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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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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艘蛭倚纳乖鳌!�

姜云舒听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对劲,心里有点发毛,可还没来得及打断,已听他继续说:“但我还是伤了你,若非机缘巧合,恐怕已经害了你的性命。”

姜云舒愣住,那些苦涩的滋味从喉咙里滑下去,一路渗到了胸口,让她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

她自然知道,去海底秘境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天下之大,有那么多去处,可她没跑到南荒东海,没去西北探亲访友,而是挑了那么个地方——既然没有谁逼着她去,自然也就轮不到别人来替她负责。

可这话,她可以对任何人说,却唯独劝不了面前的人。

一盏昏暗的蛟油灯照不亮整间屋子,夜色细密地渗进来,在两人周身三尺之外隔出了一片寂静沉重的阴影,气氛便愈发显得局促而压抑。

叶清桓忽然问:“你现在还恨我么?”

姜云舒又是一怔,可接下来却无言以对。

若是十年前,再正经的问题她也能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但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像是维系在一线细弱飘荡的蛛丝上,难能可贵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让人不敢说错一句话。

……甚至让她不敢随意地多说一句话。

她懊丧地憋了半天,突然就生出一股近乎苦涩的委屈来。

偏偏正在此时,叶清桓又问了一遍:“你还恨我么?”

这一次,他并没有再等对方的回应,而是自问自答道:“应该是不恨了,你从小就不记仇,别人对你有十分的不好,只要时间久了,也就都看淡了,反倒是谁待你有一分好,你却会一直记得。”

姜云舒依旧没作声。

可紧接着,叶清桓却又说:“只是,虽然不恨了,却也没有原谅,因为没有原谅,所以才想避而远之。”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淡,姜云舒心里却揪了起来:“师父,我……”

叶清桓极轻地摇了摇头:“你曾问我,在雪瘴里见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你作恶而清理门户……并不是。正好相反,我看到钟浣害死了你,就像她在两千年前害死我的家人一样,而我也是一样,再怎么拼尽全力也于事无补。”

姜云舒气息一窒,连忙打断:“别说了!我明白了,我真明白了,你别……”

就算十年未见,她也从没有忘记过,叶清桓生性中总带着一点过分的任性和傲慢,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却亲口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亲手把自己最脆弱的伤口剖开来,血淋淋地铺陈在她眼前,这样的反常,让她的心头一阵阵发慌。

但叶清桓并没有看她,也似乎没听见她说话,仍然盯着那半杯冷透了的苦茶,平铺直叙地继续说道:“我对你说这些,是不希望你在以后的修行路上存有心结。过了今夜,你就回门派去吧,你的魂灯尚未重铸,此外,这些年你虽然有些际遇,但境界远谈不上稳固,也须静心修行一段时日。”

“那你呢?”姜云舒莫名地不安,“弟子的魂灯当由师尊亲手祭炼,你……”

叶清桓轻描淡写地瞥了眼自己的手:“我修为全失,寿元将尽,就不回去了。”

灯火微弱地扑闪了下,不过是细微的明暗变化,可姜云舒却觉得被这昏黄的光给晃得脑中嗡嗡作响,连思维都像是变成了根漂在死水潭里的朽木,她深吸了几口气,却丝毫无法缓解由内而外扩散开来的麻木感。

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难以置信的声音:“你是说,你……要死了?”

叶清桓:“是。”

姜云舒忽然觉得荒谬起来,方才那些战战兢兢的措辞一下子就都变得十分可笑,她不由脱口道:“怎么会!你不是炼了续命的药么!药呢?”

她声音蓦然挑高,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吼出来的。可叶清桓却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总有人力不能及之事。”

姜云舒语无伦次的厉声质问戛然而止,许久,她才哑声问:“没有别的法子么?”

叶清桓:“至少我没有。”

姜云舒又沉默良久:“……神魂俱丧?”

叶清桓终于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神魂俱丧。”

肉身衰朽成泥,魂魄消散归于天地,从此再无灵识记忆,再无喜怒哀乐,再无痛苦,再无希望,也再也……没有这个人。

姜云舒茫然之感更盛,忽然轻声问:“你不难过么?”

“难过什么?”出人意料的,叶清桓居然无动于衷地笑了笑,“虽有遗憾,但我已尽我所能。”

“那留恋呢?”姜云舒仰起头,“难道你都没有舍不下的人和事么!你怎么能……”

……怎么能如此平静而轻描淡写地谈论自己的末路!

叶清桓看着她,刚刚浮现的一点毫无意义的笑意渐渐散去了,随后慢慢垂下眼帘,淡淡道:“有又如何,已经太迟了。况且,你们都过得很好,本就无需我挂念。”

姜云舒眉梢猛地一挑,“砰”地一拳砸上桌面:“放屁!”

这话一出,不仅叶清桓,连她自己都愣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圆场,却找不到一个能说的词,而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些在胸中翻腾已久的委屈好像终于找到了个出口,冲得她眼眶发烫。

姜云舒便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过得好?你真觉得我过得好?”

她冷笑一声:“你只知道我在明珠岛时恨你,那你知不知道我在那之后要翻来覆去地回忆多少次你的动作,你的表情,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才能给自己找到个理由,证明你并不是讨厌我、并不是自始至终都在防备我,好让我在每次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时候,每次生死一线、看不到希望的时候都还能咬牙坚持活下去!”

叶清桓似乎有些吃惊,可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姜云舒就又说道:“你又知不知道我曾多少次和自己说,你做得并没有错,我不能怪你,要怪就只能怪我自己运气不好,是个天生的怪物?所以我谨小慎微,所以我宁可去拼那不到三成的生机,去忍抽筋剔骨的痛苦也要把体内的异种剥除,生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钟浣一样为祸世间,生怕有朝一日会落得与你生死相见!”

她忽然笑起来:“叶清桓,你只知道我不想见你,你却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见你!你更不知道十年前你扎在我心里的刺就从来没有□□过,我不恨你了,不怨你了,我甚至可以觉得你是对的,可我也不敢再见你——我怕那根刺会越扎越深,疼得我变成个胡搅蛮缠的疯子!我害怕我会再也没办法看到这世上美好的东西,我怕我会变成让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叶清桓一直以来的平静终于维系不住了。

姜云舒死死按着胸口,面色惨淡,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十年了,我没有一天得过安宁,而你却什么都不知道!而你现在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你要死了,而我会过得很好?——哈!叶清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说完,她一抹脸,转身就走,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一屋子令人窒息的人和事全都远远抛开。






第81章 誓约
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姜云舒还没坐稳,就又被人把门给强行撞开了。

叶清桓脸色苍白,那种死气沉沉的平静被剥离下去了之后,竟透出了一点少见的局促和紧张来,他一手按住犹在颤动的门扉,早春的夜风带着寒意从他背后涌进来,粗暴地卷起他的长发和衣角,几乎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姜云舒眼圈还是红的,太过汹涌的情绪尚未能完全平复,她便不作声,只木着一张脸看他。

叶清桓自然是有话要说才急匆匆跟来的,可这时却也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就此落地生根,唯独一双深黑的眼睛也不知是悲是喜,里头却像是燃了两团鬼火似的,亮得恕�
姜云舒被他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绷着脸问:“你还有事?”

——若没事了,就赶紧回去等死,何必又来到处招惹!

这念头一出,她刚被冷风吹干了的眼眶又开始泛起了点潮气。

却没料到,叶清桓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忽然就笑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而无动于衷的表情,反而像是在一夕之间回到了多年之前似的,神色间带着点任性的散漫,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没力气了,迈不过去……”

姜云舒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那道有些过高的门槛,不过这一晃神的工夫,就听叶清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人也开始倚着门框往下滑。

她眉头一跳,来不及细想就赶紧上前。

可她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突然被反手攥住了手腕,下一刻,整个人都被叶清桓带到了怀里,紧紧抱住。

姜云舒:“……”
这是撞了邪了?

叶清桓倒也不是完全在骗人,他大概确实有些脱力,不光身体微微发抖,连气息都十分沉重。姜云舒迟疑了下,没能狠心推开他,便听他在耳边叹息般唤她的名字:“云舒,云舒……我也不想死,我也想活着啊,我想和你……可这世上再找不到和叶筝一样的大能者,我是真没办法了……”

姜云舒不由自主地僵住。

叶清桓狠喘了几口气,攒回了一点体力来,他像是生怕让人跑了似的,揽在姜云舒后背的手臂谨慎地放松了一点,没觉出对方有什么动作,这才靠着门框艰难地直起腰,他语调急促,毫无铺垫地直白道:“云舒,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不管是十年,一年还是……哪怕只剩一天,你可不可以一直陪我到那个时候?”

姜云舒愕然:“你……”

不待她多说,叶清桓便自嘲地接道:“我知道,我就是个又任性又自私还没几天好活的王八蛋。”他顿了顿,又极轻极轻地问:“但无论还剩下多少时间,我都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姜云舒没能回过神来,突如其来的请求砸得她头晕目眩,她从没见过,甚至连做梦都没想过叶清桓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期待,忐忑,甚至有些患得患失的小心翼翼,也正因为没想过,所以事到临头,她本就混乱的脑子竟当机立断地卡了壳,半天也没能做出一点反应。

夜风还在争先恐后地往屋子里灌,昏暗的灯火终于坚持不住,“噗”地一声熄灭了,月光透过雾气惨淡地洒下来,仿佛也被风吹的摇摇晃晃一般。

姜云舒被突如其来的黑暗一激,总算清醒过来了几分,她的手撑在叶清桓胸口,刚想推开,却先一步感觉到,触手之处一片支棱的骨头十分硌得慌,而在那之下,心脏微微加速的搏动又带着微凉的体温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收住,心里像是被谁掐了一把,惊骇之余,隐隐地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哀。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之中嗡嗡作响:“你看,他就要死了,你自欺欺人前后矛盾地折腾了这么多年,而你始终搁在心里的人,却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被死亡吞噬一点!你任性地一走了之,以为最后终究能等来和解……可你看看,你等到的是什么?”

那个阴冷而充满愤恨的声音嘲弄道:“是死,是虚无,再没有挽回的余地,神魂散于天地,肉身腐坏成泥,就连关于他的记忆都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褪色磨灭,到了最后你甚至连他的样子,他的声音都想不起来……就好像你从来没有爱过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人间存在过!”

姜云舒一个激灵,猛地抱住头。

那个声音仍在附骨之蛆般冷笑:“你抬头看看他,你还记得他多少?他又变了多少?等你十年百年之后再想起他,有多少是过去的他,有多少是现在的他,又有多少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从没存在过的他?!”

她下意识地“啊”了声,只觉整个人好像在一刹那被劈成了两半,连周围的世界都跟着颠倒扭曲起来。那个不知来处的声音冰冷而真实,就如同是另一个她正在对着自己讥讽,而剩下那一半的她就只能像个被戳中了痛处的软脚虾,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她隐约记得叶清桓还在等她的回答,可此时此刻,她突然只想把一切都抛开,远远地逃离那个在内心之中不断逼问她的声音,把自己藏进一个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让胸中翻涌的的委屈,后怕,求而不得,还有明知终将失去却无能为力的愤懑痛苦,全都宣泄出去。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姜云舒的失常,叶清桓眸色黯了黯,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手抚上了她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柔地捻过她的耳后,随后微一用力,不容抗拒地把她按回了自己怀里。

久违了的淡淡药香穿透了层层凌乱的思绪,扑面而来,姜云舒怔了一瞬,无数刻意深锁的回忆抖去了积尘,一幅幅熟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纠缠盘旋,然而却正像那个声音所说的,那些场景,还有两人的面目话语,全都好似隔了一层纱,越想要分辨清楚就越模糊难辨。

她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却不是预想中声嘶力竭的哭泣,只是无声地流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原来她所谓的喜欢恋慕,竟然不过如此……

叶清桓被她哭懵了,初时还在极力安抚,后来发现毫无效果,便渐渐有些无措起来——就算再活上两辈子,估计也不会有人教他应该怎么应对这种局面,他就只能任心里的千头万绪乱成一锅粥,一遍又一遍干巴巴地轻拍姜云舒的后背,就好像他并不是在安抚心仪的姑娘,而是在笨拙地哄个没奶吃的孩子似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拢在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她的身体依然僵硬,却不再试图保持住那种疏离而独立的姿态,而是微微垂下了头,额头若即若离地抵住了他的胸口。

她没头没尾地问:“你是真的喜欢我么?”

叶清桓:“……”

他犹豫了一下,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告诉姜云舒他曾做过的那个梦——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个举手投足,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或者干脆笃定或者散漫得像是在耍赖的尾音,早就被刻进了他心里,在别离之后被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回味,清晰得像是在漫长而阴郁的黑夜里乍现的光亮……

然而即便有那么多动听到肉麻的言辞一句一句在舌尖滑过,他最终却还是尽数咽了回去,把一切都藏进了个平淡而乏味的“是”里。

随着这个简单到了极点的回答,他感觉到姜云舒的身体每一寸都紧紧绷了起来。

泪水仍旧无法止住,就如同多年的遗憾也难以在一朝弥补,可她的思绪却不再混乱,被一分为二的两半意识再度合于一体,这种重新活过来一样的感觉让她有些晕眩,她闭了闭眼,让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渐渐平息下去,随后用力一咬牙:“好!”

叶清桓一怔。

便听她对自己发狠似的,咬牙切齿地说:“我说好!你活一天,我就陪着你一天,你活一刻,我就陪你一刻,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怀里!”

她终于伸出手去,紧紧回抱住了面前之人。

她的身体温暖柔软,动作却异常生硬,恶狠狠的像是要勒碎他一身支棱的骨头,又像是要死命抓住他身体里不断溃散的那点仅存的生机。

叶清桓神色微动,眉目之间隐隐显出一丝悲意,又被他飞快地压住,他眼帘低垂,目光黯淡地垂落到地面上,嘴角却牵起了点真假难辨的笑,顾左右而言他地戏谑道:“哎,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轻重,为师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你这么勒。”

姜云舒动作顿了下,却没有立刻放手。

不仅如此,她甚至更加用力,就好像恨不得把两个人的血肉糅合到一起再不分开似的,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衣襟,那里早已被浸湿,温度刚刚被夜风带走就又立刻让新的滚烫的泪水填补。

叶清桓便也轻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良久良久,她才终于松开了酸胀麻木的手臂,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可那些无声而汹涌的泪水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姜云舒抬起头,惨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稍显憔悴,但她却只是深深凝视了叶清桓一会,而后皮笑肉不笑地翻了个白眼,亡羊补牢地接上了他方才那句戏言:“哈!这会儿知道一把老骨头不能瞎折腾了?我看你出馊主意作死的时候不是挺欢实的么!”

叶清桓也不知怎么回事,竟被她盯得有点心虚,一想到自己还真是撞了大运才捡回了条命,实在无从反驳,便难得十分识时务地闭了嘴。

“得了,先进来吧,”姜云舒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后知后觉地邀请道,“吹了半宿冷风,小心明天再趴下!”

又斜乜了他一眼,抱臂嘲讽道:“怎么,病秧子娇花,能自己走进来么?需不需要我背你啊?”

她像是在心里横下了一道严丝合缝的闸门,转眼间就把所有的软弱和悲哀都给扔进去上了锁,一个字都没提起她突然间失控的情绪,更不再去触碰那场不知时日却无法逃避的永别,叶清桓略一沉默,也心照不宣地一起粉饰起了太平,摇头无奈地笑斥道:“逆徒!”

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却毕竟还是有什么不同了。

姜云舒面目没有大改,依稀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个子也只略略抽起来了一丁点,仍然矮得“鸡立鹤群”,但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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