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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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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桓讶然地挑起一边眉毛,笑道:“难道我不该对你好?”

他的戏谑却并没得到回应,姜云舒收紧了手臂,跟小狗似的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抱怨道:“你这样好,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喜欢上别人了呀!”

叶清桓不由失笑:“你都瞎想什么呢!”

一用力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腿上,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方才,虽然是做戏,但我却忍不住想,如果是真的……”

姜云舒鼓起脸,她这会儿忽然不害羞了,好像脸皮陡然厚了好几层,认真地接道:“好像也不错。”

只可惜眼下山雨欲来风满楼,实在不合时宜。

当天晚上,姜淮安排了极丰盛的晚宴,大约因为之前那番关于合籍的谈话,这场筵席比起待客更像是家宴了,姜家这些年又从分家里选拔上来了几批资质不错的少年,有些已长成,另一些还很年幼,辈分不一,但只要在家,就都一个不落地入了席。姜云舒冷眼看着,觉得皆比她这一代的兄姐略差了些,但就灵根来说,还是要好过她自己。

她从中认出了几个熟人,偷偷指点过去,在叶清桓耳边悄声笑道:“当年你刚收我为徒时,就是他们几个把你给逼得差点跳湖!”

叶清桓从鼻子里哼了声,刚要说话,又听姜云舒揶揄道:“好在有我英雄救美,美人也十分上道,甘愿以身相许,吾心甚慰。”

叶清桓飞快地偏过头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了。

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以外,晚宴倒是十足顺利,虽然直到最后,姜安与姜守两人也不曾现身,果然像是闭死关的样子。

然而,就在这个宾主尽欢的夜里,姜家却出了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事。

姜云舒翌日早晨才听说,藏书阁进了贼,从一层到三层,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连三楼百宝阁上嵌着的夜明珠都被抠了下来,大剌剌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一脚。






第110章 夜盗
姜家上下人口众多,可此时却处处鸦雀无声,连夏虫都仿佛本能地感知到了危机,悄悄蛰伏在了宽大的树叶背后。

湖心的小院落门扉难得一见地完全敞开,内里正对着三层书楼,同样大门洞开,露出内部被推得东倒西歪的高大书架。

姜云舒抽了口凉气,担忧地与叶清桓交换了个眼神。

姜淮站在两层门之间的院中,院子极窄,差不多只是环绕着书阁的一圈围墙隔出的空地罢了,朝阳还未来得及升高,晨光擦过墙头,却无法照亮院中的方寸之地,让院中人的面目全隐在了晦暗不明的阴影之中,愈发显得喜怒难辨。

姜云舒正在犹豫是否要上去套话,就见从藏书楼中一道人影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大哥?”她压低了声音唤道,“里面如何,可有什么损失?”

姜云岫走到门口,先遗憾地冲姜淮摇摇头,随后叹了口气,回答她:“除了三层的架子是嵌在墙中的,其他地方的箱柜书架全都被推倒了,还有些地方被凿开,也不知贼人是在找什么。”

他回望一眼,忧色更盛:“里面的典籍有几个弟妹带着侄子们清点,暂时还不知是否有损失,但是,既然出了这样的事……”

姜淮面色沉冷而愤怒,听到这句话猛一甩袖:“家门不幸!竟出了如此悖逆不道之人!”

能解开院门与三层秘库禁制的,必定是姜家嫡传,只是如今人多,总共不下二三十个晚辈,又有恰好赶在这个节骨眼回来的姜云岫兄妹二人,便更让事情变得不可说了。

姜云舒面上严肃,心中却不过一哂,知晓姜淮如此愤怒,固然有七分是为了内贼悖逆,剩下的三分却是因时间太巧合,让难得回来团聚一次的姜云岫处境尴尬了起来。

她想通其中关节,再看众人表现,也猜到虽然夜明珠受损,但密室应当并未现世,便略松了口气,暂且压下隐忧,表情诚恳道:“伯父先别生气,想来家中人未必会做出这等事,说不定还有内情,慢慢查就是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失物清点出来,才好做判断。”

不痛不痒地关心了几句,便琢磨着找个借口脱身。

叶清桓与她狼狈为奸久了,十分心有灵犀,恰好湖中一阵携着水汽的凉风吹过,他便适时地咳嗽起来,过了片刻,咳嗽不禁没止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姜云舒连忙问:“怎么了?昨天宴上就听你咳嗽,可是旧伤又犯了?”顺势向姜淮告退,声称要回去照看这株连冷风都不能吹多了的娇花。

可刚一回到冬至阁,方才还咳得死去活来的人就立刻精神过来了,也不用人扶了,理了理衣衫,露出抹不怀好意的笑来。

姜云舒斜眼瞅他:“你要出什么幺蛾子?笑得我直没牛 �

叶清桓慢条斯理道:“这贼来得正是时候!”

姜云舒也恍然,跟着笑起来:“也对,既然能来一次,自然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

——倒正好方便了他们浑水摸鱼去搜寻百草典的下落!

于是这不知姓甚名谁的内贼,便食髓知味地频繁光顾起来,今儿个翻了几间空院子,明儿个又偷偷摸进了武库,后天则差点刨开了几株古树的根系,一晃十来天过去,甚至连宅邸外后山半山处的祖坟都没放过。

这天刚好星月暗淡,不深不浅的浮云细腻地铺了满天,遮住了多余的光亮,却又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影响行动,正是个偷鸡摸狗的好天气。

后山祖坟里葬的自然是姜氏先人,虽然自从迁居此地算起年数不短,但陵园范围却并不广,想来修者一向命途多舛,能够死在家中,又或是能侥幸捡回尸首的,终究还是少数。

叶清桓踏着腐草间星点荧光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偏远的一角上,低声道:“这边是我家先祖之墓。”

大约因为窃取了别人的姓氏,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怎么也得装一装孝子贤孙,那一小片陵墓皆打理得很是用心,并无杂草或者坍颓痕迹,甚至连厚重的石头墓碑都是后换的——也不知道最初的那些是风蚀损毁了,还是被别有用心的什么人抱回去剖开检查了。

即便在夏日也依旧冰凉的气息从石中透出,姜云舒将扶在墓碑上的手收回来抖了抖,嘴角一抽:“做贼做惯了,自然比正常人多几个心眼!”

叶清桓也不由笑了。

然而这一点笑容刚刚浮现就倏然隐没,他撩开衣摆,正对面前数座墓碑端正跪下,郑重地伏拜下去。

姜云舒一愣,正要随他一同祭拜,却见他已重新站起身来,镇定地说道:“挖开。”

数千年时间过去,埋在地下的就算是精钢铸就的神兵利器也早就锈蚀腐朽了,更何况木棺与人骨,两人本就没指望见到墓穴中有什么棺椁簇新分明的景象,但即便如此,当坟墓真正被掘开时,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人惊呆了。

棺木碎片混在泥土中,大多已分辨不出,而其间的枯骨也好不到哪去,天女散花般狼藉地散在地下,碎骨的边缘已在经年的腐蚀中消去了锋利的痕迹,却仍能让人隐约推测出当初是如何被一寸寸捣碎的。

叶清桓的脸色在惨淡的月色下白得吓人,连双手都有些哆嗦,也不知心中是怒极还是痛极。

夜枭在头顶尖锐地啼叫一声,振翅飞起,扑向云缝朦胧的月光。

叶清桓猛地清醒过来,将紧攥在手中的几片碎骨屑撒回去,站起身来,声音低沉冰冷:“埋回去吧,他们早已经搜过了!”

姜云舒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试图徒劳地安慰他,只依言仔仔细细地将坟墓复原,而后恭恭敬敬地再拜下去。

可就在这时,她耳中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可疑的声响。

“谁!”叶清桓的低喝也同时响起。

没有人回答,但余光扫过之处却忽然腾起一道黑影,趁着夜色向远处逃去。

叶清桓眉间戾气乍现:“追上!”

话音未落,人已随风远远掠出数丈。

姜云舒连忙追上。

然而毕竟是夜间,两人又无法大张旗鼓追查,追至山脚下姜家宅院外围时,终究还是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姜云舒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她的御空法器紫晶剑流光晶莹,在夜间太过显眼,她只得勉强催动风行灵元跟着叶清桓,到此处已十分吃力,几乎有些内息难以为继之感。叶清桓回过神来,也发觉了这一点,歉然地抿了抿嘴唇,刚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一声刺耳的兵刃相接之声。

他神色一凛:“我去看看!”

姜云舒知道拦不住他,只好再勉力跟上。
还没掠出多远,却见叶清桓突然刹住身形,回身环住姜云舒的腰,将她带到一边围墙与山石隔出的一个狭小角落里。

姜云舒下意识地闭紧了嘴,靠在微凉的石墙上,一点声音都不出。

屏息片刻,她才探出头去谨慎地观察了下,只见隔着引入姜家的那道山溪水,对岸乱石丛中一黑一褐两道人影正战成一团。

从身形看,黑衣人正是方才他们追踪之人,他攻势凌厉,数十飞剑化作暗光环护周身的同时,九道驭鬼符招出二十七只阴煞傀儡,围着褐衣人左右开弓。

姜云舒微一挑眉,传音道:“符法双修,竟还涉猎阴符驭鬼?从没听说修行道上有这样一号结丹修士!”

叶清桓此时神色已经重新平静下来,摇摇头,眼中似有疑惑:“不是结丹修士。”

见姜云舒不解,便又指点道:“看他手背与颈侧。”

那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相貌,唯独一截脖颈与手背还显露在外,随着频繁的动作很容易让人忽略过去,但若仔细看,却能发现在这两处裸…露的皮肤上,已然浮现出了道道蛛网似的裂痕,配上白皙的肤色,显得极为诡异可怖。

姜云舒倒抽一口冷气,惊愕问道:“莫非……是动用了禁法?”

叶清桓目光凝重:“也可能是服用了让人修为瞬时暴涨的丹药,不过无论是哪种法子,他都支撑不了太久了。”

——或者药力耗尽,任人宰割,又或者催动灵元过度,爆体而亡!但看哪种结局更先来罢了!

雪上加霜的是,那黑衣人的对手更远非善茬,最初时虽然看似被人压着打,可时间略长才发觉,他分明是在游刃有余地逗弄对方,活像是只在捕杀之前惯于戏耍猎物的老猫,眼底泛着森寒而嗜血的幽光!

打斗之间,两人倏然调换了个位置。那黑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当即毫不迟疑引爆所有阴煞傀儡,四十飞剑也同时疾射而出,而自己却抽身急退,不偏不倚正是朝着姜云舒两人藏身的方向。

可那褐衣人更胜一筹,他阴恻恻笑了半声,也不知用了何种法门,二十七具阴煞傀儡将爆未爆时却突兀地顿住一瞬,随即目现幽光,竟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口中也齐齐发出悠长而凄厉的长号,四分五裂地转头朝旧主飞扑过去!

电光石火间,四十飞剑在空中急转,钉住大半傀儡,可仍有三五头颅连同几只屈成利爪的手臂穿透剑丛,击中了黑衣人。

傀儡原是木制,不过引入阴煞之力罢了,五官本不该活动,可此时却宛如活人,又或者更像厉鬼,以口为轴,上下两半各向一个方向仰去,随后猛地闭合,锋利的木齿狠狠咬入猎物身体,上臂残肢上的尖利五指也同时发力,楔入了刚刚被咬出的伤口,向四面疯狂撕扯。

鲜血从黑衣人全身喷出,他动作陡然僵住,喉中发出一声嘶哑沉闷的痛呼。

姜云舒蓦地愣住。

——那声音好似极为耳熟,可记忆却卡在脑中,一时无法清晰挑出。

就在她怔愣的短短片刻中,黑衣人的呻…吟声已极快地转弱了下去,他显然已无力再挣扎逃脱,唯有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宣告着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而就在这时,他蒙脸的黑布忽然被楔在肩头的一只傀儡木爪挂住,落了下来。

“云苍!”姜云舒瞳孔骤然缩如针尖,心头一阵狂跳,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住了。

她从藏身之处飞掠而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没摸到兵器,心中不禁一凉。

但褐衣人却没发现她的动作,几乎就在她发现了黑衣人身份的同一时刻,一道剑光乍然破空而至,将试图刺入姜云苍胸口的木爪斜斜钉入地面。

木爪抽了羊角风似的剧烈抖动了几下,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个白衣人从另一方向现出身形。

姜云舒睁大了眼睛盯着新来之人,嘴唇微微翕张,无声道:“大哥!”

她一时几乎有些脱力,被夜风一吹,才发现已是满头的冷汗。






第111章 黄雀
姜云苍生死一线之际侥幸得了喘息之机,吃力地攥住肩上的木爪,硬生生撕了下来,木爪雕刻精细,末端还有弯钩状的指甲,此时被强行扯离,顿时勾出大块血肉。姜云苍疼得蜷缩起来,扣在傀儡头上的手也一时失去了力道。

他失血越来越多,视线也模糊起来,隐约看到姜云岫奋力抵挡那戴着面具的褐衣人,却也渐渐落于下风,心中不禁大急,想要催他脱身,可声音却沙哑微弱,刚一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他重重喘了几口气,拼着伤口撕裂,也要勉力支撑起身体。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扣住了他未曾受伤的那边肩膀。

姜云苍一个激灵,却听耳边传来了个轻软悦耳的女声:“四哥别急。”

随后死死咬在他身上的几块傀儡零件便像是被撒了盐的水蛭,转眼就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死气沉沉的几声闷响。

姜云苍咬牙将剧痛忍过去,总算缓过一口气来,晃晃头,甩开快要淌到眼中的冷汗,哑声问:“你怎么也来了?”却没等回答,又匆匆道:“去,带大哥走,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姜云舒心头一动,忽然觉得他提起那褐衣人的口吻过于熟稔了,似乎远胜过通过方才的短暂交战应得的粗浅了解。可她还没提出心中疑惑,就突然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而后塞给姜云苍一瓶疗伤的丹药,又低声询问了几句,得了回复,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

她面色冷凝,摸了摸手腕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道绯红与银白交缠的花纹,嘴唇轻启,无声地给出了一个答复。

下一刻,她瞳孔猛然收缩,单手结印,一滴血珠从中指指间渗出,随即被弹向姜云苍,血珠在半空之中散开,化为一道刚好可容身一人的圆环,自上而下将他圈了进去,无形的灵元波动自地面腾起,直冲云霄,高不知几万丈。

姜云舒同时旋身向后,全神戒备,腕间银红花纹倏地泛起幽光,一道软鞭被她执于手中。

她微微皱了皱眉,不太适应地甩动了两下软鞭,随着动作,明明是素白得几近透明的鞭身上却隐隐透出夕照云霞般的色泽,流光溢彩似的明艳至极。

叶清桓方才的话又浮上心头——此物名为夕风,为我母亲手祭炼,属古时修者法器“千丝”,你曾研习过千丝缠水的法门,对此中变化当会有所了解。

后方沉寂的夜色之中尚未有任何变化,与姜云岫缠斗的褐衣人却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狞笑道:“杀了她!把她的手剁下来给我!”

姜云舒脸色骤变,她听出了这个声音,纵然阴冷而狰狞,却十分熟悉,姜云岫显然也是一样,面上乍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正要刺出的一剑便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被对方轻描淡写地避开,反手射出一道长藤,正击中他胸口,他整个人登时被巨力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姜云舒目光沉凝,愤怒之色一闪而没,她往前走了几步,挡在姜云岫身前:“祖父想要孙女的手,自己来取就好了,只怕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们这会儿没空应召呢。”

像是在证明她的话,远处风声尖锐地呼啸了一声,一条尚且温热的人腿突然从浓稠的黑暗之中被甩了出来,上面还连着血淋林的半扇肋骨。

清淡而冷漠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幽幽传来:“抱歉,兵器不趁手,做得粗糙了些。”

褐衣人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狞笑僵在一半,眼神愈发阴冷,抬手解下覆脸的面具,其下果然露出了姜守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孔。

他冷冷道:“真是有趣,姜家清理悖逆子弟,怎么清玄宫也要来掺一手么?”

说话间,他不再刻意压制修为,周身威压骤然大涨,竟早非结丹境界,反而迈入了元婴之阶,他冷笑着望向黑暗之中刚刚无声无息处理完了埋伏的叶清桓:“阁下不过结丹后期,难道真以为能扛得住我……”

他话未说完,叶清桓突然向一侧疾掠出去,刚刚站定,束发的布带却蓦地碎成两截,一缕灰发也从耳际被割断,无声地飘落地面。

姜守的后半句话刚好续完:“……我们兄弟联手么?”

姜云岫刚刚按着胸口站起身,闻言大惊:“连祖父也?!”

回答两人的是叶清桓的一声嗤笑。

素问不在身边,他并指为剑,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青光乍现,长逾三尺,凌空上挑,本是灵元所化,却如同真正的兵器一般,发出“铮”的一声刺耳锐响,将暗中袭来的铸金飞羽击落,飞羽尖端没入地面数寸之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今,那只隐藏已久的黄雀终于施施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同样是一身褐色衣裳,与姜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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