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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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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要说话,叶清桓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探手把突然神神叨叨起来的姜云舒给拽到了身后,冷冷道:“够了!有空撺掇我家这傻丫头,我看阁下还是抓紧时间说点正事吧!”
即便这些话都是真的,魔徒的名声也难以在一时更改,那些说来好听的慷慨与大义,足以压得任何人直不起腰来,更何况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比起眼看着姜云舒毫无畏惧地踏上那条荆棘遍布的崎岖长路,他私心却只想让她活得轻松一些。
他毫不退让地迎上卫云川的目光,心里愤愤地想:“别做梦了,但凡老子还在一天,就不会让她傻乎乎地栽到什么魔修的坑里!”
本以为卫云川这死透了的老魔头总该知难而退,可谁知,他对着叶清桓审视片刻,突然说:“阁下让我想起一家人。”
叶清桓挑挑眼皮:“哦?”
他颇有些漫不经心,只当对方信口一说罢了,却没想到,短短片刻之内他居然又猜错了一回,卫云川笑道:“古神遗族,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譬如风氏在无关大局时总是胆小如鼠,姬氏一家酷爱交游,子弟多年不着家也是常事,而姜家……”
他语声顿了顿,笑着补完了后半句话:“姜家人十分护短。”
叶清桓猛地盯住卫云川,却立刻反应过来不对,生硬地偏过脸去,把自己咳了个半死不活。
谁都没想到,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魔祖居然也会如此促狭,只好面面相觑,便听卫云川好整以暇地终于回归了正题:“方才说到一半,白栾州隐忧难消,无论是我还是巫者一族,都没有现成的法子,却又不能置之不理。好在巫者这一脉传承虽注定无法飞升,但自古以来就有沟通天地之能,居然真被他们找到了些线索——在白栾州之外,由极强大的结界阻隔,还有其他世界存在。我们便打定主意,即便将来无法抗衡那沉眠妖物,若是能够打破结界,将此间生灵送往彼处以免受荼毒,也是一条生路,此后多年,我与一众魔徒便致力钻研破界法门。”
“破界?”怀渊听了半天的不知所谓,被一帮她眼中的小兔崽子们吵得头疼,直到此时,终于抓住了最重要的一个词,“我听闻迷津有女娲传说,与白栾州殊为不同,提及神将与邪神之争,更有大地崩裂之说,莫非……”
卫云川这一段神识应当是在刚刚抵达迷津时留下的,似乎尚不知其间传说,闻言略显迷惑,想了想才说:“若此传说属实,恐怕应当是如此。”
他紧接着自嘲道:“说起迷津……实在惭愧,我等参研破界法门之事似乎被那妖物察觉,他自己虽不能动弹,却有自甘堕落的邪修爪牙时常前来搅扰,以致我初次尝试破界时功败垂成,不慎被卷入迷津之中,与世隔绝。”
叶清桓掸了掸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凉飕飕地附和:“那还真是倒霉!”
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惯了,尤其心气不顺时更是口无遮拦,众人大多已见怪不怪,姜云舒无奈地掐了他一把,悄声道:“你几岁了?!”
叶清桓哼了声:“我不和死人计较!”
卫云川还好,反倒是他那“素未谋面”的义子卫康脸都快绿了。
可少年还没来得及抱不平,就听他敬若神明的义父浑不在意地笑道:“正如你所说,我应当已经身死,我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也没什么可不知足的了,只是想起往事还略有些遗憾。一是天道未复,我之志向未酬,其二却是……我等大多历经变故、性情乖僻,便是受到世人误会也不屑辩解,反而给了邪门歪道可乘之机,挑动道魔之争,从中渔利。”
他低叹一声:“卫某一生从不向人低头,但如今却要谢过诸位愿意听我将话说完。”说到此,忽然俯首郑重一礼:“今日卫某所言之事,诸位尽可查证,只求若来日再见吾辈同道,还请暂且放下成见,勿再令亲者痛仇者快!”
对着俯首施礼的魔祖,众人陡然一静,像是突然一起化作了石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渊在轮椅上欠身下去:“卫前辈放心。”
卫云川神情放松下来:“多谢!”
他再次看向姜云舒,但话却是对着别人说的:“这位小友前世与魔徒渊源匪浅,如今魂魄之间仍存吾辈意气,若可能,我自然也宁愿她能一生顺遂,不必再入此道,但怕只怕天不遂人愿,若来日……还望诸位念在往日情分,多照看她些许。”
姜云舒与清玄宫中人自然亲密,就算对抱朴道宗和迷津众人也有援手之情,即便卫云川不说什么,众人也不会不分黑白苛责于她,便当即应下。唯独叶清桓心里颇不是滋味,酸溜溜地想:“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了!”
却没料到接下来卫云川就把话头带到了他身上,他眼中似乎含着一点看不分明的悲悯:“卫某观姜小友与阁下情谊深厚,还望阁下善加珍重。”
叶清桓微微怔住,从他的话里品味出了点异乎寻常的味道来。
不过短暂的一个恍惚,卫云川凝实的身形倏地晃动了下,在刹那间就模糊了大半。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叹道:“法力耗尽,卫某在此与诸位别过了,前路恐怕艰险,唯盼诸君安好。”最后又额外嘱咐叶清桓:“阁下若与姜氏果真有渊源,还望提醒他们多加小心,巫地……”
他的话没说完,身形便悄然散去了,只剩下了半句飘渺的尾音。
第107章 后果
卫云川误入迷津已是八千余年前的旧事,此后白栾州发生的种种动荡,便是他本人亦无从知晓,更何况菱角中寄存的不过是一段施法留存下来的神识罢了。他尚在嘱咐姜氏谨慎应对,殊不知对方却早已家破人亡,连骨殖都化尽了。
姜云舒想了想,拽住叶清桓的袖角:“你别多想,卫前辈也没法料到……”
“什么?”
叶清桓半天才回过神来,却并未如往日一般黯然,反而有点心不在焉,又过了好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不禁失笑:“瞎琢磨什么呢!”
他说完这一句,神色又渐渐严肃下来:“我是觉得有点奇怪。”
丹长老突然截口:“老道一个废人,早就帮不上忙了,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出纰漏,嘿,还不如趁早回去睡大觉!”
说着,也不和人道别,便拽着迷津那位竹竿似的老人:“走走走,老道刚酿了几壶药酒,老兄弟你的东西也送完了,正好过来一起来尝尝味儿!”转脸就不提睡觉的事了,十分热情好客地把闲杂人等全都给清了个干净。
却好像没看见沈竹尘似的,把他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沈竹尘略一沉吟,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请恕晚辈厚颜。”
一时无人回应,但姜云舒却给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吧,夜还长着呢。”
桌椅与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落下去,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叶清桓这才继续说道:“就算卫云川说的是真的……”
从两三天前开始,事情就陡然变得匪夷所思,一幕幕花样繁多,让人不仅眼花缭乱,更难辨真伪,连脑仁都疼了起来,简直像陷入了个混乱又荒诞的梦境。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罢,”叶清桓捏了捏眉心,“可他仍在世的时候,除了巫地那一帮藏头露尾的货色以外,天下人都视其为洪水猛兽,严防死守尚且来不及,而古神后裔素来少与外人深交,巫者就算再没脑子也不会碎嘴妇人似的把别人的私事拿来嚼舌,那他究竟是怎么会对我们这几家的事情了如指掌的?”
他屈指叩了叩桌面:“何况,最后那句,要我警示姜家什么,巫地又……”
话声蓦地顿住,叶清桓按着额角,突然觉得好似有什么事情霎时间连上了,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表情,喃喃道:“莫非……”
姜云舒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姜家神秘的巫地访客,巫者与魔徒隐于暗中的关联,蠢蠢欲动的伪神,鸠占鹊巢的邪修,还有……
一个年头惊雷般劈过脑海,她悚然回望。
叶清桓在同时低声吐出了盘桓在她心底的那四个字:“破界之法。”
姜云舒只觉颈后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心中惊疑不定。
——要是仅仅为了铲除异己,一击得手之后便可功成身退,再度隐于黑暗之中,又何必子子孙孙守在姜家,甚至改姓更名?即便是想要将钉子安□□正道之中,另起炉灶也总好过接手这么个树大招风的世家!
但若姜家手中握有破界之法,那就不一样了,伪神满心怨恨、要将世间生灵屠戮殆尽,自然无论如何也不会容许这种东西落入正道修者手中,必要寻得之后确保毁去!
叶清桓忽地冷笑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讥讽:“难怪当初他们费了那么多力气拷问!”
一本寻常药书,还有个不知所谓的宝贝,若真是表面看起来那般普通,又怎会值得耗费数百年之久,倾注许多人力,布下如此细致的阴谋。
姜云舒突然捂住嘴,将胃里泛起的强烈恶心强压回去。
纵然她知道自己无辜,但脑中却忍不住浮现出一幕幕在姜家生活的过往,温和正直的兄长,古板却不乏体贴的伯父,还有与任何人家都没有区别的满目慈爱的祖父与伯祖……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自己注定的使命,又或者甚至已经是伪神的奴仆?
在一阵又一阵胸闷欲呕之间,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们还没有找到。”
若找到了,自然不会如此平静。
叶清桓揽住她:“不急,都只是推测而已。”
可姜云舒却并未被这样的安慰说服,她把脸埋在叶清桓怀中,深吸了口气,若有似无的药香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冷冷道:“其实,想要确认此事也不难。”
怀渊寡言,却并非愚钝,反而通透之至,闻言已明白她的意思,回忆片刻,解答道:“两千年前大战之末,有数百‘魔修’俘虏,皆被灵引宗——或者说是巫者当场处死。”
她摇摇头:“如今看来,若巫者真与魔徒有如此渊源,那些被他们所杀之人,只怕不是魔徒,而是伪神爪牙。”
这样一来,所谓的第三次道魔之争,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不过,若再往前推溯三千年,第二次道魔之争中,或许还有真正的魔徒在世。”叶清桓也算是见识渊博,但毕竟两辈子加起来也不过活了二百来年,大半还用来偷鸡摸狗了,与怀渊长老相比实在远远不够看,就听她对古早之前的历史如数家珍道,“说起来,那场大战确实古怪,‘魔修’修行邪法、广列血阵残害无辜平民,按古书记载,老幼皆被掏取心肝、孕妇剖腹取胎一类惨绝人寰之事随处可见,引发众怒,正道修者以抱朴道宗为首,立下长风令,誓言荡除魔修、澄清宇内。”
她微微沉默了下,再开口时却好似带上了一点不甚明显的自嘲:“可敌人却十分古怪,虽有丧心病狂几至疯魔者,却也偶尔会遇到只守不攻的,甚至还有几本未曾流传开来的孤本记载,曾见两拨魔修反目,殊死厮杀,被正道捡了便宜……”
随着清冷流淌的语声,当初匪夷所思之事,如今却全都有了解答。
姜云舒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也大致明白了,曾三番五次浮现于脑海中的血腥场面是怎么回事——说不定便是她前世亲眼所见,甚至也是她与同伴所背负的污名。
她嘴角泛起一点苦笑,突然发现当初的迷惑有多可笑,即便魔徒并非孤高怪癖之人,面对有心人如此的算计,只怕也只能百口莫辩。
怀渊道:“那次战后,果然再不见魔修痕迹。”她忽然皱了皱眉,轮椅滑过众人面前,伸手推开窗,侧耳向窗外聆听片刻,也不知感觉到了什么,语速明显地加快了:“最后有数十魔修余孽伤重被俘,各门派未有这些人作恶实据,商议之下本欲废去其修为永世镇压,却被姜氏施展奇异法术放逐,不知生死。当初世人只道姜氏心软,但此时想来……”
她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窗外原本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的响动陡然扩散开来,如同金玉撞击一般、却偏偏又厚重如洪钟的警讯响彻夜空。
隐形人一般的沈竹尘霍然起身:“有人袭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人对视一眼,怀渊匆匆道:“除去因世人畏惧卫云川入魔而起的第一次道魔之争以外,其余的我都说了,你们自作评判。”
又拦住沈竹尘:“你毒伤未痊愈,留在此地,承明,你看住他。清桓,随我来!”
姜云舒一怔,下意识看向叶清桓,却又在下一刻生生将黏在他身上的目光撕下来:“师叔祖放心!”
叶清桓看出她的隐忧,在她头顶揉了揉,笑道:“还能陪你好几百年呢。”
他不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
姜云舒目送他与怀渊长老远去,狠狠一咬嘴唇,将软弱之色抹去,拂袖熄灭灯火,留一扇窗未关,借着星月之光看向空荡荡的院中。
沈竹尘方要说话,被她截住,按到了隐蔽处:“别出声,若有兵器就拿出来,此处未必安稳。”
像是要验证她的话,就在外面打斗之声鼎盛之时,客院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沈竹尘全身瞬间紧绷起来,随身的长剑在月下反射出一线幽幽清光。
姜云舒冲他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溜进来的人影,凌空点了两下,而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人影看起来颇为笨重,推门时虽然足够小心,却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下,连忙紧张地回头。可他的动作古怪,不像是在查看追兵,反倒像是在与身后的什么人致歉。
沈竹尘默不作声地掏出两张灵符来,融进一点指尖血,往姜云舒和自己身上各贴了一张。灵符沾身便消弭了痕迹,沈竹尘眼睛盯着后面那个刚摸进院中的人影,眉头微皱,询问地指了指他。
姜云舒不由一乐,觉得这人十分上道,比那些不识时务还一门心思非要去逞英雄的蠢货强多了,便也无声地跟他比划起来。
两人刚定完了计策,院子里的人也摸到了屋外。
因为遇袭的缘故,山间四处灯火通明,难得有几个黑灯瞎火的地方,那两人逃窜到此地,总算松了口气,也不知是要等人接应还是纯粹气力不继,想要歇息一下。
笨重的那人喘息声极沉,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一进屋就栽倒在椅子上,伸手在桌上胡乱摸索茶水,刚摸到了茶壶,便掀开盖子,仰头往嘴里倒进去。
姜云舒暗自可惜,懊悔方才没有未卜先知地往茶水里下点药。
她与沈竹尘藏身的地方是内间帷帐之后,又有隐匿的灵符,只要来人没有突发奇想地打算进来睡一觉,便难以发现他们。可谁知,活动自如的那人靠到桌前,劈手夺下了同伴的茶壶,低声怒道:“谨慎些!外面还有追兵!”
他袖子扫过桌面,不经意将烛台带歪,连忙用手扶住,却不防被融化的蛟蜡滴到了手上,面色骤然一凛:“快走!”
同伴犹不解其意。
就听那人斥道:“烛蜡未凝,这屋子里方才有人!”
“刚才有人又如何?”伤员喘着粗气,实在不愿动弹,“外面动静那般大,他们当是出去了。”
那人目光炯炯在黑暗中四顾,恨恨道:“蠢货!示警的玉钟已响,难道他们还有空先吹熄蜡烛才出去入战么!快走!”
他的同伴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撑住桌面,跌跌撞撞地起身。
姜云舒暗啐一口,无声地做了个手势,却又与方才的安排略有些不同。
沈竹尘深深看她一眼,未作异议,剑光隐于鞘中,人如游鱼一般滑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爱写干巴巴的对话,不好玩,好在线索连得差不多了,很快进入下一卷。
第108章 雨前
夜风未起,半开的窗子却颤动了下,细沙落于纸面般的声响扑簌簌响起,又立刻止住。
正急于出门的两条人影倏然顿住脚步,为首者警惕回首观察,被他半护着的那个伤者也禁不住放轻了喘息,紧张地四处打量。
他压低声音:“丁巳?”
代号叫做丁巳的那人眉头一拧:“恐怕有诈!”并不再往出走,生怕被人声东击西了似的,将同伴推向来处,手中锥子似的法器往门上一戳,所触之处的门板如同被烙铁触及的薄冰,即刻被融化,他拔出锥子,贴身于门边,屏息从那细小的孔洞望出去。
外面岂止没有伏兵,甚至连只路过的小野猫都没见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依旧寂静如初,远处的混乱也依旧未改,一切都和片刻之前没有丝毫差别。
丁巳迟疑地再度转头望向内室犹在摇晃的窗扇——莫非对方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因为恐惧才藏头露尾?
无论究竟如何,他心里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一线,低声嘱咐一句,令同伴躲入桌子与屏风之间一处狭窄而又隐蔽的空隙之中,随后自己手捏咒诀,谨慎地向内室走过去。
但他还没走到内室之中,就愕然听到背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随后“咚”地一声,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不动了。
丁巳转过头,无暇再避忌,挥手射出数道火光。
幽幽火光照亮了沈竹尘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屏风半遮着他的身体,而他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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