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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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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意。”
  “若罚她,不过受些粗使逐出府去,若罚你,便是严刑家法,皮肉之苦,你还愿意替她受罚?”
  他眉也未皱一下:“愿意。”
  如此也好,他是沙场上摸爬滚打,捱刀捱枪惯了的,比她总要无妨些……
  他心想着,又挪了挪身。衣服磨到背上新伤“嘶”的一口凉气,他闭着眼,就在满身快要习以为常的伤痛里,渐而被困意席卷,于是终于转了个头,沉沉睡去。
  

    
第23章 卷五 少时(壹)
  连笙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平平整整的,长恭却已不见了人影。
  昨夜自己守着长恭,明明趴在床边就睡着了……想到此处,忽而便觉心头一阵窃喜,她高高兴兴地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抬眼看见桌上那盏花灯,烛火已然烧尽了,留着玲珑的壳子,哪怕白日里看去,也是可爱得紧。
  昨夜里他拖着大伤小伤,提着花灯叩她房门,连笙想起又不觉满心的喜滋滋的。她一骨碌下了床,捧了花灯便往进门正中的案上放。要给它供起来。
  然而连笙才一将那花灯宝贝般地供好,就听见门外一声尖着嗓子的:“连笙!你给我出来!”
  卫无双?
  昨日的旧账尚还梗在连笙心上刺一般的,今儿个竟又一大早闹上门来,连笙二话不说便拉开门:“吵什么!”
  卫无双带着小棠正站在阶下,看见连笙同样怒气冲冲地开门出来,上来便要推她:“你是使的什么狐媚子功夫!偷拐了堂哥出门,害他遇刺不说,还要牵连长恭哥哥,若不是今早听了家中老妈子碎嘴,我还不知你竟能惹出这样多事来,你且说,你到底是作何居心!”
  她一掌向她肩头推来,连笙气得火冒三丈,这个满口喷粪的卫无双,胡说些什么!
  她熟稔不过地侧了身子一躲,卫无双登时便推了个空,扑倒在地。
  “你敢动我家小姐!”小棠两眼一瞪,赶紧扶了卫无双,作势就要来撕连笙的嘴。连笙想当然的,哪里就会由着她撕,于是二人动起手来,推推搡搡间,忽然却听得卫无双一声:“等一下!”
  小棠停下手来,发簪已然斜了半边,只见卫无双两眼定定地望向屋内,对着门的一方案上,供着莲花灯仿佛菩萨一般。卫无双一脸的难以置信极了:“这灯,这灯怎么会在你这里!”
  “在又如何。”
  “这是长恭哥哥放的花灯!”卫无双登时只觉气急败坏。
  昨夜他二人同游灯会,她缠了他去内城河上放灯,长恭拗不过她,便也就应了,只是摊前买灯时,一买便买了凑对儿的两盏。卫无双还满心欢喜地想他原是个冷脸热心肠,可哪想长恭放了一盏花灯,竟就将另一盏灯给收了起来。卫无双原以为是要送给自己的灯,使着小性子管他要,他却如何也不肯给。而今这盏花灯竟被供在连笙的案上,卫无双登时又气又恼,抬脚进门便要去撕了它。
  连笙立时急了眼:“卫无双!你敢!”
  可那小棠拦在她身前,死缠着她不让进门,连笙急得只恨自己不会拳脚,否则定要揍得这小丫头娘也认不得!
  眼看卫无双够着了花灯就要下手去撕,“无双!”门外头救星的声音及时赶到,长恭三两步迈到门前,“你做什么?”
  “长恭哥哥!”卫无双一见长恭便撅了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你怎么把灯送给她了。”
  长恭看一眼灯,又看一眼连笙,连笙散着几绺头发,被小棠抓得乱七八糟的,正气鼓鼓又恶狠狠地冲卫无双比着拳头,他不由又皱了皱眉:“不过一盏灯而已,你若喜欢,改日我再送你一盏便是。”
  “可是……”卫无双嘟嘟囔囔的还要说些什么,长恭又不容分说地喊她:“这灯我已送人,你便不许闹了。”
  他声色略重,而后也不等他再开口,却见卫无双的一只小鼻子忽而便是一抽,紧跟着再一抽,两眼霎那间红了,“呜——”地一下,竟就哭了出来。
  连笙尚还比划在空中的拳头登时便顿住了。
  卫无双边哭边唤小棠:“小棠我们走。”也不再看长恭,哭哭啼啼地迈出门去。
  连笙目瞪口呆,看着她从眼前过,哭得梨花带雨的,就连拳头也忘了要收一收。
  眼睁睁看着卫无双抽抽搭搭地走远了,她才想起来问长恭:“你不去追一追吗?”
  “追她作甚。”长恭目不斜视,径直便进了屋。
  连笙只觉没来由的好兴致,大约打了场胜仗凯旋时,便应当就是这样的心情罢。她高高兴兴地迈了门槛进屋,却倏忽就被一个人影挡了挡。
  长恭正站在她跟前,一本正色问她:“如若让你光天化日之下行窃而不叫人发现,你能做得到吗?”
  连笙虽不明白他这突然间的一脸正色是何缘故,但也还是点了点头:“做得到。”
  “那若是探府呢?”
  “也做得到。”
  “可有把握?”
  “十之八/九。”
  而后尚还未来得及回一回神,连笙便被冷不丁地塞了一面镜子。长恭放下镜子道:“你且收拾收拾,午后随我出一趟门。”
  “去哪儿?”
  “秦府。”
  “秦府,”连笙神色一凛,“可是那位秦弘道秦大人府上?”
  “正是。”
  吏部尚书秦弘道,年前便向朝中提出了告老辞官,奈何吏部平日诸事繁杂,一直便拖到这个年节过了才算交割完毕。秦弘道闲赋在家,便于家中设下茶会,邀请任时同僚过府一聚,也作辞官话别。卫大将军一品朝臣,自是受邀在列,但奈何今日开朝,皇上念及北境诸事,便留了卫大将军细问,遂才临了了交给长恭代为赴约。
  连笙换了身衣裳,化作小厮模样,便在午后随长恭一同去了秦府。
  秦弘道其人,虽非是何一品高官,但胜在家世显赫,母亲乃先帝堂姊宁平长公主,父亲与兄长皆有世袭的官爵在身,他身作秦家次子,又官至吏部尚书,执掌吏部近二十年,在六部尚书中居首位,是以人人以“秦老”敬称。连笙偷他卷宗一连偷了十数日,几乎已是背得滚瓜烂熟,然而真到见了秦弘道,她才又觉与自己先时所想仍是大相径庭。
  眼前一位三五人簇拥的长者,约摸六旬上下年纪,手里拎着一只鸟笼,里头上蹿下跳一只画眉鸟,来了人与他打招呼,他便笑呵呵地应两声,倒一点也无世家门阀的显贵模样。
  连笙正在打量,便见长恭回过头来与她使了一个神色,她点了点头会意,看见长恭上前去与秦弘道寒暄,便悄悄地退了几步让到一旁。
  秦弘道所邀客人并不多,这会儿三三两两的都聚在茶亭里,更是无人在意她。连笙四下扫视一圈,寻了个空,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偌大一座秦府,过了后花园便是主人家的卧房,连笙假作出恭,低着头便快步穿过。然而事与愿违,半片花园都还未走完,忽然却听见身后一声带了疑窦的:“连姑娘?”
  连笙一惊,这声音耳熟得紧,莫不会是当日兆惠将军府上……她极不情愿地站住脚,硬着头皮回过身去,果不其然真就是他——兆孝卿。
  

    
第24章 卷五 少时(贰)
  兆孝卿一见连笙便笑:“还真是你,我从方才见你背影就猜,这样俊俏柔软的腰身,可真是像极了当日长乐坊中头牌呀。”
  他言辞轻佻,连笙一听便皱上了眉:“兆二公子,你认错人了。”
  “哎——”兆孝卿别了别头,“连姑娘眉心这颗红痣,又兼有这等身量,我一见便是难忘怀,又怎会错认。”他说着还又靠上前来,“就是错认了,那也无妨呀,我知连姑娘既已从良,定是不愿再提前尘旧事,那就当是你我初识,交个朋友如何?”
  连笙只觉厌恶透顶,可眼下长恭不在,当日解围的兆忠卿也不在,唯有他二人立在空无旁人的后花园里。跑吧,也不知这兆孝卿功夫如何,虽不至于输,但若真要让他见了自己一身的登萍渡水走谷沾棉,终归也是不妙。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必显山露水的好。
  于是连笙两眼溜溜地一转,忽然间瞥见兆孝卿腰上系的钱袋子,正与那日被她偷去的钱袋子一个模样,便答非所问地移开话茬,只勾起半边嘴角,挑衅一般笑道:“兆二公子这样好与人交,身旁莺莺燕燕定是无数,且看腰上这只荷包,明摆着就是姑娘家用的,我一个江湖出身,与我交朋友,兆二公子只怕瞧不上眼吧。”
  她冷嘲热讽地说起,兆孝卿却像听不明白似的,反倒还笑着将那钱袋子拽下,问:“姑娘喜欢?”
  “不喜欢,他人用剩的,我才瞧不上。”
  兆孝卿见她如此不屑一顾,也不恼,仍旧笑道:“姑娘错了,这荷包虽是瞧着有些秀气,却是我娘亲绣的,并非旁的小姐送我。我娘一共便只绣了两只,一只给了大哥,一只就给了我。不过我的那只,前些日子也不知失哪儿去了,才将大哥的拿了来,姑娘若是喜欢,我现就可以连着里头的银子一并赠给你。”
  他信誓旦旦的,连笙一听便打心眼里笑,想,你个蠢货,钱袋子被偷了也不觉察,还要巴巴地再送一只来。
  一面哂笑着,又撇了撇嘴道:“我可不稀罕。”
  “那姑娘稀罕何物?”
  “怎么,我稀罕的,你皆要寻来送我吗?”
  “只消姑娘金口一句话,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尽法子给你摘来。”
  他谄笑着献尽了殷勤,而后又狡黠地眨一眨眼:“只是不过嘛……”
  “不过什么?”
  “姑娘既肯随那卫长恭,何不就弃暗投明随了我,卫长恭他一个捡来的儿子,到底不是卫将军亲生的,当初若非卫将军府给了他一名一姓,早就饿死街头了。眼下虽然有些风光,可来日的事嘛,谁又说得清呢。”他说着又要伸手来揽连笙的肩,“哪比得我,再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将府少爷,何况若你随了我,真有哪一天,飞上枝头做凤凰,也未可知呢。”
  他的手极不安分地滑过连笙肩头,连笙赶紧的两步退开,问他:“兆二公子,为何非要缠着我。”
  “姑娘此话真真是可笑,”兆孝卿讪讪地收回了手,又腆着脸笑道,“姑娘这般风月佳人,还带着一身的财,给那不解风情的卫长恭,岂不可惜了。”
  他毫不加掩饰地说起,连笙这才恍然大悟,原是为了她那一手“听骰子”的本事。
  而后不等她再多有嫌弃,便又听到兆孝卿顾自说道:“正好过些时候,我大哥预备前去卫将军府提亲,不如届时我就同他一块儿去,也挣一个双喜临门?”
  他自是想得美,然而连笙听了,却陡然又生出些旁的疑惑来:“提亲?你大哥要和谁提亲。”
  “自然是我无双嫂子。”兆孝卿笑笑。
  卫无双?连笙的眼前倏忽便是一亮。
  想那兆忠卿是样貌家世谈吐个顶个地好,卫无双家中,哪里有不答应的。又正值此时,卫大将军回了京都,便更没有不将卫无双嫁与兆忠卿的道理。
  连笙想着,又美滋滋地笑出来。
  “连姑娘这是答应了?”兆孝卿忽然一句话,冷不丁将连笙重新拉回到眼下。连笙登时便又收了笑容板起脸:“答应个鬼。”
  “那敢问姑娘如何才肯答应?”
  连笙心下嘲讽,想这兆孝卿自诩风流,底子里却委实是个下流,也不知掂量,哪里还敢和长恭相提并论,哪个不长眼的若要从了他,才真真是瞎到了姥姥家。她抬眼瞥他,忽而瞥见在他身后,一池冬日里的败荷,遂指了指满池枯枝道:“限你半个时辰,你若能教这池子里的破荷叶全开出花来,我便答应你。”
  兆孝卿一听便知她在刁难,“哎”了一声:“连姑娘这不是与我闹么,数九隆冬的,我且去哪里给你寻什么娇荷,我知姑娘性子诚与荷花一般高洁,过门后我定种一塘子的荷花讨你欢心。”
  他一脸的殷勤,连笙只觉恶心,听他将自己比作荷花,她就偏要与他对着来。于是连笙翻了个白眼,道:“兆二公子觉着荷花性本高洁,我却觉它不过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伪君子?姑娘此话何意?”
  连笙便话中有话地:“你光见它外表光鲜,却也不究其根本,徒有金玉其外,底子里却是污秽不堪。且它中通外直,腹中空空还要硬作风骨,如此做派,不是伪君子又是什么?”
  她的弦外之音,直指兆孝卿,可哪想兆孝卿这厢还未声张,却忽然自身后传来三声大笑。
  连笙回过头去,一位年届六旬的长者携了一位年轻公子正站在她身后,年轻公子她认得,乃是兆忠卿,而一旁长者眉目矍铄,居然竟是秦弘道。
  

    
第25章 卷五 少时(叁)
  秦弘道一面抚掌大笑,一面走上前来:“一位小姑娘,口出狂言,老夫听了虽是刺耳,居然却也觉得别有心裁。你说荷花伪君子,可还有些别的说辞?”
  连笙不由怔了怔,这秦弘道是何用意?
  可见他眉目和善,似乎也不是在故意为难她,连笙怔了片刻,竟真就壮了胆子问他:“我若说得大人不称意了,大人也不许罚我。”
  “小姑娘但说无妨。”
  “那便说它所谓‘出淤泥而不染’的话。”连笙一脸的正气凛然,“世人皆赞它出尘不染,却也不想荷花本就靠着泥淖供养,一朝成名,且不论踩在根茎的一身泥泞之上得来的名声有何光彩的,单说眨眼便贬弃了生它养它的泥塘,实在又是忘恩负义。真小人也!”
  话毕顿了顿,竟就发觉周遭瞬时陷入一片沉默。
  连笙慌地想着坏了坏了,说过了,却没成想片刻静默以后,会重又听到秦弘道“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秦弘道一面笑,一面回身向兆忠卿道:“忠卿贤侄,此女见地,别开生面啊。”
  兆忠卿恭敬笑着,点一点头,看向连笙,又问她:“可是姑娘,世事转瞬皆是空,荷花开得再好,终也有归根化泥的一天,既活一世,便只求现时之好,你又管它过去何处将来何路呢。后人只会记得花开之美,哪里还会在意脚下泥泞。”
  然而兆忠卿话毕,却无端就在连笙心中起了些波澜,她颇觉诧异,皱了皱眉问:“只求现时之好?”这才发觉自己此前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对他也实在不够了解,他的心思如何,看起来倒似乎不像面上那般潇洒磊落。
  兆忠卿显然也并未在意连笙的诧然,只与秦弘道颔首一笑:“秦老,我们也该回了。”
  秦弘道应一声,又上下打量连笙一番:“小姑娘……是随哪位同僚来的?老夫此前,没见过吧。”
  连笙赶紧便低了头行个礼道:“回大人,小女是卫将军府上的,出来寻个方便,不想走错了路,才跑到花园里来。”
  “噢——原是卫少将军的客人,”秦弘道又问,“还没请教姑娘名讳。”
  “小女贱名,唤作连笙。”
  “连姑娘。”秦弘道眯了眼睛一笑,“连姑娘可要与我们一道回去?”
  连笙巴不得早些摆脱兆孝卿,而今得了这样好的台阶来下,自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只是这么一来,长恭交代给她打探秦府一事,便再也行进不下去了。
  秦弘道领着连笙回席,长恭乍一见她,心下不由一惊,可再看秦弘道没事人一般,又觉事情应当不是连笙被抓了包那样糟糕。连笙回到他身边,抿着嘴轻轻摇一摇头,长恭这才安下心来,算算时辰,如他所料不错,应当是半道就撞上秦弘道了。知道她此番没能得手,但好在人没有事,他遂也打哑谜般将头一点:“无妨。”
  连笙探不成秦府,此一事便也暂且搁住了。
  这一年年来得晚,春寒春暖的一过,眨眼便已到了清明。
  清明时节。
  从春分过后,小雨就淅淅沥沥的没怎么停过。卫将军府要祭祖,连笙不知自己先祖姓甚名谁,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师父需她祭拜,可师父仙去后,尸身埋在那深山老林间,她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得路回去,想到师父又是个顶豁达的人,便也不再烦恼,只随了卫将军府祭祀的仪仗一道遥祭。
  祭典从清早卯时开始。头几日,下人们已将府上各处门楣上皆插好了柳条,及至清明前一天,将军府上下斋戒沐浴更衣,黎婶在后厨备下清明日所用寒食,及至祭祀当日,天尚未明,祠堂内外便已井然有序站满了人。卫氏宗亲皆在祠堂内,女眷与府上宾客就候在堂外。
  连笙随墨先生与白先生站在一旁,却不偏不倚就站到了卫无双的下首,二人站定后甫一相见,顿时只觉分外眼红。
  当日卫无双置气,哭哭啼啼地跑了,过后这月余以来,不过就见她来了将军府一次,可她虽恼长恭,到底仍也放心不下,过一阵子便又哥哥长哥哥短地念着,反倒为了一盏花灯,却与连笙左瞧右瞧皆不顺眼地杠上了。
  正当祭典,宗亲们皆在祠堂内,周遭低头埋首的,一派肃穆。她二人两双眼睛时不时地瞪一瞪,一时也使不出别的花招来,可轮到子孙进香时,连笙随了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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