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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本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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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园的色笑
彩云已不愿再将声容来博取人间的欢乐,彩云更不愿再将色笑以贻甘旨,惟愿得一个归宿之所,以了此疲倦的人生。赛金花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对于世间一切,已改变了人生观了。
“刑部里既然罚款释放,为什么还要递解回籍呢?”我问。
“按刑按法,当然是宣判无罪,罚款释放了事。但晚清的官衙是由不得你说理的,刑部中堂孙家鼐有个好朋友叫陆润庠,写得一手好字,他和洪状元是姻亲,洪状元大夫人生的少爷娶陆润庠的闺女做媳妇,他们戚谊关系很密切。你知道陆润庠也是书香世家,当然不愿洪状元的遗妾飘摇在风尘里。所以借机把我递解回籍,在他似乎为他的亡友尽了一点责任了。然而我自出了洪家,洪先生遗嘱拨给我的五万两银子,又给可恨的洪銮骗去了。我为着生活驱使,安得不重坠平康呢?他们自己肥马轻裘,饱食暖衣,只知有旧礼教,而不知人们是会受饥寒驱使的,对于我,当然不会体谅。”
“在故乡住了不久,不想再蹈风尘的了。”金花蹙住双眉,似有无限愁恨地说,“只是手头没有多少私积,兼之蛰居乡中也非久计,遂又携母重到上海,在小花园(上海街名)赁了一所两楼两底的房子,重悬金额,书上‘京都赛寓’四字,又再度开始我的妓女生涯。
从前有几个熟客,此时也在上海,他们听说我在上海开班,都纷纷来‘碰和’捧场。碰和就是客人们打牌,摆花酒,请朋友来班里欢乐。捧我的人多,风头也就不错,兼之我的书寓牌上注上洋文,一般在联军入京时听见过我的名字的西人,投刺来访,或托人介绍来见我的,也是很多。事情虽然望好,我已如倦飞之鸟,总愿遇着一个真心的男人,过过家庭生活。”
风尘知己
“这样又混了几年,几年来所得到的,仍然无非是蕴藏着悲哀的欢笑,使我更觉得妓女生涯没有丝毫的兴味。直至宣统三年,才结识沪宁铁路的曹先生(瑞忠),他在路上是总稽查,权力达四十几个大小车站。他待我体贴入微,虽然不如青楼中所见的豪富少年那样会挥霍,会闹玩,但是他有一片的热诚心怀。他有满腔的真挚情感,我觉得他是我阅历中的一个特殊的男子。当年我们便结婚同居,那时我年三十三,瑞忠比我还少三岁。”赛金花略一停顿,从那雅致而有裂痕的小细磁茶壶里,倒了一杯青茶,慢慢地喝着。顾老妈在旁插嘴说:“曹先生人长得很秀俊,性格又是非常和蔼……”
金花打断了顾妈的谈话,似乎是不愿她再谈到曹先生,以撩起她的悲思了。她说:“我和曹先生过了几年的‘做人家’生活(‘做人家’,吴俚语,即以勤俭度家庭生活意),正愿长此抛开了纵情声色的无奈生涯,以享受一点家庭乐趣,不期好梦难圆,曹先生又于民国元年先我而逝世了。我在世途彷徨之下,惟有悲泣,惟有伤悼,然徒自嗟怨,也是无补于事的。生活又在那里驱逼,在曹先生过去之后不久,我万无可奈,便又重在小花园立寓见客。那时我对于妓女生涯,更是厌恶了。
“民二年间,由朋友介绍,得识魏先生。他曾任参议院议员,和江西民政厅厅长,是江西人。他和我常常一同去看戏,他是很喜欢看戏的。那时上海很盛文明戏,他们也曾把我的事迹编成剧本,叫《赛金花》,我也曾和魏先生看过,做得并不好,事实倒不差什么。
伶人小子和在天蟾舞台也曾演过《状元夫人》,但也没有一点精彩,他们把我都当作花旦,但是,唉,赛金花是个苦命的人,毕生流离颠沛,应该是个青衣。
“魏先生虽然有意和我结婚,他觉我是个饱尝风露的人,比之初入人世的妙龄少女,镇静得多,但他总是行踪不定,从事革命工作,只是每次到上海必定来看我和安慰我的。我毕生的一切,斯炅已知之详矣。民国五年,我随魏先生同返北京,住在樱桃斜街。这样几个月后,他才决定不再奔走了,便进行筹备结婚。民国七年,我们回到上海,魏先生把私寓整理一新,我们便在上海新旅社举行婚礼,仪式是当时最时髦的了。先生,您看,”赛金花站起来,指住她床前悬着的一张相片说,“这就是我们结婚的留影,影中最末一人就是顾妈,那时我年四十四,斯炅四十六。这样度了几年安息日子,魏先生待我很好,我眼看少年们的秦楼笙歌楚馆笛舞,觉得不过一刹那的风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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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景凄凉的孤独世味
“民国十年正月,我母亲因病逝世,我的生命史中又起了一个波澜。我母亲是个和蔼端庄的妇人,长得非常美丽,她的面上是常常带着微笑,轻易也不会发怒的。我在幼年间就常听见戚友们赞誉我母的贤慧。她本家姓潘,是苏州人,享寿七十八岁。我在柏林生的女儿德官,已于十九岁时死去,今我母亦舍我而亡,世间的亲人,只剩斯炅了。不幸斯炅在我母死去之后六月,亦相继而亡。我频年的逆境,已至于极,魏先生死,我愕呆了几日,竟无一滴泪以哭斯炅。
魏先生的家族对于我是向来瞧不起的。原因无非是和人人鄙视妓女一样,但是人谁还会天生下来就愿意去卖笑的呢?我既是一个妓女,而且还是个无人不知的妓女,惟有忍辱偷生而已。我记得在江西会馆设灵开祭魏先生时,有许多亲族们在挽联上骂我,世人对于我竟这样的不谅解,我对魏先生的一片至诚,竟完全辜负了,知我者,惟有尸骨未寒的斯炅。
丧事犹未停妥,我便觉得己身已受无形中的驱摈,人情淡泊至此,岂复能长日相依?乃于魏公灵柩入土后,立即便移居到天桥的居仁里,十三年中蛰居在这所陋巷里,朱颜老去,已无心修饰,日惟礼佛自忏,不愿再睹冷酷的人世,世上似乎已无人知道彩云犹在人间。十三年的茹苦衔哀,不可尽述,人间怕也没有伤心如我的了。
与我相依为命的只有长情大义的顾妈,其外就是斯炅所遗的一小剑和几张遗容。人生原是如此的,眼望天国,身居地狱,这样的苦苦挣扎,便是人的一生。”赛金花悠然停止了她的谈话,无意识地注神望着残破的窗上,她已欲哭无泪,强笑无声。
我细看金花的室内,床前堆着不少零星拾物,屋角织满了蛛丝,桌上放着一盏黯淡的残灯,回想她当日色笑称时的风流盛况,和十三年蛰居的愁苦,只觉得彩云的一生是可歌可泣的。我在暮色里离开了居仁里,前行不远的街头,有所茶园,悬着“状元楼”三字的金额,彩云穿着念四条银铃飘条的六幅湘裙,和步步生花的粉底宫鞋底“状元夫人”仪度,又憧憧于目前。一回顾污陋的天桥,摊贩俱已撤去,人群俱已散离,街上只有三个初入人世的小女孩子,在路旁的小店沽油上灯。
“眼望天国,身居地狱,如此苦苦挣扎,便是人的一生。”彩云的柔微声调,仍似犹在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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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赛金花访问记
《申报》北平通信关于赛金花(本名傅彩云,又名曹梦兰,在庚子前后,北京人呼之为赛二爷,现代自命代魏斯炅守节之故,又自称魏赵灵飞)之最近消息,及其为人种种情态,自两年前,经某小报发现其尚在人间,困居春明以后,各报记者,以其为关系中国一段兴亡史实之有名女子,遂纷纷访问,不断记载。每遇新闻平谈,消息枯窘之际,即将赛氏请出,缕缕述其谈话,详其起居,故赛金花三字,三年来,几成新闻界常年借用之必需题材。不逾二旬,各报必发现一次,以此原因,赛氏以垂老之年,既穷且病,忽得社会之垂青,引起南北一般之注意,其冷落门巷,既不断学者名士之车迹,而电影戏剧文学小说各项文人及营业家,尤视为奇货,咸欲一识其人,假之为唯一号召群众之媒介。(平市某戏团,前曾请其演说,事前大登广告,卖票竟贵至五元一座。年内某饭馆开市,亦将赛氏拉到,遍约各界名流,与以参观。)赛氏经此意外发展,其个人生计,固因此稍稍充裕,不无小补。(如张竞生、刘半农均先后济以小款。)而同时社会上对伊之误解,亦愈呈隔阂,而理想中之赛金花,乃去事实不可以道里计矣。
记者与赛氏,颇有通家往来之雅,故知之最清。以记者观察,(中略)赛所以享大名之原,要不外二途:(一)曾孟朴小说,笔力雄奇,风行一世,赛氏为其全书唯一之线索,其书全为政治问题,并不专传赛金花,故林琴南称之为‘史也,非小说也’,即指此书所记皆清末政局真相而言。不期赛乃与曾氏之书,同获传世盛名。(二)庚子一役,为中国兴亡有关之痛史,赛在庚子无政府时代,与瓦德西居处仪銮殿中,有时且携手出行,招摇于北京市上,故北京人全国人对赛之印象极深,凡知庚子事者,几无人不知有赛金花。于是赛氏名遂与庚子国难之史实不期而同垂不朽。兹志记者访问赛氏之谈话于次,阅者当愈可了解其真情况矣。以下记者问,赛答。
问,近况安否?答,就是病体老不见好,虽然天天念佛,狐仙爷仍是夜夜附体,但我亦幸赖大仙保护,免去许多危险。问,生活困难否?答,永久是穷的,近来幸有张竞生、刘半农诸先生接济,勉可度过冬季矣。问,近来有人又请你演说乎?答,我一生最怕演说,当年跟随洪老爷(指状元洪文卿而言)之时,一切皆旧规矩,男朋友都不见面,哪里会出门演说,所以去年哈尔飞大戏园请我上台,我一句也讲不出来。又加上痛嗓子,到底代表替我说的,才勉强下台。我还记得欧战和平纪念会,老段率众位大官,在东城大街上拆下那块克林碑(即庚子遇害之德公使克林)。我当日同着魏老爷(即其最末之丈夫魏斯炅)去参观,他问我:“为什么不说两句话,你与此碑有关系呢。”我即断然拒其演说之请,仅取回红花一朵,存我箱中,作为纪念。问,你与此碑之关系如何?答,李鸿章与各国议和不妥,即因克林夫人要求条件太苛,仅仅立一石碑,她不答应。
我乃从中拉拢,告她,谓此碑在中国,只有皇帝家能立,平民是不许的,故为克林立可谓中国对德国最优之条件矣。克林夫人经我此一说,始慨然允诺。问,你在庚子时候,可云女界先觉,最能爱国者矣。答,也不过当时我与他们外国官认识,我有时讲两句和平话。
只有德国兵打中国人,我看着最不忍,那是我真心竭力与瓦德西说的,他才下命令不准再用粗木棍打死中国人了。我在德国兵手中,救了北京人,一共有一万多名。当时送钱与我的,可多了,我母亲嘱咐我,只准收礼物,不许要钱。所以我今天这样穷。问,你在皇宫住了几天?答,我与瓦德西住在仪銮殿,共四个月(此殿即今日中南海之怀仁堂),他走的时候要带我回德国去,我不愿意。他又叫我随便拿宫中宝物,我也没敢要。问,《孽海花》所说的风流事,是事实否?答,全是谣言骂我的。问,曾孟朴为何要骂你?答,还不是为的我吗?问,此又何说?答,我幼时与孟朴相识,极亲热,他十分爱我,后来我“领家”图钱将我许与文卿了,孟朴当然实力不敌一状元,情场失意,遂作小说,愤而骂我与文卿,但今年孟朴已有六十多了。问,胡蝶要约你演电影,愿否?答,我极愿上镜头。问,去年秦腔易俗社来平,所演之颐和园,合乎事实乎?答,那天我到场去看啦,所演我的奔走调停议和,李鸿章请我等事,均非事实。所演我与瓦德西调情之态,尤为肉麻过火,不合我俩之当时情形。问,近日坤伶新艳秋,有将你一生历史编剧上台之说,你同意否?答,我最同意,新伶长的脸子,太象我青年时代了。所以她来问我什么事,我尽量的告诉她。
记者谈至此,天暮,遂辞归。
赛金花轶事汇录
曲江春赛金花以绝代名姝,而卒亡于贫病交困之中。吾知当代不乏怜香惜玉之人,千载而下,亦必有艳说哀歌之纪。余则愿综合其一生遭际寓悼于赞叹之中。
溯当八国联军入京之际,清庭两宫仓皇西遁,满朝文武百官,乱窜如丧家之犬,敛迹缩头而不敢露面,一任联军之屠杀劫掠。当此之时,朝野寂焉无人,独有赛金花者以一弱女子,挺身而出,周旋于联军统帅瓦德西及各重要首领之间,诱以情,导以理,动以仁,律以纪,卒使联军就范,而燕市百万之民,乃得卸去惊愕之容,重登衽席。于是赛二爷之名,亦被歌颂九城矣。设非有赛其人,恐太庙、皇城、颐和、万寿,亦必继明园而成废墟,亿民百官,千娇万丽,俱遭毒屠与奸淫,亦未可知。是赛之有功于国家社稷,有德于燕市百姓者也。故余愿摭抄报纸,检拾新闻,以成此《赛金花轶事汇录》,聊以为此一代佳人之纪念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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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孟朴述赛金花事(1)
曾朴先生字孟朴,江苏常熟人。壮年浮沉宦海,于政界颇多建树。近年引退,修养园林。于故乡常熟之虚养园以艺花自娱,更于其暇翻译法文豪嚣俄名作,以乐晚年。每年秋冬之暇,来沪小驻,访候旧友,兼以清理琐事。记者此次得以拜会先生,即乘先生小驻沪滨之便也。先生年已六十三,身体虽不甚健康,而精神矍铄,议论风发,其热情不亚于青年人。先生面庞瘦长,口下髯垂,衣蓝粗布长袍,戴白顶瓜皮小帽,履白鞋,以服老太夫人丧也。记者与先生稍事寒暄后,即以报载通讯出示,问先生对此事之批评与感想。
先生笑曰:“此殆记者误听赛氏之言,不然则系有意捏造,以予揣度,赛氏决不能言予与之有爱情关系,因两人间决无此事实也。今为解除外间误解计,予姑略述予与赛氏之关系,及《孽海花》创作之动机。
“赛金花原籍盐城,伊自称苏州。十六岁归洪钧,洪字文卿,为吾父之义兄,同时又为余闱师之师,故谊属‘太老爷’,故余当时每称赛金花为‘小太师母’。赛嫁洪文卿时年十六岁,时予仅十三岁,焉解恋爱为何物!此非予信口乱说,现有文献足征,予手头现有袁爽秋先生昶《安般诗集》,按丁集即作于光绪丁亥,此集中在‘送藜莼斋观察重使日本’之前,有诗题‘送洪文卿阁学奉使俄德诸国’诗,即《孽海花》中所载‘诏持龙节度西溟,又捧人书向北庭’云云四律诗。文卿本与藜莼斋、薛福成等同年出使,据此则文卿出使的年份,确为丁亥,是年我正十六岁,而赛金花的归文卿,在出使前两年,或三年,为光绪甲申或乙酉,《樊山诗集·彩云曲》称,彩云嫁文卿时为十六岁,那年余仅十三岁,即使再推下一年,至多十四岁,如何会有与赛认识且发生爱情的事?“予初识赛于北京,时余任内阁中书,常出入洪宅,故常相见。
彼时赛丰度甚好,眼睛灵活,纵不说话,而眼目中传出象是一种说话的神气。譬如同席吃饭,一桌有十人,赛可以用手,用眼,用口,使十人俱极愉快而满意。换言之,伊决不冷落任何人,赛并非具洛神之姿的美人,惟面貌端正而已,为人落拓,不拘小节,见人极易相熟。
“予与赛识时,伊年约二十七八,着水脚绣花衣,梳当时流行之髻,已在随洪出使西欧归来之后也。《安般诗集》癸集为癸巳年作,中有一题云:“葱岭雪山间,界务未定,杨萸裳侍御宜治,奋然请行,戏作诗趣之。”所谓葱岭雪山间界务,即因文卿中俄交界图,发生了国界的问题,杨御史即揭参文卿的人,奉使勘界,后来文卿的事,还杖他斡旋,然文卿不久即因此案郁郁至死,推算大约在是年秋冬间。因甲午洪眷南返,赛金花就在此时从船上逃脱,与洪家脱离关系,在上海挂牌子做生意,名曹梦兰。苏州士绅,因赛失苏州人的面子,陆润庠及其他士绅迫之离沪。于是赛乃北走天津,又挂牌子名赛金花。
“赛于随洪出使德国时,与瓦德西将军有染,故八国联军入北京时,瓦德西寻之,赛应瓦德西之召,到北京去,仍挂牌子,日夜陪伴瓦德西,骑马招摇过市,红极一时。北京市民号之为“赛二爷”。
“瓦德西返国,赛因打死一丫头,入刑部狱,同牢者有革命党沈×(上海《苏报》案主角),有老官僚苏元春(法越之战,彼在镇南关亲与其役),号称“三名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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