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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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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涔不知今日这小子是怎么了,遂松了手,自己抖开黑衫外袍,罩着火堆细细烤起来。
  陈佶也抖开自己的一身天青色外衣,与殷涔面对面隔着火堆,衣袍上很快升起蒸腾水汽。
  火光映在殷涔的脸上,雪白面孔透出一丝澄澄暖色,似红非红,火苗的影子在他的眼角跳动,低垂如云的睫毛好似成了蝴蝶一般,再往下是薄薄如柳叶的两片唇,陈佶头一次发现殷涔唇角有颗极小极淡的痣,随着开口说话,隐隐戳戳地勾人,陈佶的目光从眉到眼,摩挲过直峭的鼻梁,看到两瓣绯红,那唇,中间微微凸起,似含了一颗小玉珠,那唇,开了口,对他说道,“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风寒发热了?”
  陈佶面上通红,殷涔手背盖上他额头,果然微烫,嘴里哎呀呀自责一通,怨自己大雨天还带他出来跑马。
  小虎探进来一个头,喊饭好了,二位哥哥出去吃过再来烤衣。
  殷涔和陈佶都穿着内里长衫,出去看到农妇婶子熬了一大锅热腾腾米粥,几样山野小菜,勺子在米粥里搅动着边对他们说道,“赶紧一人喝一大碗,里头搁了生姜,去去寒气。”
  两人连声应着,一人盛了一大碗,就着大灶铁锅烧出来的菜,哧溜溜吃得额头冒出细细绒汗,婶子见状才放了心,说道“这下好了,出了身汗,定不会病倒了。”
  殷涔又去探了下陈佶的额头,发觉果然恢复正常,奇道,“你这身体,恢复得也太快了。”
  陈佶嘿嘿一笑,掩作尴尬。
  吃过饭,二人的衣物也差不多全干透了,此时雨过风明,一弯如钩新月上了树梢,是一个清朗朗的春夜,二人跟农夫夫妇道了别,给小虎塞下一锭银子当做回赠,遂上了马,顺着蜿蜒道路走出村外。
  路边蛙声一片,抬头是一片云散后密布的星空,空气湿润中混着新鲜的泥土和花香,二人在马上走得慢悠悠,似舍不得这悠闲春夜太快溜走,殷涔问道,“阿月可曾去过江南?”
  “未曾。”陈佶答道,“塞外,江南,漠北,海南,都只是在梦里。”
  想到作为皇子的诸多不自由,殷涔也在心里叹息心疼了一番,说道,“你既已入朝,他日总能寻得机会去踏遍河山。”
  入朝……陈佶心里念着,虽只是日日在早朝时站着听众臣议事,也已感受到朝堂之上难以言述的诡谲凶险,他说道,“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平山哥哥定在我身旁。”
  殷涔望他一眼,少年的眸子不比星辉黯,他点头,似回忆起往事,“自然,每年江南都会有漫长的雨季,叫黄梅天,雨落在青石板上,会长出绿油油一片青苔,特别滑……待过了这黄梅天,就正是吃杨梅的好季节。”
  陈佶奇道,“平山哥哥好像在江南生活过,但哥哥不是长在塞外吗?”
  殷涔也不知怎么,今夜记起那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许是跑马过后难得的松弛,又远离京城,勾起了心里深处最久远的画面。
  他只淡淡答道,“长在塞外,心里也特别向往江南,逮到从江南来的商客们,总喜欢追着问个干净。”
  “原来如此,那以后我们就在江南买个大宅子,每年春天都过去住一阵子。”陈佶的眼中尤有稚气,话却说的格外认真。
  殷涔笑了,好像真的是一个可以实现的梦呢。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京城,进了城门,两个人一下都感受到另一种谨慎、束缚的气息,那舒适闲散无尽畅想的春夜,已经结束了。
  马过城中街巷,某一个路口殷涔遥遥向巷子深处看了一眼,他突然很想,带陈佶去看沈沧,把身边珍爱的一个人,带到另一个珍爱的人身边,这世间他只剩这么两个需要护着的人,他真的很想,让他们彼此知道。
  只是心头一念,马已驰骋往前。
  巷子深处,沈沧握着一壶酒,站在院中看着星空明月,终于略显沧桑的面孔低低说了句,“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甜,这么甜,这么甜
  殷平山
  陈令月
  终于长大啦~


第16章 止戈
  宫中又来了请柬,这回来的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太监,司理监秉笔大太监何进,何公公和颜悦色,给陈佶递了帖子,说是宫中宴会,为迎接一位功高劳苦,德高望重的要员,却没说具体是谁,只让太子殿下务必前去。
  陈佶站在院中,行礼后接过帖子,心有疑惑,如是功高劳苦之臣,为何不是父皇设宴,却是皇后来的请柬。
  何公公搭着拂尘,看着面色疑惑的太子殿下,只微微笑着,站着气定神闲,陈佶终是抬头问了出来,“父皇……近日还是……”
  不待他说完,何公公轻言慢语打断道,“太子殿下,皇上龙体康健,又勤于政事,是我大宁之福分,其余诸事,自有皇后娘娘和司礼监操持,殿下大可不必担心。”
  陈佶点头回道,“是我冒失了,请何公公转告母后,宫中宴会儿臣定会前往。”
  何进面上的微笑似是永恒,微微点了头,掸了下拂尘,摇身出了太子府。
  陈佶转身望着殷涔,面色又怒又哀,说道,“龙体康健?勤于政事?我有多久没见过父皇了,虽日日上朝,父皇却一直隔着重重垂幔与大臣们商讨国事,都说当今皇上已快修炼成仙,我却觉得,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的身子,应该都快被那些丹药蚀空了。”
  殷涔赶紧将陈佶拉到书房,关上门窗,对陈佶做了个手势,“以后万不可在有他人的地方说这些话,这府中处处都是眼线,都在等着你忍不住自乱阵脚,殿下有千般难耐,都只能在关上门后,暗自抒发。”
  陈佶一拳重重捶在书桌上,“我并非不知,只是看那些人站在大太阳下,气定神闲的对我说些明知见鬼的话,就……”
  殷涔过去拢住他的肩,顺了顺他的脊背,轻声软言着,“阿月不要急,一定会想出好办法。”
  陈佶在这声声劝慰中渐渐放松了身体,呼吸也缓了下来,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百无禁忌,可以在每一个他忍不住要爆发的瞬间让他冷静,将他拉回。
  …………
  晚宴当日,陈佶穿着皇太子冕服,内里一身圆领朱红长袍,外套一件青晶蓝宽袖斜襟褙子,澄黄腰带上坠一块通绿玉佩,乌黑发丝仍用一根玉簪束好,戴一顶浅纱头冠。殷涔随同前往,也略略做了修饰,惯常的黑色侍卫衣着,也如陈佶一般束了发,一根乌木簪毫不打眼。
  筵席设在朝贺殿,一般有外来使臣,或是有驻外重臣回京时,才在此处设宴款待,陈佶随着司礼监公公前往,心里揣测着今晚贵宾的分量果真不一般。
  殿内宫人们正上着果盘小食,陈佶坐在大殿右侧,斜向上抬头就是皇后的主位,对面错开一人的位置坐了韩王陈仪,他们年龄相仿,陈仪这些年已然长得臀肥腰圆,在吃喝玩乐一条龙的路上策马狂奔,内阁首辅祁言之,太傅梁洛书等朝中重臣也都俱在。
  陈佶正对面的坐席尚空余,他料想这就是留给今夜的贵客了。
  殷涔端端静坐在陈佶背后,沉默却细微的察看众人,发现祁言之带了赵纶一起前来,赵纶也如他一般静静坐在祁言之背后,两人互视一眼,赵纶遥遥一笑,殷涔也轻轻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皇后秋忆人由何公公搀扶着,款款走上主位,今夜的秋忆人穿着皇后冕服,云翔鬓染,一派牡丹天香之姿,待落座,背后衬着一幅前朝花鸟大师卢松子的翠寒梦玉图,端的一副雍容国母气度。
  秋忆人抬抬手,何进摇了拂尘,站上前拖长了声音大声宣告,“宣——云渐青大将军之子,世子云野进殿——”
  所有人齐齐看向殿外,殷涔在这一声之下,恍若惊雷从天而降,骤然全身血液凝固,被人施了法术一般,浑身动弹不得。
  他从没问过沈沧,关于被调换的那个孩子后来如何,心里知道他是那个要代他成为质子的孩子,却在后来十多年的岁月中刻意将他略过去了,而如今,这只当年的“狸猫”就要正式履行他的使命,进京来了。
  来不及多想,一人带着两位随从翩然进了殿内,正中一位身着枯绿宽袖长袍礼服,戴牙白束发冠玉的男子必然就是何进口中的世子云野,身后一位身着军士骑装的随从,另一位随从被云野身形遮挡了视线,殷涔微微偏过身,看到一个单薄峭直,冷冷清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沈沧!
  沈沧,作为世子云野的护卫,端端正正进了朝贺殿,目视前方,随着云野一起叩首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殷涔太过敏感,他觉得皇后在看到云野一行人进来的一瞬间也失了些神色。
  云野朝皇后朗声说道,“在下云野,云止戈,家父抚南王云渐青,此次进京,代家父履行忠义之责,此刻东南海防军务紧急,家父无法脱身前来,还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秋忆人恢复了满面春风,示意三人起身,随即赐座,柔柔话音传来,“我大宁海防有云将军把守,实为我朝之福,将军通晓大义,此次让世子进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世子千万莫再客气,京城比之东南沿海州府大有不同,以后我儿韩王可带你多走访认识。”
  云野又抬手行礼谢过,一旁的陈仪听闻母后如此说,立马来了兴致,恨不能立马抓起这位新玩伴就出宫耍乐去。
  祁言之朝云野和皇后拱手说道,“世子这名字取得也好,止戈,云将军的一片忠义丹心都在此了,连年征战,苦百姓也苦朝廷,唯有止戈之日,方是万民之福。”
  云野遥遥朝祁言之也回礼道,“阁老言之有理,家父亦如此想法,我这个表字,也是一番祝愿。”
  说罢又朝对面拱手以礼道,“这位应该就是太子殿下吧?此前曾听家父多次言及太子殿下,都说诗书盛名在外,且行事低调内敛,是以让我多加学习。”
  陈佶闻言也回了礼,淡淡说道,“谢过云将军谬赞,诗书之名实不敢当,既居太子之位,理应多学国策纵横,日后世子若有此等兴趣,可常来切磋。”
  云野面上微笑,不再多说。何进拍了拍手,一队盛装宫女进了殿内,丝竹弦乐声起,正是宫中难得一见的玉女春慢舞,水袖袅袅,人影婆娑,好一片旖旎悦色。
  筵席菜肴一道道上过,酒仍是江南名品山海津,殷涔悄声叮嘱陈佶少饮莫醉,陈佶轻点头,回身一句“放心”。
  殷涔的视线穿过人群,找向对面云野身后的沈沧,见他沉默低头正饮着酒,抬头的一瞬目光似也朝对面瞥过,然只比火花还要短促的一瞬,即已移开。
  殷涔又打量云野,与自己一天出生,一般年纪,身形竟也相仿,只是面上有一种,从小活在太阳底下,风雨阳光浇灌之下,明明白白的倨傲之色。
  与他这个自小逃亡,又在强权之下阴影暗处活了五年的无影人全然不同。
  虽知他是替自己受过,此后一生都无法再踏出皇城,殷涔也还是有些感慨,此人倨傲狂放,他却讨厌不起来。
  晚宴结束,云野带着沈沧与随从先行告辞,去了城中皇后安排好的世子府,陈佶和殷涔也出了宫回太子府。
  正值春夏之交,夜间不凉不热,陈佶提前下了轿,与殷涔缓缓走一段路,初夏的夜风沁凉怡人,街道寂静月辉皎皎,映在人身上,拖长两个交叠相触的人影。
  陈佶问殷涔,“今日筵席上你似有心事?”
  殷涔笑答,“阿月如今背后都有眼睛了。”
  陈佶也笑,“不用看也知你心思恍惚。”
  殷涔只得说,“那个云野,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哦?什么样的故人?”陈佶挑眉再问。
  “很早很早以前的一个玩伴,后来……没事了,只是面相上颇有相似。”
  “这样啊,平山哥哥以前的事,好像很多我都还不知道呢。”
  “哪有,十三岁之后你不是全都知道。”
  ……
  一路闲闲聊着,回到了府邸。
  殷涔辗转反侧,待夜深,他探了探陈佶的气息,确认熟睡之后,又换了夜行衣飞身上了屋顶。
  沈沧果然还未睡,随着殷涔落到院子的一瞬,沈沧端坐着睁开双眼。
  “回回这样睁着眼等我来有点吓人你知道吗?”
  “那不如下次我躺床上等你来如何?”
  “为老不尊……”
  “太难伺候……”
  ……
  一番唇枪舌战,殷涔闭了嘴。他看着沈沧,这张面孔他看了十八年,从最初的单薄少年样,到如今终于露出了沧桑,他动动嘴唇,沈沧却挥了挥手止住了他。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殷涔,莫不过就是眼前人了。沈沧说道,“他既是世子,我既是护卫,合该天经地义。”
  “军营不止你一个护卫!将军为什么不派别人?”
  “信得过的人终究只有那么几个。”
  “既然当初把你给了我……”
  “喂喂喂,什么叫把我给了你……”
  “一人不侍二主!”
  “这就过分了啊,我可不是秋阑院那些女子。”
  “你……”殷涔望着沈沧,却说不出来那句“你是我的。”
  沈沧也望着殷涔,末了说道,“此后这院子我不会随时都在,你若是来了未见着我,可留下字条信笺,若是何事需要商议,可约定时间地点。”
  又说,“即便他不是真的世子,但将军也不希望他被人利用,成为一颗棋子,是以选了我。”
  “将军该明白,质子与棋子,原本是一个意思。”殷涔也硬声说道。
  “我也是一颗棋子,将军的棋子,你也该明白。”沈沧如是说道。
  “那我呢?”殷涔说。
  沈沧不答,只说道,“好好看着太子,将他握在手中。”
  “你是将军的一把刀,我才是那颗棋子,”殷涔说道,“看着太子,握住太子,他日若皇上对将军不利,太子则是将军的一张保命底牌,是吗?”
  沈沧不语。
  殷涔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可你们都高估了太子,低估了皇上,身为天子,在乎的唯有皇权不外落,天下在手中,一个太子而已,没了还可以再立,何况太子不受宠天下人人皆知,我即便握住太子,也未必能如了你们的意。”
  沈沧却说,“皇上也许不在乎太子,可你在乎,不是么。”
  殷涔与沈沧对视,双方眼中皆渐露狠意。


第17章 来客
  殷涔想不明白的是,他一直以为沈沧是他的底气和后盾,是他所有走投无路的时刻,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心安,曾经软弱无助时有他,亡命天涯时有他,却不想今日在京城,这把利剑和盾牌,一转身去了他人身旁。
  沈沧不再护着他了,殷涔想不明白。
  沈沧说得对,到此刻为止,殷涔也是一颗棋子,他去塞外,学功夫,来京城,与陈佶相伴五年,每一步都是他人做下的安排,用上辈子的话来说,他是一个被下了重资本的赌注,现在已然快到了要收割的时刻。
  他与陈佶越近,越易被利用。
  殷涔突然有了一股冲动,自来到这个世界,他头一次生出了自由的渴望,他人撒下的网,我却偏不收拢。这世间原本在意的人事无多,既是多出来的一条命,何不敞开了活,此后所行、所说皆是我心本意,殷涔想,他们算对了所有事,却没料到他骨子里不是这世界的人,根本就对这世界的皇权、父权无所敬畏,此刻殷涔在心中说道,“沈沧你错了,我不是棋子,我只是我自己。”
  ………………
  京城世子府,闲散在家的云野迎来了第一个上门访客。
  来者是赵纶,云野记得他是当日接风筵席上坐在祁阁老身后的学生,也是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于是朝他拱了拱手打过招呼。
  赵纶喜穿白衣,拱手回礼衣袂胜雪,两人自廊下往院中走着,赵纶说道,“自上次宴会上见过世子,一见之下风采倾慕,是以此次唐突前来,不为别的,只为能与世子闲聊一二,无关朝政,只聊风月。”
  云野面上一笑,双眼看向他处,似漫不经心说道,“赵大人高看了,云某只是替父前来尽职尽责的一介小儿,无权无实,哪有什么风采可言,何况自小在兵营长大,诗书不通,恐怕与文渊阁赵大学士说不到一起去。”
  赵纶全然不在意对方口中的推诿,面色平淡,继续说道,“在下的区区官职只是因为老师看重提携,阁老看人从不在意家世背景,我本是商人之子,一介布衣,是老师有意栽培,破格录用,才有今日小小薄名。”
  “祁阁老为我大宁第一谋臣,既如此青睐于你,更说明赵大人天资过人。”云野顺水推舟。
  赵纶轻笑一声,“也因如今朝中人才凋零,阁老才不得不让我等提早入仕。”说罢看向云野,“世子文武双全,既已身在皇城,已身处朝堂之上,你我一同携手,为陛下多多分忧也是分内之事。”
  云野仍旧不经意的口气,“为陛下分忧自然是分内之事,不过赵大人,”云野瞥过一抹眼神,“是不是心急了点?”
  赵纶仍旧不动声色,只说道,“如世子不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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