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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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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巳转过头,无暇再避忌,挥手射出数道火光。

幽幽火光照亮了沈竹尘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屏风半遮着他的身体,而他脚下,另一人已经团成了一团,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

沈竹尘讥讽地冲他勾了勾嘴角。

丁巳大怒,却又忍不住悚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何时埋伏过去的!

他脚下错开半步,一咬牙,再度从袖中抽出了一根细长的毒锥,低喝一声,催动咒诀,毒锥无声化作两条乌黑的小蛇,电光般钻向屏风之后。

两人间最多不过丈许距离,眼看着沈竹尘便来不及躲闪!

可他居然更出人意料,一动也不动,面上的讥诮之色中甚至更添了三分怜悯。

丁巳这才觉出不对,可最可依仗的法器已然出手,仓促间来不及回转,他头皮一麻,连忙向旁掠去。然而步伐踏出,不知为何视野中的景象却丝毫没有变化!

他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失去了生机。

姜云舒从分隔开内室与外间的帷帐后走出来,淡绿色的绣鞋踩在血泊上,发出粘稠的声响,她手腕轻甩了下,一串鲜血顺着剑身流下去,尽数滴到地面,而纤巧细长的灵枢剑依旧清湛如水,却幽然无光。

她用脚尖踢了下冤死鬼犹未瞑目的头颅,看它骨碌碌滚动了几圈,撞到了桌脚上,由衷赞道:“沈道友的隐匿符竟能瞒过结丹修士,承明佩服!”

沈竹尘摇摇头,做出了个和她如出一辙的动作,踢开了蜷缩在他脚下的人:“那个人我认得,昨日还不过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如今一夜之间境界暴涨,只怕是用了邪术催发,且不提心境,便是术法上也远未能融会贯通,否则以结丹期的神识,只要探过室内,你我便无处可藏。”

他伸出手去,轻触了下面前空无一物之处:“可解除了么?”

“早解啦,”姜云舒一愣,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逗乐了,“难道还会让你撞墙不成?”

沈竹尘也不由笑起来,眉间郁结之色淡了许多,他跨过地上不知生死的另一人走出来:“比起我的隐匿小术,还是姜道友的壁障术更为神妙,我观之有近乎古法之威能,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吹捧,一点也不知害臊,却突然听见地上极低地哼唧了一声,似是醒了。沈竹尘无奈道:“这叛徒修为已经被废去,又受了伤,我不敢下重手,怕一不留神把他弄死了。”
姜云舒仿佛很有经验,当即心有戚戚焉地附和:“确实,这个不多练一练的话,确实难以把握准头。”

“什么准头?”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问话,房门随即被推开,叶清桓倒提长剑走了进来。

姜云舒惊喜道:“你回来啦!伤着没有?”兔子似的窜到门口绕着他转了一圈,见他衣上沾了点血迹,却都不是自己的,这才放心下来,又问:“怎么中途回来了?方才我听着外面还……咦?”

片刻之前还热闹得不得了的山间,倏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零星收拾残局的响动。

叶清桓指尖捻起一点细小火焰,看它飘到了烛芯上,借着火光皱眉瞧了瞧地上的无头尸体和旁边刚醒过来、阴沉着一张脸不知在琢磨什么的俘虏,说道:“外面一窝蜂地来了几十个歪门邪道,修为都不怎么样,像是狗急跳墙,连隐藏在抱朴宗、之前没被揪出来的几条小杂鱼都动用了。可正折腾得欢实,又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一眨眼就全跑了,师叔同执剑长老带人去追了,我懒得和落水狗较劲,就先回来看看。”

他用剑鞘指了指地上的狼藉:“这又是怎么回事?”

姜云舒便也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番,最后评价道:“亏得我和沈道友还如临大敌,结果也忒不禁砍。”

“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叶清桓横了她一眼,随后当着两人扯开了死者的衣裳,果然在他后腰附近找到了熟悉的暗色花纹,“啧”了声,“我听说这几天下来,就剩下不足两成的人还没筛查了,想来今夜过完,那两成里头也不会剩下什么奸细了,倒是方便。”

他在死人的衣裳上擦了擦手,转而打量那个还会喘气的,嗤笑道:“说罢!”

那人迷迷瞪瞪地支起来半个身子,晃了晃脑袋,甩下了几滴冰凉的汗珠,额上湿发一缕缕贴着皮肤,看起来狼狈之极,他却不合时宜地咧了咧嘴,沙哑着声音反问:“左右是个死,你觉得我还会说什么?”

沈竹尘叹了口气。

这个人正是叛门的两个真传弟子之一,资质自然不俗,若非被废去了修为,加上数日严加拷问之下神志昏沉,只怕要比他那个死掉的同伴难缠数倍。而此时被突发的危机所激,竟出乎意料地清醒了不少,仗着正道之人不屑动用阴毒手段逼供,破罐子破摔地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叶清桓翻了个白眼:“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话没说完,便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迎上对方不敢置信的惊骇目光,冷冷嗤道:“不过是个弃子罢了,你知道的那点破事若真有用,外面那些杂碎也不至于跑得比兔子还快!”

随后总算想起来了这是别人家的地界,这才很不情愿地解说了几句:“石牢中还留着的几个人里,就他让人救走了,想来这人有特殊之处,区别只在于何处特殊罢了——若是怕他泄密,大可直接杀了以除后患,却大费周章要救他,恐怕是他知道些抱朴道宗的隐秘,日后可供邪修利用。不过,那些人通过某种途径得知护送他的人身死,便毫不犹豫地撤离,可见他所知道的也并非至关重要的事情,既如此,又何必留着他,万一再招来祸患岂非得不偿失!”

沈竹尘细细思索片刻,施礼道:“含光真人说得是。晚辈受教了。”

非常时行非常事,杀几个恶人本就并非不可接受,更何况本就是要择日处刑的恶人。唯独姜云舒还不买账,装模作样地小声喟叹:“唉唉,杀人谁不会,难就难在留活口,这可好,我们好不容易抓了个活的,还没问出一句半句的呢……”

后半句没说完,就被剑鞘敲了下脑袋,叶清桓凉飕飕地问:“你皮痒了?”

姜云舒抱着头跳开,敢怒不敢言。

叶清桓却没再与她胡扯,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云舒。”

他语气有些不同寻常,姜云舒双手从头上放下来,抿了抿嘴唇:“我在。”

就听他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入清玄宫至今十余载,从未回家探视过亲朋,如今可愿回去走一遭?”

“回姜家?”姜云舒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最后一点戏笑的意味也陡然褪去,难以遮掩的忧虑慢慢地爬了上来,“你要去寻找……”

叶清桓低低地“嗯”了声:“经了这几天的事情才发现,背地里那些人——无论究竟打着什么妖魔鬼怪的名号,势力都远远超出你我想象。虽说眼下邪神的存在与图谋注定暴露,之后自然有师叔他们这些‘正道高人’与各门派交涉、共商大事,但邪神爪牙众多、潜伏各地不知多少年,恐怕泄密之时也同样是他们大举动作之时,对方有备而来,只需须臾便可掀起大乱,但各门派却不知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肃清内奸、令行禁止地反击……”

“真人是怕来不及?”沈竹尘忽然问道。

叶清桓颔首,并不避讳:“宁苍城屹立千载,又有大阵守护,却于一夜之间化为废土,更有五六正道家族覆灭,数百修者以性命相填,才勉强为百姓挣出一条生路。以有心算无心,单此一役便如此惨烈,若是战局扩展于天下,又当如何?”

他叹了口气,看向地上新死的尸体:“邪修虽疯狂,却也善于自保,今日便是,一旦发现难以达成目标,便果断撤离。所以我想,能让他们甘愿冒着暴露的风险千年如一日地据守姜家老宅的东西,即便不是之前推测的破界之法,也必不是这种小喽啰能够相提并论的,若能先一步寻到,或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说到底,没有人知道两千年前钟浣背主所图谋的药书图谱“百草典”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更无人知晓从来不曾听闻过的“轩辕鼎”又是个什么东西。若是心宽的人,说不定还会将迷津遗民骇人听闻的胡言乱语付之一笑,更不会相信臭名昭著的魔祖所言……

然而,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的异象却在真切地不停发生,仿佛雨前湿重粘稠的空气,眼观不到,更无法触摸,却实实在在地向人昭示,暴雨将至。

姜云舒盯着鞋尖沉默下去,也不知道是否把这些话听进耳中了,直到许久之后,她终于再次抬起头,漫不经心似的笑道:“忽然想到,距离我爹爹‘故去’刚好二十年了,我这不孝女总得回家祭拜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出门了,一天没碰到电脑。争取周末之前双更一次补上。嗯,我依旧在挑战日更……





莫教弦管作离声
第109章 归家
旬阳城地处西北,距离西海之滨的抱朴道宗本不算太远,但两人方要出发;却又被突如其来的事情给耽搁了。

沉寂了许久的灵枢与素问剑同时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血光似的一抹红痕双双现于剑身之上,随即双剑自动归鞘,再无人能够拔出。

叶清桓试了几次,也曾将灵识探入剑中,却如泥牛入海,连丁点讯息也没得到,心中不禁凛然,揣测剑中器灵或许到了恢复又或是消亡的关键时刻,不敢大意,当即传讯叶黎,托其将双剑带回明珠岛温养,随后才终于启程。

谁知因耽搁了这一两日,六月中抵达旬阳城时,正好在城外与故人不期而遇。

姜云舒远远瞧见了个素衣博带的青年修者,境界比她略高些,便猜测或许是那家名门子弟,结丹之前循例出来游历的,虽诧异为何到此处,却并未多加留心,仍在啰嗦着劝叶清桓服药。

叶清桓自知己身伤病无药可愈,就算吃上百十斤于事无补的灵丹妙药,最后能指得上的也还是虞停云为他延的那几年寿元,便十分不耐烦跟松鼠屯松果似的整日数着数啃药丸,被逼的狠了,就十八般武艺齐上阵地耍赖。

一路上姜云舒早被他磨出了经验,已然软硬不吃,叶清桓见今日又躲不过去了,只好接过了药,满心不痛快地一抬头,却蓦地一怔,扬起下巴指向对面来人:“你再仔细看看那是谁!”

趁着姜云舒回头的空当,飞快地把手中几样药扔下了叶舟。

姜云舒先是略显迷茫,随后眼中一亮:“大哥!”

也不怪她一时没认出来,十几年来姜云岫变化极大,不仅个子高了不少,气色精神也与当年天差地别,昔日单薄病弱的少年姿态已完全看不出了,如今这般仪态温雅、气度高华,无论谁看,都要赞一声龙章凤姿。

姜云岫御剑靠近,直到仅剩数步之遥才停住,笑意发自肺腑:“一别经年,六妹妹依稀还是旧日模样!”又向叶清桓行礼。

叶清桓却没在意他的礼节,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得地附和别人:“尤其个头,确实经年不变。”

姜云舒眉毛倒竖,回身作势要掐他的脖子。

她这举动把姜云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阻拦:“六妹莫要胡闹。”却不防对上了对面两人如出一辙的古怪目光。

他刚品味出了一点别样的意味,就听姜云舒干咳一声:“城门快到了,咱们收了云驾吧。”

又回头横眉怒目地威胁:“去去去!再耍赖我就把你扔下去!”

叶清桓这才懒洋洋地支起上半身,也不着急,从身后揽住姜云舒的腰将她抓过来,下巴垫在她肩上,侧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姜云舒双眼倏地睁大,脸色微微泛红,怒色却平息了下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啊!”

两人说话间相距极近,几乎称之耳鬓厮磨也不为过,姜云岫愈发惊诧了。

就见叶清桓揽着姜云舒起身,叶舟化为一道青光隐没于他腕上青玉环中,而他自己却如同风中飘絮一般,轻捷而从容地落于地面,连一星半点的尘土也未曾溅起来。

盛夏正当时,午后阳光灼灼,从高耸的城垣背面洒下来,宏伟的城门楼一如当年,二十年岁月变迁甚至不曾给它多添上几许斑驳痕迹。

姜云舒眯眼望向城门,忽地想起年幼时与父亲一起立于此处的光景。

她微一晃神,随即握紧了叶清桓的手,笑道:“走吧,我已经传讯家里,别让长辈们等急了!”

——其他长辈如何还不好说,但姜云岫的父亲姜淮确实心急如焚。姜家是修真界传承无数年的名门世家,就算没落已久,但声威犹在,每一代姜氏子弟也都因己身姓氏出身而自矜。

可如今……

姜淮一想起眼下的光景,就觉得头痛欲裂,他已得了家主之位,修行上也终于迈过了结丹这道槛,但心情却尚不如数年前轻松,尤其近日接连收到爱子与侄女将要返乡的传讯,更是忧心忡忡。

这天一大早,他便被父亲姜安叫到了闭关之处,无人知道两人究竟谈了什么,就连随侍姜安多年的侍从也只听到半句姜淮情急之下扬声唤出的名字。

“三娘……”侍从心里微微一哂,再次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了下去。

但无论姜家众人各怀如何心思,未时刚过,传讯之人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大门前。

迎客的侍者早换了一批,就连姜淮身边的杜松也不知去向了,如今目下可见大多都是生面孔,只剩下苍翠松柏间亭台依旧。

姜云舒将目光从隔水相望的惊蛰馆书阁收回来,随手往湖里撒了一把碎花瓣,引来许多锦鲤翻腾争抢,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么说来,祖父与伯祖都还在闭关?这可是不巧了!”

姜云岫也蹙眉叹道:“是啊,我五年前回来时,祖父与叔祖就在闭关,如今难道还未见进境么?可需要……”

他本意是想问问是否需要换个法子看看,毕竟无论是他的师门荆山派还是其他名门大派中的金丹修者都仍会时常入世游历,并没有几人如同姜家长辈一般蜗居家中、没完没了地跟自己较劲。可这话又不太适合由晚辈来说,他便不由犹豫了下,正在此时,恰好听见姜淮的笑声:“阿岫!可算回来了!”

父子一番嘘寒问暖之后,这才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人,姜淮连连致歉,又假意责备道:“云舒,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含光真人此番也与你同行,好歹也给伯父留点时间准备才是!”

他沉吟片刻:“这样,云舒你依旧住冬至阁就好,我已派人打扫干净了,至于含光真人……”

“我与云舒同住即可。”叶清桓淡淡打断道。

姜淮一愣:“这……”

“那个……伯父……”姜云舒想起刚刚串好的词,脸又有些泛红,先瞪了叶清桓一眼,才蚊子哼哼似的支吾道,“是这样,我和师……咳,我和清桓过阵子……”

她声音越来越小,明明不过是几句现编来解人疑心的借口,可真要说起来的时候,却让她忍不住想起两人唇齿相接、呼吸相闻的那些时刻,她突然就明白叶清桓之前嘲笑她一见真章就怂是什么意思了。

叶清桓好笑地看她一眼,接过了后半句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我与云舒的合籍典礼定在数月之后,如今知晓之人尚且不多,我打算先陪她回来探望一次再说。”

“这……”

姜淮嘴里迸出来的仍是同一个字音,可意义却大不一样了。他震惊地打量了两人好一会,才总算勉强把表面的镇定给找回来,瞥了眼同样惊愕的儿子,僵硬地展开笑容:“这是喜事啊……难怪含光真人这回也同来……”

一句话出口,他终于回过神来,收起诸般思绪,大笑道:“这是喜事!云舒莫怪,伯父刚才是吃了一惊,只要你过得好,伯父就替你高兴!”他略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笑容也黯淡了一点:“若是你父亲还在,想来更是欣慰……”

姜云舒低低“嗯”了声,笑叹:“可不是嘛,若我也能像三姐当初那样,有爹爹帮着……”她说到一半,觑见姜淮神情骤变,不由现出几分疑惑:“伯父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表情惊讶而单纯,仿佛真的从不知道姜云容身上发生的事情似的。

“六妹,”姜云岫低声打断,“阿容她……一言难尽,你难得回来,先去祭拜四叔吧,得空我再和你说。”

“……好。”姜云舒十分熟练地做出了惊疑却又善解人意的样子,而后拽了拽叶清桓的袖子,弯起眉眼,“带你去看看我过去住的地方?”

叶清桓自然无有不应,两人也不需要人引路,立刻心怀鬼胎地循着池边小路走了。

直到回了冬至阁,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人监视,姜云舒这才毫无形象地仰倒在床上,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皱眉道:“你看出什么了没有?我兄长和伯父到底……”

她咬了咬嘴唇,不太想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

叶清桓坐到床边,眉目间惯有的淡漠与讥诮尽数敛去,神情柔和,轻轻摸了摸她被蹭乱的头发,附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别着急。”

姜云舒定定地望着他,忽然松开被子,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叹息般轻声说:“叶清桓,你怎么这么好啊。”

叶清桓讶然地挑起一边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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