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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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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眯了眯眼,日头渐渐往西,将要坠入西山以后,他昂首望着城楼之巅,缓缓抬起手来。
  平地而起的长风,吹开他肩上垂落的披风,披风一角扬于风中猎猎作响,长恭人在令台上站着,右手高高举过头顶,身旁万千将士倏忽屏息,竟是瞬而没了声响。
  刹那间,遍野呼号沉寂下来,千万双眼睛都在盯住他高举的手。只待那只手一落下,只要他一声令下……
  长恭越过头顶的手指暗暗发力,紧了紧,胸中长长呼出一口气来。他微闭了闭眼,右手就要顿落之际,却忽见永安城城楼顶上,扬起了一面白旗。
  四野俱寂,于这一片沉寂当中,古老厚重的城门闷闷传来“吱——啊——”的声响。
  城门大开。
  永安,降了。
  …………………………
  连笙到京都时已是傍晚,车窗外远天昏黄,给旷野镀上一层归家的暖色,她抬首望向城门,恍然间忆起那一日离开京都的清晨。那一日清早的凛冽之意尚且记忆犹新,城楼上悬挂的卫大将军首级,人在城外等候长青出城的惴惴不安,转眼已是数年。
  数年过去,她终于又回来了……
  心中一时五味陈杂,便见几辆马车前前后后,驶入永安城门。少阳与她并坐一车,入城门后,车外的人便渐渐多了,连笙遂才又放下车帘,安然靠坐车中。
  马车行在石板路上颠颠簸簸,行了半日终于才停下来,连笙小心探头又往外张望一眼,却发现眼前不是别处,却是豫王旧时府邸。
  前方一辆马车载了豫王,身后另有一辆马车,是长青并墨白二位先生坐的,此时此刻也停在一旁,并未有往将军府去的架势。许是想先送了豫王与少阳,再行送他们几人回将军府,可是豫王与少阳,怎的又会回到豫王府中来?
  而今王爷身份已然不同,初时起兵,打的名号乃是清君侧,但听闻此次入京前,少帝却突发时疾,身子似乎并不大好了。朝中见风使舵,自卫家军顺利入主永安城后,明里暗里早已纷纷改作拥立豫王。当日少帝登基,便是仗了兆惠手握重兵,而今兆惠已然无权无势,被羁于天牢当中,少帝年弱又失了靠山,许是不久,应有一纸诏告,将要退位让贤了。
  豫王如今,不过人人嘴上并未说破,实则已是众人心知肚明的新君了——是以连笙感到万分奇怪,豫王与少阳,不入宫中,反回豫王府来?
  然而心头转念一想,又觉也是理所应当。少帝尚未退位,人还在龙椅上坐着,豫王怎好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住到宫里头去。
  于是心中又似豁然开朗,顾自笑了一声,等着安顿了豫王与少阳,她好随长青回将军府。只是人在车中坐着,就听前方一声“末将恭迎殿下”,隔着车门远远传来,是单庭昀的声音。
  连笙听见,心头一念乍起,可是长恭?
  想着才又坐不住了,急忙整理一番,回头扶了少阳下车。
  早已有伙计飞快来放了脚垫,豫王少阳并身后长青等等,一并下了车来。连笙两脚甫一落地,抬首便见单庭昀立于豫王跟前,身着便衣,笑靥不改,人虽瘦了些,倒也精神十足,可是左右却不见长恭的身影。
  单庭昀及见豫王,以额触地,躬身拜道:“末将恭迎殿下回府。”
  “单将军快快请起。”豫王话说着上前一步,连忙抬手虚扶了他起来,然而扶起他后却也是左右望了一眼,嘴里疑惑一声,“怎的不见卫将军。”
  “大军初入城中不久,军中诸事杂乱,大帅今日因有要事缠身,实在抽不出身来迎接殿下,方才遣了末将前来。”单庭昀略一低头道,“未能远迎之罪,还望殿下恕罪。”
  豫王一笑,面上自是不怪的,反还又宽慰了两声,只道此番教他们辛苦了。
  话说着几人寒暄,立于王府门前,皆是别后重逢又添得胜的喜悦之情,无不溢于言表。值此当口,却唯有连笙心头忽起一些失落。
  应是希望落了空后的怅然若失,本以为,可以及早见到长恭的……
  耳朵里只下意识地听他们谈话,不过这几日的安排云云,倏忽飘来单庭昀的一句,说是卫将军府因被抄后破落不堪,翻新尚且需要一些时日,眼下便只得安排长青几人仍旧于豫王府上住着。长青与二位先生自是并无不可,可连笙原本已是黯然的心头,却平白更添了些堵。
  这样的情景,倒与当初初入南阳城时分外地像——长恭没能来,自己却又要在豫王府上寄人篱下般地待着。
  连笙也不知怎的,忽而间便分外念起独行独往的时光来。
  想是自己天性里头不甘束手束脚,总觉豫王的府邸不比卫将军府逍遥自在,过去并未察觉的,如今反倒是想念得很。
  想着又抬眼悄悄望了少阳一眼,心里头一点私心也似投水葫芦一般浮了起来——许是还有一层缘由,她不想住在豫王府里,只因不想她与长恭每每见面之时,总有少阳在当中杵着。
  心里到底仍是横了个梗。
  连笙一面鄙夷自己的小心眼,一面却也禁不住醋意侵蚀,任由自己往那小心眼里钻。
  正在郁闷缠绕的当口,听见豫王人等预备入府,少阳邀连笙与她同住,连笙纵使心中不愿,面上却也推辞不得,只好应下。一手提了提肩上背的一只随身包袱,便见少阳前行几步,挽了豫王的手臂往府中去。
  她身份低微,自是不好走在前面,便候在一旁等到众人走完了才跟着上前。然而人还未能踏入王府门槛,便觉臂弯被人倏忽一拉。
  单庭昀悄悄拉住她停了下来,“单……”
  “你快快收拾收拾,安顿好后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单庭昀不等她将一声招呼打完,已然凑在她的近旁悄声说道。
  “我吗?”
  “是,快些去吧。”
  连笙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由跟着照做了。
  只她始料未及的,放完行李跑出来后,单庭昀转眼带她去的地方,竟会是天牢。
  天牢前,远远已有一道身影守在牢门口,天已暗了,唯有牢门口的火光映出那道身影轮廓,但连笙只瞧一眼,也清楚认得出他来——正是长恭。
  单庭昀先时说他要事缠身,连迎豫王此等大事都推脱了,却不想是他撒了谎,长恭于此站着,显然已是候了多时。见到两匹马只从远处奔来,眼里微光亮了一亮。
  单庭昀翻身下马,一声招呼也不打,熟稔至极:“人我帮你带到了,接手吧。”
  长恭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直便只望向他身后连笙。
  小别后,重又相逢。
  思切切,尽付与卿。
  连笙勒住缰绳,跟着一并跳下马来。
  牢前火光照映彼此眼中闪闪烁烁,长恭与她相看许久,万千相思哽在心头,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两两相对立了许久,终却只是挤出一句:“来了。”
  “嗯。”
  “随我走吧。”
  “要去哪里?”连笙喊住将要转身的他,便见他眸光略略低了一低,道:“有些事情,这些年来你为我操劳许久,陪我忙了许久,也该与我一同知晓结局。”
  他抬眼望向牢门,牢门上刻的“天牢”二字,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真相扑朔迷离,他与连笙追寻了这么多年,也终究是要揭开谜底了。
  他不顾单庭昀与牢前守卫还在场,转身伸手牵起连笙的手:“随我走吧。”
  连笙手心温热,被他攥在手里,蓦然感到他的五指透骨冰凉。心中一动,不由将手反握,紧紧握住,抬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颔首答了一声:“好。”
  

    
第113章 卷二十一 回京(伍)
  连笙与长恭入到牢中时; 外头天已黑完了,牢里却是灯火通明,唯有木栅栏与厚实砖墙围起的角落里; 阴暗处光照不见的; 仍与外头夜幕一般,漆黑沉谧。仿佛埋藏了许多同样见不得光的秘密。
  狱卒引着他二人径直走向一处牢门前; 显然已是提前打过招呼,并未多说些什么。然而手中提着的灯笼照亮牢前暗地; 映出牢中一人独坐的身影时; 连笙借了一点微光细细辨认; 方才发觉牢里的人竟不是兆惠,而是秦汝阳。
  左相秦汝阳。
  “这……”连笙一声细弱的话音,牢中那人登时抬起了头; 向外望来。
  “将军,那小人便先告退了。”狱卒将灯笼插于墙上一只小洞后,识趣地道了一声。
  “去吧。”
  “不打扰将军私话,牢中狱卒皆已遣开; 将军若有事,只管高声招唤便是,小人就在外头守着。”
  “好……”
  然而话音还未落; 就先已听得牢中一声嗤之以鼻的冷笑:“卫将军——将军如今真是大不同了,不过是来探个监罢了,也要这般兴师动众的。天牢重地,将军说来就来了; 说撵人就撵人,当真风水轮流转呐。卫将军今日一朝得势,天牢里头也能呼风唤雨,可又想过当初老将军被关在这儿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话里多少嘲笑奚落,提到已故的卫大将军,连笙心中一时气结,刚要开口顶回去,转眼却被长恭抬手拦住。
  他像是知晓连笙要驳斥秦汝阳一般,一手虚虚挡了她一挡,兼着面上不动声色,只飞快向那狱卒略略颔首道:“先去吧。”
  话音低低的,那狱卒是个有眼力见的,得了令赶忙便低头弯腰地走了。
  待到狱卒远去的脚步声渐而消失,牢门前重又安静下来后,长恭方才正身面向秦汝阳,道:“秦大人。”
  “卫将军将我关在这里,还喊什么‘秦大人’。”秦汝阳隔着牢门啐上一声。
  “大人收监之时并未革职,我喊一声‘秦大人’,本也无错。”
  “你也知道我未革职。”秦汝阳说着又是冷笑一笑,“我未革职,仍是左相,卫将军一个逆贼,拿什么原由也敢抄我左相府,拿我下狱。”
  “我听大人这话里意思,是觉自己此番投狱,冤了?”
  “师出总该有名,卫将军当日带着兵马,二话不说闯我府中拿人,且教我如何作想。”
  秦汝阳话毕,长恭不由便是“呵……”地一声。
  而后也不知如何突然怒火中烧,猛然间提了嗓子喝道:“秦汝阳!你毒谋先帝在先,栽赃忠良在后,拿你入天牢,又有何冤!”
  秦汝阳一怔,继而又笑了笑:“我毒谋先帝,卫将军无凭无据,有何理由说我毒谋先帝。”
  “凭你府上有座蛇屋。”
  话音落,便见秦汝阳蓦地敛了笑容。
  “当日将卫氏一门扣上谋反罪名的一笼子蛇,可与你府上祠堂暗室里豢养的那些,一模一样。若说卫将军府里有蛇是罪,那左相府又如何逃得了干系。”
  秦汝阳面上阴沉,反倒眼里转而迸出阴狠笑色,盯着长恭:“我就知道!卫长恭,那日入我蛇屋的人果然就是你!”
  “是,是我。”
  “那当日在祠堂里头,动了堂上摆放的灵牌的人,也是你。”
  “是。”
  “你无缘无故,为何要夜探我左相府!”
  秦汝阳声色俱厉,似是这番疑问也已在他心头盘亘多年,终于两两针锋相对,可以一解心中多年谜团了。于是盯紧了长恭,眼珠一动也不曾动。
  长恭直视他的双眼,毫无惧色,只略略犹豫片刻,便开口道:“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庆历二十六年秋,江州顾家。”
  话一脱口,遂就感到牢中一片静默。
  如坠牢内昏暗之地,没了半点生气的静默。连笙紧了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在掌心留下道道月牙嵌痕。她两眼望向身前长恭,烛火映出他的侧面棱角分明,眸光坚毅,然而望向牢房之中,却不见半点波澜。
  这出十余年前的旧案,终于被他明明白白问出口时,不想却是这样的平静。
  偏就在这般平静里头,刹那两声哈哈大笑,秦汝阳回荡于空旷牢房的笑声:“我果真是没料错!你正是顾家旧人!当年跑掉的那个小孩儿,果真就是你!”
  “你早就猜过是我。”
  “何止是猜过,你身上揣的那块玉佩,当日兆将军曾亲眼见了,早已笃信你的身份。我与他皆深信不疑,不过就是想听你亲口一言罢了。想知道你夜探左相府是为何事,不想你竟真是为了江州顾家,不想你当初曲曲折折,还真就查到了我的头上来。”
  “卫长恭,可惜了,”秦汝阳说着平缓了笑容,“只差一点,你却先被我摆了一道。若是老皇帝没死,若是卫家一门没成逆贼,你已然将要触手可得当年真相了。”
  长恭怔了一怔,心中一时感慨,世事万状,可半路杀出的变数,谁又说得准。
  但心想着,面上仍要固执道:“这有何可惜的,当初你摆我的一道,如今不也悉数还回来了。眼下被关在牢里的人,才是输家。”
  他顿一顿,又喝一声:“我且问你,为何要杀我顾家满门?!”
  秦汝阳面上眨眼竟却泛起戏谑的嘲笑,道:“你有能耐,何不凭自己本事去查个明白,巴巴地还要跑来问我。卫长恭,我偏不说,顾家旧人,等到你下了黄泉地底,再去找你老祖宗们问吧。”
  他哈哈大笑着,话毕还又别过了头,一张嘴巴闭紧了,竟是死鸭子嘴硬,再撬不开的。
  长恭想来逼问他一番,不想会吃个闭门羹,眼见牢中眨眼陷入僵局,倏忽又缓下劲来,转而叹一口气,移开话题道:“我是顾家旧人,你又何尝不是赵国旧人……”
  只此一句,连笙便见牢内秦汝阳的身形颤了一颤。
  她眼尖见着了,长恭亦是捕捉住了这一瞬间,心中料想有戏,便又引着秦汝阳的思绪往下叹道:“当日再探左相府时,去了你房中密室,见过被你藏于地底下的一身龙袍。当日不察,以为是你有谋逆之心,如今再想,却觉那龙袍制式略有出入,并非是我大齐皇帝穿的,倒是像极了旧时赵地之风。”
  “秦汝阳,你非齐国人,你私藏龙袍,也并非是为一己之私。你要复旧国,要匡扶前赵皇室血脉,可教我说中了?”
  秦汝阳默不吭声。
  “我想有一桩事,你应也是不知道的。当初疑心到你头上时,我曾不远千里,去了一趟漳州……”
  终于这一句,才叫秦汝阳回过头来。
  “你非齐国人,你也不姓秦,漳州石垟镇上那位秦汝阳,被你冒名顶替的,不知死时可曾瞑目?这么多年过去了,魂魄可曾入过你的梦?”
  长恭两眼目光直直,越过木栏间的空隙,投落在秦汝阳的身上。
  秦汝阳忽而一声冷笑:“是我忘了,我早该想到,你既已查到我的头上,怎会不再去查查我的底细。”
  他昂首一抬:“不错,我是赵国人,潜伏齐境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复我赵国。”
  “细作?”
  “呵,当初赵、齐、燕三国纷争,谁没派过细作。只不过我逢了些时运,撞上这位穷秀才,取走他的户籍文书,从此一路顺畅一些,官至左相罢了。”
  他话里毫无悔意,仿佛当初拦路杀的那人,不过一只蝼蚁而已。
  长恭皱了皱眉,心中极是不快,可眼下套出秦汝阳的话来打紧,遂才只有压下心头不爽,又往下引他:“但你没成想,赵国亡了。当时你人虽在朝中,却因官职低微毫无所用。想你本是心灰意冷,却没料到,后来竟在朝中见到一位旧国故人——九皇子……”
  九皇子。
  秦汝阳登时瞪大了眼。
  他满目惊诧望向长恭,不想他会连此一事也查了个清楚,可转瞬复又了然笑了笑,道:“我差点都要忘了,你在鄞城,自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话毕含笑,笑容尚还挂在嘴唇边上,然而两眼倏忽间,竟是蓦地发狠。面色瞬息大变,陡然换作凶神恶煞的模样,向他吼道:“当日你去密室,就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纵使你逃脱了,次日到军营中,也该二话不说了断你的性命!是九殿下一时的不果决,酿成了今日大祸!酿成了今日大祸啊——”
  他话到尾端,已然半是狠厉,半是呼天抢地。长恭定定见他捶胸顿足,懊悔不已,缓缓道:“其时我还不知兆惠将军身份……”
  “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该杀!”他眼神凶狠,利箭一般射来。
  “所以我母亲呢?她于你可是所谓‘该杀’?”
  眼见时机恰好,长恭旁敲侧击,终是又将话端引回了江州顾家之上。
  便见秦汝阳面已不见初时镇定神色,满眼恨恨,脱口只道:“是,你母亲知晓一切,所以她不能活!”
  “她知晓什么?”
  “知晓萧夫人身份,知晓九殿下的来头,九殿下身世如此大忌,怎能容她活于世上。”
  话音落地,连笙只见长恭双拳骤然紧了,他暗暗牙关紧咬,几乎憋于齿缝,一字一句又问:“那顾家上下四十一口人……”
  “呵,”秦汝阳一声冷笑,“那年饥荒,你母亲是以江州顾家的名义搭粥棚,全也怪她自己命不好,施粥救难,竟教当时尚是河间巡抚夫人的萧夫人撞见。萧夫人既已撞见,又怎会放过你们顾家。”
  刹那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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