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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本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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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长林家,我便清醒过来,一看满身都是殷红的鲜血。那时我是好男人打扮的,穿着雪青洋绉里的青缎夹袍———袍面青色,袍里绣着双鲤吉庆花样———袍外套住一件蓝底织银丝花的二寸半阔四镶滚一字襟‘巴图鲁’坎肩,坎肩的银丝织花是一束麦穗,上面绕飞着两只蝴蝶;腰间系着一条白绉纱带,足登粉底快靴。先生,你想这是不是比现在人的打扮好看?”赛金花追述坠马的紧张神态,又似乎因那些讲究的公子哥儿服装而稍宽弛了。
  “后来人们告诉我说:那辆惊车紧紧在后相随,我摔了下来后,驴车将近轧到我身前时,驴子忽然前失(即是失前蹄跪下),大家才一拥而上把驴子按住,你说险不险?只要驴子再支持几步不前失,可怜的彩云必然死于非命了。”
  

瓦德西重订后会之期
“坠马是那天晚上自长林家出来的事,第二天清早瓦德西便带了一个大夫来。那个大夫是德皇的御医,很有本领,他把我的头发剪去一部份,把伤口洗涤消毒,然后用绸布包裹起来。当时还有我裹住头和大夫一同拍的相片,我的头部本来已经肿,再加上重重叠叠的裹布,更其象那寿终正寝刮光了毛闭目待售的大猪头。
  “我在长林家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才回至东北院的。一共躺床六十几日才痊愈,瓦德西先后来过四五次,带点儿花或是糖果来慰问我。当我犹奄沉在病榻上的时候,联军便要离京了。瓦德西来和我辞行,在我的榻前和我握手,很表示惜别之意。他说,我能够在中国与你相处这个长久时期,实是一件无限愉快的事,我今去了,希望明年牡丹花放的时候,再能来到美丽的中国,也希望你能再到欧洲,旧地重游,我们当可在柏林痛饮高歌了。瓦德西仍是慈祥的态度,似乎很爱慕中国。
  “我说:‘祝望你们平安,恕我病在榻上不能与将军走送一程了。来日有缘,当不愁后会。’瓦德西将军行了一个严整的军礼,不稍回头便去。此后瓦德西不曾再来过中国,我更落托流离,毕生颠沛,是则此别不啻永诀了。
  “瓦德西在我榻前嘱我好好休养,与重订后会期的景状,我犹一一可以溯忆出来,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今彩云已老,所剩的惟有片断的回忆,惟有隐约的憧憬。今年春间四月,瓦德西的孙曾来过北平,但我以身居陋巷,体披鹑衣,很不愿使他知道旧日的彩云今已沦落至此。”
  

瓦德西的回忆
往事的回忆,撩起了金花的悲秋愫怀,她那如画如描的双眉,蹙起了额前几道卷去了豪丽青春,带来了乖蹇命运的波纹,使她的柔脆声音,抑然欲断。赛金花到底是个饱尝辛酸的妇人,她强抬起头来,深深喷了一口气,仍然继续谈话说:“瓦德西的外孙来了中国,我原不愿把金花的白头困境,流露于人间。但经朋友的转达,说他很同情于我,很诚意地决定要拜访我,我想过于拘扭,倒也不必,便和他相见。当日他还在陕西巷口的一家西菜馆设筵相待,馆前不远,便是我当日坠马的所在。席间他说德国当年的人物,今仍健在者,尚有几个,晚辈们对我庚子和议的斡旋功绩,仍表示感意。他们觉得兵士们多半是远别妻儿来到中国,倘若和议不成,两国交兵,将士效役沙场,死亡定多,裹骨还乡,便不堪设想,而且感戴和平恩赐的,不独是德国。
  他的相貌,略略还留有一点瓦德西将军的遗容。”赛金花归结了这段谈话。
  “瓦德西自回到欧洲后,也曾通过音信吗?”我问。
  “他自回抵德国后,即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旅次平安,现在已经到达柏林了。又问我的伤口可曾结疤,当时我并没有回信,后来我又搬家了,此后便不曾再接到瓦德西的第二封信。”
   。。

和议的斡旋
“庚子和议的时候,瓦德西的态度怎么样?”
  “瓦德西经我几度解释,倒似乎已明了中国的内情。但克林德公使夫人态度却是强硬得很,她提出很多苛厉的条件,要西太后偿命,又要皇上道歉赔罪,那些都是办不到的。那时主持和议的全权大臣是李鸿章,他也没有办法。我看如此情形,势必造成僵局,便自告奋勇,托瓦德西介绍,去劝说克林德夫人。克林德夫人年纪已五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衣黑裙的丧服,态度很和蔼而有礼貌,但当谈到杀死克林德公使时,她却辞严色厉,似乎很坚决表示,不依她的苛厉条件是誓死不饶的。我向她劝解说:‘中德两国邦交,是素来和睦的,朝廷上对于克林德公使也是极尊重的。这次事变,实起自无知妄行的义和团,如今人死已不能复生,夫人倘若能让步,中德之间,还可以恢复邦交。’克林德夫人的态度虽然稍为和缓,但她仍以为未足以雪杀夫的恨。她说:‘话虽如此说,但我丈夫平素和中国感情很好,我却不能由他平白地给中国人杀死,我一定要报仇。’我说:‘夫人所指的仇人,不是那些无知妄行的拳匪吗?现在拳匪眼见闯下了祸,早就跑的跑了,杀的杀了,我国的王公大臣,地方有司,赐死的赐死了,问斩的问斩了,还有什么仇没有报呢?夫人,你在中国多年,一定可以知道中国表扬忠孝节义的办法,最光荣是立牌坊,犹如你们贵国在大城里铸立铜像或树立碑铭一样,同是纪念一个人建绩的表示。如今我国为克林德公使建立一座大牌坊,用皇上的名义刻此牌文,树立在克林德公使遇害的地方,以纪念克林德公使,这样,公使的生平,远使万里,受命缔结邦交的伟绩,和拳匪起事,遇害情形,便可以同碑铭永传不朽,这无异是当今皇上与公使赔罪了。’克公使夫人听到我提起公使遇害的事,不由得泪盈于睫,心头一软,大概细想过于奢求,也是无益,便低头悲咽了许久,终于微微点头,答应了和议。当时我觉得大功已告成,自己对于国家总算是效一点功劳了,不由得暗自欢喜,倘若不是在泪涟涟下的克林德公使夫人的面前,我必定跳跃起来。
  “和议因此便打开了僵局,妥协的第一条,就是为克林德公使建立牌坊。这牌坊树立在东单牌楼,克林德公使罹难的地方。牌坊建成时,还开过一个追悼克林德公使的纪念大会,开会情形,非常热闹,有段祺瑞的演说,会后还摄影以留纪念。我和牌坊有相当关系,故也被请参加,相片里立在前排的一个中国小女子,便是当日名满九城的赛金花。这个牌坊在民国六年阳历十一月欧战停战后,便移到中央公园,改为‘公理战胜’牌坊,如今还巍然存在。
  “事情平靖后,太后皇上都回到京中,西太后问朝里大臣,知道了联军屠杀京民及和议之中,有个赛金花,故也曾宣我入宫一次,但文武官员极多,也没有说什么话。后来魏(斯炅)先生的亲戚告诉我,光绪皇帝曾亲笔写了一篇文章议论我的,但我自己却未见过。我当时也实在没有开心来理会这个。”
  

又重理旧日生涯
“联军去后,我仍居京中二年,住现李铁拐斜街。光绪二十九年,我的弟弟死了,我回到故乡料理丧事。后来我到上海住了半年,然后返京组班,在上海花了二千五百两银子,选了个叫‘秦凤云’的姑娘,又花了三千两银子买了个女孩子,取名作秀灵,是苏州人。凡我自己买的姑娘都用‘灵’字排。同时接了林湘君姊妹两个,一同来京组班。回到北京,班里非常兴盛,又想再买两个姑娘;后来凭中人说项,看上了一个武清县人,瓜子脸、双眼皮,眼睛很大,皮肤也皙白,长得很好看,只是走路有点不好,两手是在腰后摇荡的。我听说这样的人,将来是必死于非命的。但要挑一个好眉目的姑娘也实在不易,结果是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买了过来。中人说是良家姑娘,我看她穿着蓝布大袄,扎着红色腿带,倒象是刚从乡下出来的,便给她起个名字叫‘凤灵’。后来打听出,她曾经在小李纱帽胡同的茶室里混过,有个熟客要花八百两银子,为她脱籍,鸨儿要一千多,事情便没有成功。领家的又怕他两人打得火热,万一携手逃去,岂不人财两空,便赶快把她出了手,卖到我的班里。我班里都是南方姑娘,本京人还只有她一个,她来了以后,不常和旁的姑娘交谈,第三天便服毒而死。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陆中堂的少爷在我班里请客,约了许多朋友来吃午饭,清晨九点钟,姑娘们便起来打扮。那时辫子很入时,我班里也雇有一个人,专给姑娘们打辫子的。十点钟,姑娘们的辫子都已打好,只剩下凤灵一人,伏在桌上。秀灵推推她,催她快打扮,她没有理会。再过一会,她仍是伏在桌上不动,秀灵觉得奇怪,看看情形不对,连忙跑来告诉我。”
  

因凤灵之死被押
“待我过去看时,凤灵仍是伏在桌上,我问她说:‘凤灵,怎么样了,你有相好的熟客,尽管对我说,事情没有不好办的,何必如此呢?’我一路劝说,一路把她扶起来,原打算叫她起来打扮的,哪知她的眼睛已经发红,蹙住双眉,状至痛苦,象是服了什么毒品似的。
  这样一来,倒把我弄得焦急了,好好一个孩子,为什么弄得这样呢?我追问她的原因,才知道她和小李纱帽胡同茶室里,要拿八百两银子为他脱籍的客人,已订了生死相依之盟,如今卖到我班里,眼看前途没有什么希望,便服了鸦片寻死。其实倘若她和我说明,我是心肠软的人,慢说是还可以收回八百两银子,就是把她送了相好,我也是不在乎的。你想,那时我家里养马就是四十匹了,月中的开销要千多两,如今八大胡同里的全香班,就是我从前的马号,那时我的境况很好,王孙公子,车马盈门,一挥千金,缠头争掷,豪贵一时的彩云,实在不在乎几百两银子。”赛金花似乎对于凤灵之死,是不负丝毫责任的,事隔如今已经整整三十年,但金花对于凤灵,仍是表示很惋惜。
  “先生,我不是说过,那天九门提督的陆中堂少爷在我家请客吗?当她们把凤灵抬到后院夹七缠八的灌救着,陆中堂少爷来了,我便忙着应酬。等到席终时,客人都散了,管事才告诉我凤灵已经死了。我闻听之下,更其焦急了,但人既死了,万事皆定,还有什么法子,只得吩咐管事,拿一百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口棺材,预备殓葬凤灵。在慌忙中,我命人去报官,不料枝节横生,平地里又出了个自认为凤灵母亲的妇人,在城上告发我,说凤灵是被我虐待而服毒自杀的,城上登时便发下传票,传我上衙门。赛金花也居然要对簿公堂,我只有自认晦气,自料凤灵的确是因为熟恋客人,自寻短见的,我平日又待她不差,到堂上无非问几句话而已。哪知到了城上衙门,还未开审,便把我转解到刑部,恰巧刑部中堂孙家鼐又随了太后在万寿山游玩,部里的官员听说赛二爷犯了案,不问青红皂白,便把我押了起来,原因无非是想诈几个钱,我想他们和我班里的毛伙,定是串通诬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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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的生活
“在狱中幸亏熟人多,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鸦片也有,澡盆也有,饮食不用说是应有尽有,因为可以叫馆子送菜到监里。在监中遇见了一个女流氓,她的绰号叫‘小扑虎’,这个名字,就是形容她的凶猛,有如一只扑虎。她是旗人,丈夫开剃头店的。小扑虎虽然凶悍,但是生得一等好模样,圆方脸,大眼,高鼻,小嘴,身段有如我们的顾妈。不长不短,她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力气很大,又善摔交,常常到天桥披上棉坎肩,便和男人动手。你知道摔交是一种柔术角力,摔死了官厅也不管的,但小扑虎却未曾败北过。她有一次在路上遇见扛纹银上官库的库兵,坐了驴车经过,小扑虎眼看机会难得,一把将为头的库兵抓住,双手把他举起来,全车的兵都吓得呆了,谁也不敢近前,小扑虎高声说:‘快拿银子来,不然我便把我手上的库兵摔死。’你想,这样一个凶悍的女人,谁还敢和她讲理,结果是送了她一些银子了事,其实那些库兵也未免太懦弱了。
  他们每当上库的时候,便想法子偷官银,但是库里检查得很严的,每个库兵,在库里上下身不许穿衣裳,只准裹一条仅能遮住下体的三角形的布,防他们夹带官银。但他们偷银却另有妙策,先生,我讲一点给你听,你一定会发笑的。他们的妙计只有两条,一条是特别须备一个两层底的茶壶,把银子藏在茶壶底,然后上面盖上一块磁片,再投上一点茶叶,谁也看不出破绽。还有一条就是把光滑的银条弄进肛门里,任你怎样细检查,也决不会注意到这个妙处,使检查官知道了,也决不能把库兵的肛门挣开,看看里面有没有银子,他们便以这个为偷银子上策。后来官库房想出一个法子,把十几张长凳,摆在门口,他们必定要跨过十几张长凳,才可以出门,没有夹带的当然连跨带跳的夺门而出,有些夹带了银条的,也一样能从容跨凳而过,但倘若你一个不得法,银子便会脱离你的尊臀,掉了下来,这个,他们叫做‘下蛋’,其实是库兵下银子。他们事前必要服一付开骨散,使得耻盘骨易于扩开,这样惯了,身体自然较弱;你想,哪里经得起小扑虎之一举一摔呢。”赛金花和侍立在身旁的顾妈都笑了,顾妈的弟弟蒋全芳,更发出古怪的笑声,周身一耸,象是他的身上发生了奇感似的。
  “小扑虎在监里和我相谈之下,很为相得。她说,有一回她和家人赌酒席比武,结果是她胜了,于肆筵请客,席间朋友和她说:‘你能和男子一样摔交,你也能和男子一样到澡堂洗澡吗?’小扑虎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成,你们干什么,我便干什么。’朋友们于是又和她打赌酒席,只要她敢一同到澡堂洗池子,他们便认输,小扑虎一声‘走’,拿起帽子便同朋友洗澡去。那时女人很流行男子打扮,她戴了一顶翻沿红缨帽,穿住古铜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白绉纱带,外面套上一件马褂,走道时扳起腰,挺住胸,谁也不敢说她是女子。到了澡堂,别人脱衣裳,她也照样脱衣裳,别人下池子,她也照样下池子,澡堂里发现了这样一个怪女人,把客人都吓得鸡飞狗走。小扑虎生平诸如此类的事迹很多,她虽然是个女流氓,虽然敢作敢为,但她为人却很清白,她比我长七八岁,如今即使犹在人间,也已龙钟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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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出京返苏
“刑部中堂孙家鼐回来之后,当天便升堂提我问话。我生平未做过亏心事,凤灵服毒,又不是我逼她的,当然理直气壮,在堂上振振有辞,细述本末。经过一堂讯问后,就判了三钱七分二的罚款,释放我出来。我回到家里去,一切都已改变,马厩里的四十匹马,已一无所存了,贵重的珠饰和衣服,连箱带柜,都给毛伙们偷光了。
  王孙公子们送给我的嵌宝镜台,霞玺镇尺,织金烟盒,银丝画屏,和十二个小金人的自鸣钟,罗甸嵌花的红木宁波床,等等,都已不知落在谁手。当我被押刑部的时候,我母亲和管事都空掬万愁,了无一策,以为我在刑部不知已受了多少鞭笞之苦。我母惟有朝夕洒泪,管事则日夕奔走花钱托人营救,只要有人自称能出我于缧绁之中者,一掷千金,在所不吝。借机来骗诈的人真是不少,但我所得的,只是舒适的饮食起居而已,对于我的出狱是一无关涉的。
  我细检饰物,只有三两件未被人发觉的珠凤依然存在外,就是笨重的家具了。此案发生,对于我的声誉很受影响。我正要想怎样可以恢复旧里盛状。忽然又来了一道公文,说要我立即出境回籍,不得再留居京中。我闻听之下,如象冷水浇头,呆愕了半天。
  萦回于心头者,惟有‘出京’,‘回籍’。‘出京’,一般爱慕彩云色笑的知交,实在有点惜别,此后相逢,将在云山烟水的江南,抑在琼楼玉宇的京中,这是谁也不得而知的。‘回籍’,将深居在天平虎邱之下,抑或重悬金额在上海呢,也是一桩迟疑不决的事。但事已如此,惟有一走了事,于是摒挡杂务,含愁出京,身旁惟有孤伶的老母,相视无言。
  出京后,由天津乘火车到上海,从上海转火车到苏州,到了苏州,时已入夜,恐怕城门已关,便乘了小船回去虎门下萧家巷的故里。船在初夏的夜色里,乃而前。微风犹带住嫩寒,行经仓桥滨的停泊处,只见那里仍有明窗的画舫,仍有青春活跃的少年,仍有豁拳饮酒的文士,仍有悄然无声的‘七板子’小船停泊在旁近,舷边只有三两个老船夫,在那里吸旱烟。我回想到幼小的时候,在河上乘着‘七板子’打转,我回想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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