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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宇宙粒子-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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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世光沉默得像个哑巴,他开始烧纸扎,纸人,纸蝴蝶,纸天鹅,纸船,这些纸扎做得很粗糙,不像之前那两匹纸马,栩栩如生,仿佛一落地就会抬腿奔腾。
    我追了你四次,年斯年说,第一次你揍了我还骂我神经病,第二次你还是揍了我,我好气啊,你不答应我就算了,居然还揍我。我就想报复你,我又不舍得打你,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你洒了点新生剂,我不知道新生剂作用在你身上会有什么反应,所以那几天我一直跟着你。你去打篮球,我也去,你去网吧,我就坐你对面,你上课我就没办法了,我不可能去你们班上课,上课太讨厌了,我不喜欢上课。然后有一天在大动脉的卫生间,你堵了我,你说我怎么跟个变态一样天天跟着你,阴魂不散像个背后灵。我说我喜欢你呗,你笑了一下,讲真,我那会儿心跳得飞快,笑得太好看了,我还在恍惚呢,你就亲了我,你说真巧,你也是。
    你是不是都忘了?不对,你根本就不记得,对你来说,这些都没发生过,对不对?你就只记得我是个网吧小老板,菜得抠脚,像个精神病,有妄想症,天天想着离开元刺离开你,对不对?
    我有时候在想,用新生剂让你喜欢我,对你是不是不太好,不过我不后悔,你这么好,我不想你喜欢别人,我舍不得。
    我活了四百年,有时候活得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人如果出生就必定走向死亡,那我这么努力地活着是为了什么,努力地去死吗?
    可是自从遇见你,我就想,我活着是不是为了与你相遇,尽管我不太记得我为什么喜欢你了。也许是那天我刚到这个宇宙时,你骑着红色的机车,嘴里叼着棒棒糖,差点撞到我,然后说我小黄毛看看路,你那是新车。你看我不说话,塞给我一根棒棒糖,还说听不懂Chinese吗外国人,送你一根棒棒糖以后好好遵守交通规则拜拜。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年斯年说,可你都不记得了。
    
    第43章 43
    
    香烛的气味环绕四周,一缕缕烟雾袅袅地飘,长长的一条线,看起来温柔缱绻、缠绵动人。周围都是黑的,只有这块地方跳跃火光,热烈地燃烧。
    孤身一人的莫世光在河滨路一棵大榕树下举办了一场葬礼,十一具尸体共用一个葬礼,祭悼者只有一个人。那个祭悼者坐在葬礼举办者身旁,他们面前摞着黑色的纸灰,小小的火焰一闪一闪,偶尔刮来一丝夜风,极轻的灰烬就飘到他们头发、衣服和年轻的脸上。
    火舌舔上大榕树的树冠,把树叶烧得焦黑,化作一撮撮薄灰,跟随萤火虫上下翻飞。莫世光坐在台阶上,撕开纸钱,扔进火堆,看它们逐渐成灰。
    事实上,这场葬礼的唯一祭悼者年斯年并未悼念过任何一个亡灵,人们的逝去对他毫无触动,他见过太多死亡,已失去怜悯之心,死亡只是一刹那的事,而人总是要死的。他鲜少怀念亡者,他甚至记不起他的双亲了。他烧着纸钱,心里却想着身旁的莫世光,他们离得很近,一伸手就能抱住。他掏出两支烟,用烧纸钱的火点燃,递一支给莫世光,莫世光没怎么犹豫就接了,但是没有抽。
    莫世光的手指沾了灰烬,粉色的指尖现在黑黢黢的,白色的香烟都被他弄脏了。年斯年突然握上去,握住莫世光的手指,莫世光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痕,正冒出血水。年斯年找不到纸巾,摸出一把匕首,割下自己的衣摆布条,给莫世光的手掌包了一圈。年斯年扎好布条,抬起头,发现莫世光正看着他,夜色和火光让莫世光看起来成熟了不少,那双眼睛凉得像午夜的河水。莫世光扯起嘴角冷笑,笑得很嘲讽。年斯年不喜欢莫世光这样笑,这会让他瞬间蹿起火气,他脾气其实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好。他没有松开手,仍握着他的手指,这五根手指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冰冷得让他想哭,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他忽然想起来,莫世光以前总说他的手凉,他就说,但是你暖和。
    可现在他的光已经不暖和了。
    莫世艾是2015年5月3号早晨十点钟死的,年斯年突然说话了,他说,莫世艾死在高铁站门口的公路上,是你送她去的高铁站,她刚下车,就被一辆刹车失灵的大巴车撞死了。就在她死后的一瞬间,这个基于人脑意识的宇宙就诞生了,时间倒退回两年前,于是这个宇宙从2013年5月3号10点开始,到2015年5月3号10点结束,两年,730天。
    莫世光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想确认一下时间。
    这个小宇宙提取你们原本所在的大宇宙的一个局部时间轴,以莫世艾为中心自行运转工作。年斯年又说,现在凌晨五点钟,还有五个小时到十点,这次不会再倒退回2013年了,这个残缺的小宇宙将彻底毁灭。莫世光你明白吗?年斯年说。
    年斯年看着莫世光的眼睛,莫世光也看着他,莫世光抽出自己的手,说,哦。
    年斯年有些愠怒,他攥紧那把匕首,匕首血迹斑斑,他白天随手捡来的。如果你真的想死,他用冰凉的匕首贴住莫世光的脖子,他说,我帮你。
    莫世光轻笑一声,说,可以。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他问他。
    没有。
    他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那双棕色的眼球里找出点什么,但他找不到,那里面甚至没有他的倒影,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只有结了点水汽的睫毛还昭示它的主人仍然存活着。他曾经那么有活力,美好的血液在他体内奔腾,亿万个健康细胞在正常运转,给他带来最具鲜活的生命力。他曾是蓝天下的白色飞鸟,是跃出太平洋的蓝鲸,这个少年曾在骄阳下泛出波光粼粼的色泽。
    他曾经那么好,如今他失去了一切,狼狈得不像样。
    年斯年不是什么好人,他杀过无数人,包括他自己,亲手或间接,被害者的尸体可以无缝隙铺满整座元刺,兴许还能再叠上几层。
    这一次,他的信仰把自己脆弱的脖子毫无防备摆在他面前,无论是刀尖还是刀刃,都能轻松切开那层薄薄的皮肤,割断排列整齐的血管,血会像岩浆一样从裂口喷薄而出,染透衣服和皮肤,他的信仰会在痛苦与抽搐中死去,那过程不会太久。他的信仰会闭上眼睛,不再看厚重的云层,他相信,他也不会再看他最后一眼。莫世光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不管是爱还是恨,他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的信仰——莫世光已从万丈高空跌落,被狂风切割,碎成无数块在风雨里飘摇。眼前的这场大火正在一点一点烧掉他的灵魂,使他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脑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满是血迹的匕首被扔出去了,年斯年忽然抱住莫世光,双手环着他的肩背,搂得很紧,他贴在他的颈窝里。
    我不后悔,他这么说,即使你不再爱我。
    莫世光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的确笑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被甩在一边的匕首,像在看一株草。
    你真逗,他对年斯年说,并用力推开他。
    去死吧,莫世光面无表情地说。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年斯年问他,你去哪里?莫世光没回答。年斯年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起初,莫世光嫌年斯年烦,让他滚。年斯年说,我不滚。莫世光对他这种态度感到无比厌倦,他转身一拳头挥过去,还把他推倒在地,揪起头发,迫使他仰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他流了鼻血,红红的,都淌到了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前襟。
    他用刀尖直指年斯年的眼球。
    你不是说可以帮我吗,那你倒是杀我啊,莫世光说,舍不得?很好,可以的。他瞟了一眼依旧在燃烧的大火,什么爱不爱,搞笑,我爱过你吗?我他妈什么时候爱你了?你肥皂吃多了吧。
    年斯年垂下视线,他不想看对方那张怒火中烧的脸,凶恶又咄咄逼人。他挥开莫世光的手,他讨厌任何人拿刀对着他。在那短短的过程中,锋利的刀尖迅速划过年斯年的眉骨和额头,留下一条长长的疤,血水立刻渗出来,濡湿他的右眼。莫世光有些发愣地松开手,解放了年斯年的头发,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回忆几秒前的触感,他抓得那么紧。他的确抱着杀心,倘若年斯年一直没什么反应,他一定会一刀扎穿对方的颈动脉。
    年斯年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像鬣狗,失去往日的温情,如今杀气腾腾,饱含恨意。莫世光头一次见他这幅模样,满脸是血,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冻原一样冰冷,令人恐惧,却又明亮璀璨,那是晨曦的第一道光。
    真该把他那双眼睛戳瞎,莫世光想。然后他转身就走,拿着那把匕首,血顺着闪闪发光的刀尖凝聚成一颗小血珠,砸在台阶上,留下一块小小的印记。他眯着眼远眺爬上山头的朝阳,他应该去哪里?
    树梢有鸟群冲出来,拍打的翅膀让这座死人城终于有了点生机。
    欧回野和苏唯一在草地上睡了一夜,身上结满了露珠,黎明时分总是很凉爽,这让只穿了短袖的苏唯一感到有点冷,他打了几个喷嚏,弄得欧回野有些烦躁。欧回野当然不会脱下外套好心给苏唯一穿上,所以苏唯一只能盼望快点回到家,回到被窝舒适暖和地睡一觉。
    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气象台,不去管那棵烧焦的大树和只剩下灰烬的尸体,他们什么都不管,有什么好管的呢,能管好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今早醒来他们就和好如初了,欧回野说请苏唯一吃早餐,苏唯一说他要吃鹅肉面还要加鸡蛋。
    汽车钥匙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们只好步行离开建在山上的气象台。气象台还有一条路,长长的石板阶梯,尽头是月牙湾的街道。阶梯又细又长,从下往上看,仿佛通往天国。
    他们站在天国之上,俯视人间,迎着橘红的朝阳走下去。
    他们在人间看到许多尸体,支离破碎的四肢,凝固干涸的血,衣服被撕碎,露出私密部位,大腿根部沾满血,浓密或稀疏的体毛被血水黏在一起,都已经发硬了。有几条摇着尾巴的狗在尸体上嗅,时不时咬上几口,然后又吐出来,汪汪汪地叫得撕心裂肺。
    臭气渗入清晨特有的清新空气,它们像洪水猛兽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这片区域,与空气融为一体,让人们的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
    小小的蚂蚁结成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地上爬行,蟾蜍成群结队在尸体与尸体之间跳跃,老鼠蟑螂从阴暗世界逃出来,浩浩汤汤,像一场大迁徙。这些小东西总能知道一些关于大地的秘密,它们神秘的举动总是象征某种坏兆头。
    苏唯一趴在桥栏杆上,柳望江有些不寻常,一些原本安分守己的鱼正疯狂跃出水面,他站在桥上都能听见那种鱼与水面接触的声音,扑通,扑通,水花溅起来。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大开着门,门里面一片狼藉,有个砧板上还有颗人头,两只眼睛鼓鼓的,随时要爆裂的样子。那家店是苏唯一经常光顾的早餐店之一。
    我感觉要地震了,苏唯一说。
    我觉得是台风,欧回野说。
    苏唯一踹欧回野一脚,台风你爸爸,这里没海,这是大山。
    太阳突然消失了,被灰黑色的云层挡住,厚重的云层开始席卷每一寸碧蓝的晴空,遮住光遮住明朗的天空,浓厚的云大军过境,直逼大地,压得低低的,叫人喘不过气来。整条大街只有他们俩,还有一些人藏在房屋中,用衣柜抵挡住门,蜷缩成一个虾仁在床上瑟瑟发抖;也有一部分人躲在窗帘后,随时观察外面的景象。但凡有点勇气的,不是爆死街头就只剩下拎着刀浴着血的最后胜利者了。
    一场暴雨将至,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倾塌。
    街道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血块、肉末,荒凉凄清,像被丧尸屠戮过一般。年斯年看见了群鸦,一只,十只,百只,它们驻足于桥栏杆,人们残缺的额头,挂着十二指肠的树木,或是低低地飞行。秃鹫在盘旋,骇人的双眼垂涎地上的食物。
    他把昨天人们的疯狂杀戮称作刀兵劫,只持续一天的刀兵劫,刀兵劫之后就是瘟疫和疾病,再之后是饥荒,但这里的人们已没有时间去经历这些残酷。此宇宙的人们在经历一日的刀兵劫后将迎来永恒的毁灭。也许他们会在另一个宇宙重生,一个接一个,拥有执念的人们总是如此之多,他们亲手造就数不清的小宇宙,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循环往复,单调乏味,尽头永远只有死亡和虚无的生活。
    他和莫世光保持三米的距离,他走在后头。莫世光的背影很单薄,少年的四肢修长,蓬勃充满力量,风灌进衣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皮肤,肌肉线条恰到好处,透着独特的气息。他从那截□□的肌肤望见了夏季繁花,有一束阳光穿过窗棱和藤蔓,落在墙上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一只乌鸦忽然在他肩上落脚,柔软的羽毛搔过脸颊,乌鸦啄了他一下,就迅速展开翅膀飞向天空。被啄过的地方有点痒,他揉了揉,还好不是秃鹫,他想,不然这张脸就毁了。
    莫世光抓住了一条漂亮的蛇,那条蛇吐着信子往莫世光的脚腕冲,他反应够快够狠,一脚踩中蛇七寸,蛇缠上他的小腿,在脚腕那里绕了几圈。他还没来得及对这蛇再做点什么,年斯年就跑过来了,他一言不发抢过莫世光的匕首,直接把蛇脑袋切下来,扯下黑白相间的蛇身,扔出去好远。
    中国最毒的毒蛇,怕不怕?年斯年说。
    莫世光看都没看那条毒蛇,他又露出厌烦的神情,你别跟着我了,我求你。
    你要去哪?
    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我知道,年斯年说。
    你有病吧。
    你不告诉我,我就跟着你,不过看这样子好像要地震了。
    莫世光伸出手,眼神示意年斯年,年斯年有点没领会到他的意思,疑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莫世光拍掉他的手,说,神经病,我叫你把刀还我。年斯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莫世光接过匕首,他说,我头一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年斯年说,我也头一次发现你这么刻薄。
    莫世光看着年斯年额头上那道新鲜的口子,他冷静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他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不要,我不走。
    那会莫世光又冒出了杀心,想要对方立刻消失,撕碎他,让他再也别出现在他面前,他让他心生厌恶。年斯年朝他走近一点时,他想都没想就一耳光扇过去。但年斯年没管那么多,好像那一耳光没打到他,他拉起莫世光,朝前面一辆汽车跑去。
    真的要地震了,年斯年说,你别闹。
    莫世光在奔跑中看到年斯年左脸上的巴掌印子,红红的,都快肿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年斯年恰好偏过头看他,视线撞在一起,年斯年冲他笑,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
    我破相了,都是你弄的,讲真,有点疼,年斯年这么说。
    活该,他捂着心脏说。
    雨点落下来时,苏唯一和欧回野还待在月牙桥上,雨势很大,他们没躲。磅礴大雨冲刷了街道上的污垢,洗掉死者们的血渍灰尘,让他们看上去不那么肮脏。
    苏唯一被雨水浇湿,他把湿漉漉的额发撩上去,他说,你看吧,地震的前兆,暴风雨。他话没说完,欧回野就跑了起来,还回头叫苏唯一,跑啊傻逼,地震了你还不跑?
    跑去哪里?苏唯一追上去。
    欧回野想了想说,去彩虹大道吧,那里宽,房子砸不到咱俩。
    地震还没来,先来的是大雨,他们在雨中和蟾蜍蚂蚁老鼠蟑螂作伴,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下水道生物,除了蚂蚁。苏唯一有些惊奇,这么多恶心人的东西在他脚下和他一起前进,一起为生命奔跑,他感到不可思议。他看看它们认真的模样,它们似乎一直都很认真,认真地生存,认真地在你家里爬行,吓你一大跳,然后被你杀死。它们身上携带病菌并侵入你的领地,对它们处以死刑理所应当,但你却不能否认它们的确从未嬉皮笑脸,吊儿郎当。
    他们在彩虹大道的街口就停下了,身后的阴沟军团,激起一些微弱的水花,黑压压地覆盖混凝土路面,一路向前。欧回野踩死了好几只落单的蟑螂,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真他妈恶心,这么多蟑螂,还有那老鼠,那蟾蜍,我要吐了。
    我刚才给莫世光打电话了,欧回野又说。
    雨线阻挡了一些声音的传输,苏唯一听不太清,你大点声,我听不到。
    我说我给莫世光打电话了,欧回野拔高了声调,那会儿你还没醒,天还没亮。他停了会儿又说,他没有接。
    估计死了,苏唯一说,我妈也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你打电话给他干嘛?
    我想跟他说我原谅他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他接了,这应该就是我的遗言。
    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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