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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宇宙粒子-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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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他说我原谅他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他接了,这应该就是我的遗言。
但他没有接,苏唯一说。
他没有接,所以我还没去死。
因为一场大雨,莫世光不得不坐进汽车里,他不情愿地看着车窗外的暴雨,激烈的雨水斜飞进来,冰冰凉凉地拍打他的脸,他的头发和脸很快就湿漉漉的了。年斯年叫他关窗,他不肯。会感冒的,年斯年说。不关,我闷得慌,他说。
年斯年掌着方向盘,黑色的雨刮摇过来晃过去。急急的雨浇湿了莫世光半边身子,但他仍不愿升起车窗,固执得像个孩子,他也的确是个孩子,即使活了千年。年斯年对这样的莫世光感到莫名的愤怒,他强制升起车窗,也不去在乎莫世光会不会生气了。气就气吧,他想,谁不会生气。
你想淋雨就滚下去,年斯年说。
莫世光怒视他,手已经去拉车门了,但车门打不开,他只试了一次就老实了。他说,可以,会玩。
年斯年从来都学不会如何去安慰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也并不热衷去安慰任何人。失去一切的人往往热爱躲藏在黑暗的角落,独自舔舐血淋淋的伤口。他鲜少接触这种人,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浑身上下充满悲□□彩的可怜人。他们总是透着忧郁、沧桑,灵魂提前衰老,白发苍苍,笑容里是难掩不了的怅然,就连背影都弥漫着使人落泪的情绪。他们虚幻而破碎,像株蒲公英,一吹就散落在风里。
年斯年是罪魁祸首,他让莫世光成为了这样的人。莫世光什么都没有了,家人、朋友和栖息地,他没有了归属,失去了方向,他甚至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元凶。
年斯年开得很快,如果交通警察还在,一定会追上来给他来一张罚单。他想赶在地震来之前,前往安全的地方。他要去高铁站。汽车通过昏黄的隧道时,他问莫世光,后悔吗?让我留下来。他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没意义的东西也有存在的权利。莫世光一开始报以嗤笑。年斯年就又问,莫世光你后悔吗?莫世光说,我说我后悔,你能让元刺复活?年斯年说,不能,我做不到。莫世光说,那你就别问。
汽车穿过彩虹大道,无数蟾蜍在公路上蹦蹦跳跳,老鼠叽叽喳喳埋头飞奔。年斯年打开车载音乐,《生如夏花》的前奏响起来时,高速旋转的轮子碾过那些阴沟军团,发出黏腻的声音,混着啪嗒啪嗒的雨声。血雾喷洒在雨中,让透明的雨水有了鲜艳的颜色,生动又满是风情。莫世光从窗户看见那些飞起来近在咫尺的肢体,肚子流出内脏的蟾蜍,碾成两截的老鼠,它们有的粘在玻璃窗上,鲜红的脏器正对莫世光,他甚至隔着窗子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然后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车子在高铁站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年斯年看见几只蜻蜓,背着重重的雨水,在雨帘里忽高忽低地飞行。即使没有我,他忽然说,世界也会毁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只是让毁灭提前。他觉得自己变了许多,从前的他,就是电影里活脱脱的大反派,他向所有人宣称,他得到了毁灭世界的秘方,灾难信手拈来,摧毁一个宇宙如同毁掉积木城堡那么简单。他享受每时每刻都在被通缉的生活,被崇拜被恐惧。他尤其喜欢世界爆炸的那一刻,他站在列车上,周围满是硝烟,高楼大夏拦腰崩塌,人们惊惧,做无用地反抗,眼睁睁看着世界被灾难所摧毁。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在某个宇宙里,太阳膨胀得越来越大,吞掉水星和金星,变成红巨星,把地球上的人们烤成焦炭,所有海洋均被蒸干。当时他站在列车门后,喝一瓶世纪可乐,他从门窗看见了另一个他,另一个他带着火焰急速奔跑,在抵达列车门的一瞬间,抗高温服被火焰完全燃烧。他看见他伸出手,和他距离仅仅十公分。零点一秒后,另一个他被红巨星烧得焦黑,化作灰烬在热流辗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他没法摧毁什么,也没法承诺什么,他从不肯承认自己无能。宇宙太浩瀚了,拥有和恒河沙一样多的秘密,百万年来,人们才破译了一小部分。他这么渺小,这么脆弱,一块石头,一些水就能轻松杀死他,人类这么弱小卑微,无论如何都无法站在宇宙的对立面,更别妄想去破坏它了。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他还是说出来了,我说我想清理它,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我谁都清理不了,我假装世界是我毁掉的,假装我无所不能,假装我能带你逃离这里。
我假装你爱我,他拔高声调,看着莫世光的眼睛。
然后呢?莫世光高高在上地问他,要我捐一点爱给你?
他觉得自己被践踏了,莫世光居高临下,蔑视他的一切,莫世光坐在古老的城墙上,搭满箭,拉满弓,把他的心脏射得千疮百孔,有一支还射中了他的眼睛。他又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次次献出珍宝,却引得对方哄堂大笑,说你搞笑喔,什么玩意,这他妈是塑料吧。
我有点不想救你了,年斯年平静地说。
我求你救我了?
没有,是我一厢情愿,你满意了吗?
莫世光看了他一眼,把锁开了,我要下车。
第44章 44
地震来临的时候,大地万物都在剧烈摇动,飞鸟从树枝惊起,拍打着翅膀越飞越高。楼房开始塌陷,平日里强壮的建筑如今脆弱得像乐高玩具,几秒的时间就成了废墟,漫天灰尘又被雨水浇灭。山体开始滑动,许多树木裹在泥石流里往地表汹涌而来,漫过人行道、车辆、尸体、房屋、桥梁,把城市存在的痕迹统统掩埋在泥浆里。人们恐慌惊叫,抱头恸哭,破碎的钢筋混凝土墙从高空坠落,把前一天有幸活下来的人们砸成肉泥。泥浆钻进人们的眼耳口鼻,使他们无法吸取更多的空气。无数平常所用到的物品——比如书本包包糖果盒子手办订书机等等——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变成凶器,加速度让它们进化,成为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它们飞出窗户随机掉落,砸中你的肩膀,你拥抱亲人或者爱人的双臂,你仰望地光的眼睛,你挺直或塌下去的鼻梁,你引以为傲的大脑——尖利一点儿的也许会笔直扎进你的脑壳顶,让你的脑袋多出一道风景。
彩虹大道的街口是一个十字口,十分宽广,欧回野和苏唯一就坐在十字街口正中心,四周的大楼在崩塌,所有东西拼命往下掉,人群和动物们在逃窜,大地在不停摇晃。天空闪过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和陆地的振动以及雨滴谱奏出一曲哀愁的挽歌。
欧回野隔着雨幕眺望远方的地光,红色的,橙色的,一闪一闪。
我一点都不想死,苏唯一说,我还没活够,我还没上大师。
那又怎样。
苏唯一掏出手机,他说,趁咱俩还没被震死,开个直播玩吧。苏唯一点开直播平台,但是平台里的观众少得可怜,直播也只有十几个,封面全是逃生般的场景。
大地已经开始出现地裂缝,漆黑的裂缝曲折蔓延而来,裂缝朝着苏唯一和欧回野的正中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苏唯一抓住欧回野的手腕,他仍然理智。全世界都在地震,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出的结论,他告诉欧回野,地球要炸了。
猛烈地晃动使苏唯一的手机落下去,但没有落到地上,它掉进了无尽的深渊里。欧回野目瞪口呆,他和苏唯一之间多了一条约莫十厘米宽的裂缝,这条裂缝非常长,几乎看不到另一头。地球内部正急剧破裂,巨大的振动让这条裂缝有向两边扩大的趋势,它已经愈来愈宽了。苏唯一紧紧抓住欧回野的手腕,欧回野也牢牢抓住他。欧回野准备跳到苏唯一那边,他的左脚刚腾空,右脚下的大道已经坍塌,密密麻麻的裂缝犹如细密的蜘蛛网将这块大地分崩离析。
欧回野和一堆碎石一起掉下去了。
苏唯一没放手,抓得紧紧的,他趴伏在地上,费劲地想要把欧回野拉上来。他这边的大地还完好无损,有一块断掉的建筑朝他滚来,他以为会砸中他,但是没有,那裂掉的建筑最后稳稳地停在他身旁。他思考了半秒,空出一只手去抓紧建筑□□在外的钢筋,他艰难地站起来,他觉得他快要把欧回野拉上来了。
欧回野的一只手已经能抓住地面,只要再施点力,他就能爬上来。但就是这个时候,苏唯一忽然看见了鬼魂南元。
南元坐在那块建筑上,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他俯视苏唯一,一会儿又去看看欧回野已经渗出血的手指。他在狂风骤雨中微笑,他看向苏唯一的眼神不怀好意,看向欧回野时又脉脉含情。苏唯一已经开始慌乱了,他大声说,老野我又看见南元了。
欧回野撑着力,上半截头已经伸出深渊裂缝了,他在倾盆大雨里似乎看见了点什么,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个人影轻巧地走下来,走到苏唯一身旁,走到欧回野满是伤口的手指前。暴风吹乱那个人影的发丝,人影蹲下来,小心翼翼触碰他的指尖,抚摸他的脸。他感受到了别样的触感,冰冰凉凉,还有些粘稠,像蛇信子。苏唯一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新鲜的血,南元把血涂在欧回野的眉心,眼角以及嘴唇。他把他的嘴唇涂抹得殷红刺眼,格外醒目。他一根一根掰开欧回野的手指,欣赏他错愕的表情。
他把目光放到苏唯一身上,手上那把斧头对准苏唯一抓着钢筋的手指,一秒都没迟疑,他狠狠劈下去。手指飞出来的瞬间,苏唯一和欧回野就掉下去了,他们仍握着彼此的手,牢牢的。
裂缝下的深渊深不见底,他们一直在急速坠落,周围是黢黑的,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受到凶猛的气流,呼呼作响,细胞和血管都要被风灌满了。
鬼知道我们会掉到哪里去,苏唯一忍受着如刀的风。
我猜地球被一分为二,我们要掉到太空去了,欧回野说,舌头被风割出一道伤口,眼泪都疼出来了。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会死在哪儿,也许在坠落的过程就失去呼吸,被地核的温度灼烧成灰,也许会飘到茫茫太空,死于窒息死于黑洞死于饥饿死于太空垃圾,谁知道呢。
庞大的高铁站顷刻间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支座负筋从不规则的墙体穿出,其上还挂着一些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的肢体。地震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使元刺所有的建筑物荡然无存,公路塌陷,或是被掀起来,柱子房屋变成碎石瓦砾,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一条漆黑的地裂缝横穿稻田和铁轨,把大地硬生生撕开。只有一辆长长的白色列车还完好无损,站台和安全出口全部碎裂沉陷,漫天迷雾漂浮起来,笼罩这座城。大地还在轰鸣,一阵阵巨响像猛兽的咆哮。整座城市宛若暴风雨里的木筏,在无垠又波涛汹涌的海洋上沉浮,一个浪打过来,几根木头拼凑的木筏就四分五裂了。
白色列车稳稳地悬空于宽阔的地裂缝之上,它独立了出来,无论周围的一切怎么被破坏被翻搅,都与它无关。它安静冷漠得像头怪物,即使它的道路已然扭曲断裂,都没有理会分毫,它谁都不理。
莫世光浑身滴着水站在列车门后,透过那两扇玻璃窗,目睹了一场城市的剧变。像无数灾难电影演的那样,在大雨里,所有东西被毁坏殆尽,冒起浓浓烟尘,砖墙和生物被抛到空中,抛出烟尘外,到了最高点又疯狂坠落。公路下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鼹鼠,拼命掘土,把公路弄得松软,又起起伏伏,好像有了生命,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波浪运动。
同样湿漉漉的年斯年去五号车厢推来一个餐车,上面堆满了零食和饮料。想吃什么?年斯年说。莫世光没说话,转身扯下他叼在嘴里的面包,又回头去注视窗外的灾祸,一边静静地咬着面包。他给莫世光塞了一瓶水和一根棒棒糖,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吃起泡面来。
泡面浓厚的香味勾引了莫世光,把他带到年斯年面前,他坐在年斯年旁边,说,我也要。
年斯年不太懂莫世光突如其来地转变,他从上了列车后,似乎就收起了那些咄咄逼人的刺,也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让那些刺变得萎靡不振,不再具备攻击性。年斯年不打算弄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他喜欢这样的莫世光,温顺又柔软。
他给莫世光接了热水回来,莫世光已经快把他之前泡的那碗吃光了。他把新泡好的泡面推给莫世光,莫世光不客气地继续吃。他其实不是很饿,所以他点起了一支烟。
莫世光在热气里头都没抬,他说,我记得高铁不让抽烟。
这个不是高铁。
哦。
这趟列车还没启程,地震和暴雨也还没停止,但这里好像与外界隔绝了一样,大地的颤动和翻涌都无法撼动一丝一毫。窗户外是一片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雾,灰色的雨,灰色的废墟,唯一的彩色大约是那只蓝色塑料袋,被风吹得满满的,像个气球,在雨中摇曳。
不知道什么东西掉进了泡面汤里,嘀嗒一声,从莫世光的眼睛里直直掉下来。那道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莫世光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塑料叉子,推开泡面盒子,不愿再吃一口。
那是一滴眼泪,莫世光不愿意吃他的眼泪。但他也没有要哭的样子,他面无表情,一边眼睛有一些水光,一边眼睛又没有,他就看着年斯年的烟,不言不语。年斯年把桌子上的东西扔进垃圾箱,把烟碾灭在洗手池。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满是血污,那道狰狞的疤痕给他的面孔带来某种野性,像条野狗。他洗掉脸上的污渍,再抬起头来,阴鸷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莫世光过来接一杯速溶咖啡,他跟莫世光说他也要,莫世光很乖地回去又拿了一杯。一会儿暴怒,一会儿温顺,像精神分裂的前兆,年斯年拿起纸杯咖啡时,这么想。
困吗?他问莫世光。
我们要去哪里?莫世光反问他。
谁知道呢,年斯年说,这是通往另一个宇宙的列车,34世纪的新宇宙。他放下速溶咖啡,觉得有必要给温顺的莫世光解释一点什么,他接着说,你是21世纪第二个上这趟车的人。
第一个是谁?
田恬恬。
莫世光看着他,田舟程他妹?
对。
你俩好过?
没有,年斯年说,她和大侠好过,你还记得大侠吗?那个敲架子鼓的。
莫世光说,她喜欢你。
我知道,她喜欢我的脸,她跟我说过。不过这一次我和她从没说过话,她也没跟大侠在一起。我在这里十一年,算了算也就是五个两年加第一次到这里的一年,2014年,你能听懂吗?
略懂。
年斯年笑,略懂是什么懂法?
似懂非懂。
年斯年想了会儿,突然跳了个话题,你不赶我走了?你不嫌我烦了?
莫世光眼前又浮现起地震来临时,年斯年不顾一切地拽着他跑,四面八方全是危机四伏的建筑物,他们躲避着垮掉的物体,一边在封闭的高铁站里逃生。他记得年斯年把他推向白色列车敞开的大门的瞬间,年斯年脚下猛地裂开一条巨大的裂缝,差一点儿就掉进万丈深渊。他拼命拉着他,不让他往下掉。他那个时候哭了,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没有任何人看出来。
有生以来见到的每一次死亡都近乎粗暴地展现在他面前,他想要阻止这一切,他要救他们,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死在他面前,那种潮水覆灭而来的无力感,让他难过得快要死掉。可这一次他拉住了那条生与死之间的绳,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力量。他拉着年斯年的手,拉得那么紧,他一边哭一边用上生平最大的力气。年斯年有好几次叫他放手,他没听到,雨下得那么急那么大,城市坍塌的声音那么震耳欲聋,他什么都听不到,他连自己的哭声都没听到。
他把年斯年拉上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狠狠抱住对方,一个湿淋淋的拥抱并不温暖,到处都是冰冷的水,只有他的眼泪是滚烫的,一滴滴落到年斯年的肩上,那一片几乎灼烧起来。他哭得一塌糊涂,年斯年就环着他的肩背,什么都没说,贴着温暖、满载生命力的皮肤,安静聆听他的哭声。
然后呢?莫世光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怎么上的车?
用腿走上去的,年斯年说。
继续,别跟挤牙膏似的。
年斯年看了一眼窗户外,把湿透的额发抹到脑后。他说,那是我到这里后的第五个2015年,也就是上一个2015年,那天是4月3号,星期五。她早上和大侠吵了一架,中午就来找我。忘了跟你说,上一个循环的两年里,我没开黑网吧,我在大动脉做服务生。她来我家找我,跟我吐槽大侠太懒了,都不给她买早餐,她都没体力考试了。
记得这么清楚?莫世光说。
我记性还可以。她下午不用考试,就一直呆我家蹭WIFI看印度片,我那会儿和你开黑,你听到她声音就下线了,我笑得不行,过了一会儿你就到我家了。你给田舟程打电话想撵她走,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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