责?”
  “唔……”单徙用手指点着唇,思索了好一会儿,转头跟他说,“我会……勤工俭学,然后,供你上学,等你有工作能力了,自然会报答我。”
  张梓游笑出声,抬手扶额,“清醒点,你连自己都供不起。”
  “……”单徙深吸一口气,“再勤俭一点嘛,总是有办法的。”
  “不。不会有办法。”
  “有,我觉得有。”
  “没有。”
  “有!”
  他偏头看她,平静而笃定,“我说,永远没有。”
  单徙张了张口,定定地看着他,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心上划过。
  记忆中,也曾有人这么跟她这么说过话。
  以一种令人绝望的笃定语调。
  “你骗人。她们会回来的。”
  “不。她们不会。”
  “会。”
  “不会。”
  “我说会!”
  “我说,永远不会。”
  最要命是,记忆中的人也许是正确的;如今这人可能也是正确的。
  扔下我们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孤苦无依的人,永远无处可依。
  
  第十三章
  
  1
  相信吗?
  生活远不止于你所理解的那样。
  大多数人只站在自己的人生角度去理解别人的世界,所以,不得其法是常态,一知半解是罕见,完全理解是奇迹。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个体,但通常情况下,有幸找到一个对自己一知半解的人,已是不易。
  当然,感情世界里,“爱”与“不爱”跟“懂”与“不懂”,从来就不能划等号。
  这是基于逻辑学上的谬论,却也是基于哲学上的真理。
  彼时,单徙在车上问张梓游:“你……多少岁呀?”
  他说:“你猜。”
  “猜不着。”
  “你都还没开始猜。”
  “……”她趁此机会仔细打量身旁人,最后掰着手指头试探说:“二十五?有吗?”
  张梓游悄无声息地笑了笑,“要我提醒你一下?”
  “什么?提醒我什么?”
  “你八岁生日那天,见过十五岁的我。”他偏头去瞧单徙,眉眼凉薄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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