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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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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涔也不知为何红了眼眶,那血泊中的殷氏夫妇,黎明冲天的烈焰朝霞,还有马背上殷苁最后回头,挂满泪珠子的莹白小脸……一帧帧在脑中闪过,仿佛上一秒还在人群鼎沸黄沙漫天的角斗场中,还在密林里没命般的逃亡,而此刻坐在暖炭烧得十足的华贵室内,殷涔这辈子才活了十几岁,已然觉得沧沧凉凉,万事无常。
当下两人皆叹息一声,陈佶头一回揽过殷涔的肩头,似想把高出半个头的涔哥哥抱入自己怀中,奈何人矮肩瘦,做起来只觉怪异,殷涔通红着眼勉强笑笑,揉了揉陈佶耳后发梢,稍作安慰。
这一刻的两个人,不再是太子殿下和侍卫高手,而只是两个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半大少年,一个自看得见的刀光剑影、满城杀戮中逃命而来,另一个自看不见的皇候深海、杀人不见血的深宫秘斗中脱身而至,这不尽相同,却又感怀深受的伶仃身世,让陈佶和殷涔在这深冬寒夜产生了相拥取暖,携手对抗一切的勇敢底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第14章 放贷
殷涔也成了梁洛书的学生,梁太傅这人,一身凛然正气,倨傲不折,第一堂课后殷涔在心里如是评价。
身为帝师,才气纵横天下闻名,先帝时期的殿试状元,一手教了当今的皇帝陈泽,现在又是太子陈佶的太傅帝师。按理说,梁洛书应该是朝中无敌手的一介重臣,毕竟与前后两任帝王都关系匪浅,而事实却是,自当今皇帝陈泽登基以来,并未重用梁洛书,内阁大臣席位有他,帝师仍然是他,但却在商议重大国事时,鲜有听从他的建议进言,在朝中地位竟不如近十年来步步登高,颇受陈泽喜爱器重,一跃成为内阁首辅的祁言之。
书房内,暖阳衬着暖榻,沉水香袅袅飘散着,让人心情十分舒畅。殷涔跟陈佶推心置腹,“梁太傅不是唯唯诺诺之辈,是纯臣,也是直臣,哪怕明知这建议是逆鳞,也敢对皇帝言明。”
陈佶点头,他虽未上过朝,多少也听说过梁太傅的刚直名声,“太傅从不结党,父皇也从不怀疑梁太傅的忠心,但也因如此,每当太傅有稍为不顺的建议时,朝中也少有人与他同阵,这些年来,他已经快成了孤胆忠臣了。”
这状况,怕是不太妙。殷涔心下想着,太子身边唯一一个在皇帝身边说得上话的重要角色,成了皇帝不待见的人,这可不好。
殷涔想了想,正色对陈佶说,“太傅是皇上的帝师,又是先帝时期的状元和多年朝臣,无论皇上多不喜欢他的刚直言论,都不会彻底打压他,但你不同,现如今你只有一个太子名分,这是你唯一的排面靠山,但这靠山是空的,梁太傅教了你,但你千万不能学了老师的纯正刚直,这只会让皇上连同你一起不待见,轻飘飘就撤了这太子名分。”
陈佶认真点头,“我成日自己也会琢磨,虽不知道父皇为何不喜我,但也知此刻只能尽了心力去博他欢心,太傅教我策论国政,教我诗书明志,这些我都牢记于心,至于外在如何,不必与内里全然统一。”
见小人儿说的头头是道,殷涔略略放下一颗心,前世看了太多宫斗争宠狗血剧,没想到如今自己也身处其间,亲身感受到的微妙凶险,远不是狗血文字可以描述。
梁洛书日日前来授课,将自己的一腔激昂热血倾囊而出。
某日谈论东南海防与倭寇,梁洛书问太子和殷涔,应以何对策去处理。
听到东南海防四个字,殷涔犹豫了下,问道,“这一带是否是云渐青将军的大营所在?”
听到殷涔也知道云将军,梁洛书似有惊奇,点头回道,“是,云将军驻守东南海防二十年,是我大宁不可多得的两面铜墙铁壁其中之一,原本以将军的抗倭经验和海防的坚守,倭人成不了大患,但如今他们变了伎俩,多以商人平民混迹到各州府,到处煽风点火,将百姓民生扰乱得防不胜防,是以云将军日前谏言可否实行海禁,即彻底锁了东南沿海的商贸之途,让倭人无法再乔装混入。”
“那这不是就是闭关锁国吗?”殷涔脱口问道。
梁洛书点点头,再问二人,“殿下和涔儿如何看?”
陈佶略一思索,“学生不知东南海寇竟猖獗到这等地步,以云将军二十年来的抗敌经验竟也无良策,但实行海禁,彻底锁国似乎也不是最好的办法,这样虽然能防止倭寇混入,然而沿海一带,多是世代依靠海关商贸为生的百姓,这样一来他们将靠什么赖以为生?”
梁洛书不作表态,看向殷涔,殷涔缓缓说道,“听闻我大宁朝最繁华之时,有万邦来朝的气象,现如今虽不是当年那般声势,但与他国互通有无,交换彼此的文化、信息、技艺等方面的大国之心不可无,一旦闭关锁国,则是退后示弱,短期来看让百姓无以为生,长期来看,则信息闭塞,不与外界交流的国家,发展终究有限。”
话音刚落,梁洛书已经迫不及待说了声好,又道“此言甚合我意,我敬仰云将军多年镇守边关之劳之苦,但这海禁,万不能同意。”
说罢望向殷涔,双目犹有恳切之意,“你文武双全,当真只想做太子侍卫?他日我若向皇上举荐你入朝为官,你意下如何?”
殷涔惊得弹跳起身,望向太子,陈佶也一脸懵,老师先前看不入眼,如今也太看得入眼了吧?
殷涔只得连连摆手,“现下年纪还小,还需多多跟老师学习,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梁洛书也点点头,十三岁,确实小了点,再过三五年吧。
…………
殷涔在太子府找了间空余的仓房,清理了下当成近卫队的训练房,窗纸细心换成了不易捅破的棉绸,四个少年开始日日在里刀枪剑戟、摸爬滚打,外在的下人仆妇们只道太子殿下小孩心性未泯,找了几个玩伴陪着摔跤而已。
现如今梧叶儿体格已远超殷涔,也不知怎么回事,才半年,梧叶儿的个头身架子已经像个成年男子一般,而殷涔个子虽也在长,身形却依旧纤细单薄,一眼看过去,完全不似有功夫的样子,除非交手,否则决计看不出他能将人一掌断命。
殷涔羡慕的看着梧叶儿,混血杂|种就是好,人高马大,气势汹汹。
陈佶不念书的时候,也被殷涔和梧叶儿抓来训练房,教一些近身格斗之术,不求攻击,只求自保,没想到小太子学得颇为上心,一招一式很有那么点架势,也因为放开了身体去练,饭量见长,吃得厨娘喜气洋洋,只当自己厨艺深得殿下主子的心。
很快陈佶发现自己个头已经追平了殷涔,这小娃娃怎么呼啦啦长得这么快?殷涔真是又焦急又怀疑,自己生就一副弱柳扶风样,又学了个必须得身姿轻盈的辛家二十四手,“沈沧,你是不是故意的?!”殷涔忍不住在心里又将那位已然成了吃货的故人狠咒了一通
远在巷子深处宅邸打坐的沈哥哥突然莫名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养的闲人多了,陈佶很快发现银子不够用,身为当朝太子缺钱用,这话还真难开口,但殷涔不是别人,陈佶关上卧房的门,悄声说道,“这个月月银又见底了。”
殷涔也头疼,鸿鹄之志死在了钱上,这怎么行,他小心问道,“这月银份例是皇上定的?”
“嗯,”陈佶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淡,“虽说明面上各位皇子的月银一样,太子还会额外再多一份,但父皇历来不喜儿臣们奢侈行事,故分配的并不多,加上我母家无人在宫中,有时内库总管公公借着各种名义少给一些,我也不能借着这点小事就告到父皇面前去,他本就不怎么待见我……”
殷涔懂了,又是一阵心疼,同时心里小九九算着,怎么才能搞到更多钱呢?
有什么赚钱的法子,是上辈子和这辈子都通用的?殷涔脑中灵光一现,有了!
他转头,笑眯眯对着陈佶说道,“我们放高|利|贷吧。”
太子殿下大惊失色,“这这这,你疯了吗!”
殷涔循循善诱,“当然不能太子殿下亲子出面,甚至,我都不能出面,背地里偷偷来,绝不让人知道。”
陈佶犹疑,“能行吗?”
“又不能做生意,又不能干违法的事,还要来钱快,除了放贷我真想不到其他了。”
“谁去收贷?万一收不回来呢?”陈佶担心本钱都没了。
此时梧叶儿魁梧气势的身影浮现眼前,殷涔自信爆棚地拍了拍胸口,“我兄弟咱们小纵队领头梧叶儿就行。”
正在训练房室内摸爬滚打的三人小纵队,可算派上用场了。
陈佶咧嘴,不知是牙疼还是嘴豁,“近卫队原来是这么个用法……?”
殷涔面上尴尬,嘿嘿一笑,“这只是附带效应,不是本意,不是本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挺好的。”
太子殿下就这么被哄骗着,摇身成了高|利|贷幕后大佬。
第15章 山月
时光穿梭,如今已是大宁庆熙二十二年春,又一个雨露霏霏之季,殷涔十八岁了。
燕京也不是个雨水丰沛之地,只在春夏偶有一些湿润日子,但雨水一旦落下,整座城就如同变了脸一般,从一个飒爽悍将摇身成了一个碧玉佳人,春雨总带着些许褪不尽的寒气,清清冷冷,温温凉凉。
殷涔站在屋檐廊下,十八年前的那个疾雨风高之夜,云渐青也如此一般矗立着,殷涔回想起来,此后很多年的这个日子,人生总会出现一些或大或小的变故转折。最初的那一天,他开始跟着沈沧亡命奔逃,而后隔了多年,沈沧又在同一个日子再次出现,给他青山刃,教他如何冷面无情,却最终失败的只把他训练成了一个空有冷酷外表,内里血仍未冷的杀手。
就跟沈沧自己一样。
殷涔嘴角笑了笑,春天的雨是珍贵的,京城的雨,祁连山的雨,东南小城的雨,在这个温润日子出生的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表里如一的冷。
不知何时陈佶也站在了殷涔一侧,陪着殷涔看了会子雨,静静的不发一言。
十五岁的陈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玉雕粉糯的小娃娃,早在两年前就已高过殷涔,整日在训练房摔打,练得一身肩宽体阔,从背后看,跟梧叶儿仿若双生子,而待看到正面,却还是一张如玉般的温润贵公子模样,自从某日殷涔说他穿天青色最好看,便常常一身雨过天青色窄袖常服,搭一根月白缎带束腰,清清爽爽的少年郎。
陈佶发现了今日殷涔非同一般的沉默,他看着这个朝夕相伴了五年的哥哥,心知他并非心情不好,只是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殷涔总会格外有些寂寥。
殷涔常年一身黑,更衬得肤色如雪,待到十八,也早已褪去往日仅剩的一丝孩童稚气,英气利落的一张脸,剑眉如墨,凤眼如星,沉默时寒面如冷霜,而一笑,却又冰雪消融和暖如春,身形仍是单薄,却并不显瘦弱,背着不打眼的青山刃,行走无声无息似一阵风,站立又如山如岩,这些年陈佶只要见到他,心中就自在安定。
站立不知多久,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殷涔突然说,“我在雨天出生,单名一个涔字,成年后表字平山,意为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又转头看向陈佶,“今日起,你可唤我平山。”
“平山,”陈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含在嘴里似有西北的干冽气息,他俏皮一笑,“平山哥哥。”
殷涔也随之牵动笑意,“殿下可曾想过日后的表字?”
陈佶歪了歪头,“多半是父皇赐下,不过,”他突然有了精神,“如果我提早就想好了,父皇也未尝不会允准。”
他看着殷涔,“平山哥哥文采好,不若也帮我取个表字如何?”
殷涔又是一笑,看着陈佶认真倔强的一张脸,心里头好好思索着,风华绝代的公子,不似烈阳刺目,却如银辉沁人,殷涔说道,“叫令月如何?令凤鸟飞腾,继之以日月。”
“令月。”陈佶和殷涔都咀嚼着这名字,都觉甚好,灼灼其华,熠熠生辉。
陈佶心念微动,令凤鸟飞腾,这是多壮丽自由的寓意,他想起殷涔曾短短几句跟他提过的,从小生长的西北塞外,褐色苍莽的祁连山和衰草连天的校场,在这个绵绵不尽的春雨之日,突然很想跟殷涔一起,可以策马横川,抒尽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堵之情。
越长大,就越必须小心翼翼,甚至,在这个人人都活得小心翼翼的皇城,身为太子的他又有什么资格例外,可殷涔不是,虽也是日日伴在身边,但他长于肆无忌惮的塞外,曾也是横刀阔马的拼杀过,而不像自己,从出生就带着看不见的镣铐,还将一直带着它,这镣铐叫皇子,叫太子,人人在这镣铐下俯首称臣,居心叵测。
陈佶眼中迸发出晶光,闪烁跳跃的一双眼睛盯着殷涔,“我们去郊外跑马吧!”
殷涔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压根没问为何是雨天,摆了摆衣衫,伞也未撑,阔步走进雨中。
一剪梅仍旧矫健如飞,陈佶的马名叫疾风,一人一马,一青一黑,霏霏淋淋中转眼奔出了城门。
皇家在郊外有专门的跑马校场,而他们此番并不想去那里,只想找个无人认识的陌生开阔之地,跑它个山川不老,天地变色。
殷涔在前头纵横驰骋着,雨早已打湿衣衫,密密的遮住前方视线,前路一片水汽茫然,而他不管不顾的朝前飞奔着,他曾无数次穿着夜行衣在这个庞然大城的屋顶上翻飞,看尽了这城下的百姓生计、官侯密道,却从未像此刻一样,让自己如此无谓袒露在天地之间,他隐藏自己,恨不得活成一个影子,而如今在这撕心般的狂奔中,胸腔那颗仍在跃动的心仿佛在提醒着他,你还是你自己,一切从未忘记。
陈佶在身后,嘶吼的声音杂着水汽传来,“殷平山!”
“哈哈,”殷涔朗声大笑,并不回头,“陈令月!”
“殷平山!”
“陈令月!”
这两个简单的名字,仿佛是一种宣告,自今日起,我们命运交缠,我们互有倚靠,我们再不惧这世间所有的人谋天算。
不知奔出去多远,停下来时已经完全是个陌生之地,雨势渐微,四野有农田,蜿蜒道路尽头一座平平青山,山脚农庄冒起了炊烟,和雨雾交融一起,整个庄子似神仙居所一般。
殷涔和陈佶双双下马,饶是春雨如牛毛,跑了这会子也都浑身湿透了,看着彼此湿漉漉的样子忍不住笑得发颤,水珠子如雨帘一般顺着衣衫往下淌着,殷涔望了望村庄对陈佶说,“我们试试看有没有好心人可以收留我们,蹭一顿热汤热饭?”
陈佶一个皇子,哪来过这么偏远的村落,此刻又欣喜又好奇,
殷涔自然牵过陈佶的手,此刻寒凉如冰,他放在掌心搓动一番,两人浑身是水,找不出一寸热乎气。
正巧一户人家开了院门,挑着一担柴正要进门的大叔看到浑身湿透的二人,惊了一声,“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屋烤烤火,别看春天了,这雨可淋不得,一会功夫就能病倒。”
殷涔笑道,“大叔你不也刚冒雨去打柴?”
大叔呵呵一笑,“我们习惯了,再说回家就能烤个热乎,你们一看就是京城过来的公子,淋成这样,回去不得躺上十天半月的,别说这么多了,快进屋让你婶子弄点热柴热水啥的。”
说罢拉着二人进了屋,一个包着头巾正在做饭的妇人自灶台匆匆出来看了眼,丝毫未对自家男人带回陌生人感到惊奇,倒是也被二人湿淋淋的样子吓一跳,对正帮忙烧火的小男孩说道,“小虎快去隔间生堆火,让两位公子把衣衫烤一烤,这穿着怕是要生病。”
名叫小虎的男孩果真虎头虎脑,自灶台勾出几块正烧着的柴,弄到隔壁屋子,又抱了一小捆晒干的木头进去,不一会小火堆就燃了起来,他站房门口招呼着小手让殷涔和陈佶赶紧过去。
二人进了屋,小虎留了一堆干柴在火堆旁,让他们自行添加,然后又去帮母亲做饭去了。
殷涔打量这屋子,似是冬月里用来熏肉的屋子,中间的火塘堆也是烧惯了的形状,他招呼陈佶靠近火堆,二人坐在矮凳上,各自除去尽湿的衣衫。
外面天色已暗,房中只一堆柴火跳着光,殷涔脱下黑色外袍,里面一件雁灰长衫,松掉长衫系带,就只剩一件月白里衣。
一段纤薄锁骨横在肩头,陈佶顺着锁骨延伸的方向看过去,一路看进了衣衫里,殷涔鬓角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再凝成一颗细小的珠子,掉在锁骨凹处……陈佶突然很想去吮了那颗水珠子,薄薄的水光在皮肤上滑动,他的心也如那春水一样,蜿蜒,辗转,难捺。
殷涔转头,见陈佶怔怔地盯着自己,身上仍是湿漉漉的衣衫,皱眉一笑,凑近过去帮他,手刚碰到外袍带子,陈佶似刚回过神来,猛地从矮凳上站起,后退一步说道,“我我,我自己来。”
殷涔不知今日这小子是怎么了,遂松了手,自己抖开黑衫外袍,罩着火堆细细烤起来。
陈佶也抖开自己的一身天青色外衣,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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