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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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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地把自己的手都攥麻了,里面的人才终于露出了真容。

谷秋掐准了时候,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本来打算把人偷偷带走的,现在只好放弃啦!”

姜云舒没搭理她,她双手掩着嘴,眉头皱得紧紧的,也看不出是喜是悲,良久,才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笑,慢慢地伸出手去,轻柔地抚上了茧中沉睡之人的侧脸。

他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口,不止衣裳,就连垂下的灰发都染红了,面色却一片苍白,只有眼角被什么划破了,露出来点凝固的血色,两相对比下来,更是让人觉得又憔悴又可怜。

然而姜云舒却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天里头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至少她指尖触碰之处还是暖的,她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脉搏,除此之外,剩下的不尽如人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谷秋牙酸似的“啧”了声,方要说话,忽然回过头去看了看,刚好搜索战场的几人也搀扶着难得的三两个幸存者走了过来,她便收起了那点不合时宜的为老不尊,道貌岸然地说道:“虽大战已毕,但此地灵元已被搅乱,不利于伤者调理。”

姜云舒扶着叶清桓靠在自己肩头,闻言,一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青色的玉环仍松松地套在他的腕上,比起上一次见,仿佛更空荡了几分,姜云舒心下一酸,手指却拈住玉环,一丝神念探入其中。

下一刻,一枚青翠的柳叶就落进了她的掌心。

虽然已有所预料,但发觉青玉环的禁制果真还向自己开放时,姜云舒还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谷秋又指点道:“最近的安稳之地当属停云城,比太虚门还略近些,若各位没有异议,不妨……”

活着的人早已疲累不堪,自然没有那么多意见,众人当即一拍即合。

姜云舒刚展开叶舟,就突然觉得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她只觉一颗心差点“砰”地一下子从嗓子眼跳出来,可慌忙低头查看时,却发现叶清桓目光涣散,仅仅是半睡半醒地望了她一眼,若有似无的一点笑影还没来得及在唇边凝起来,就又晕了过去。

姜云舒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连脑袋都发麻了,半天才暗啐道:“真是作孽!”一边后知后觉地催动叶舟将脚下连绵的荒原与废墟远远抛开。

修士提起停云城时,指的既是一座城池,更是主掌此城的修真家族。

有传说“停云”本是卢家第一任家主的亡妻或是红颜知己的名字,然而卢家之人对此事讳莫如深,时隔数千载,外界流传的三言两语大约就和稗官野史的可信度差不多了。

停云城存在的时间比宁苍城还要长上许多,但占地与其间人口却不足其十分之一,更像是个隐于山间、与世无争的热闹小镇。

姜云舒一行十分狼狈,除了尚能腾云驾雾以外,简直和逃荒的灾民也没有什么分别,于是,刚一进停云城地界,便被几个白衣修士拦下来了。

那几人面上本来满是掩盖在矜持之下的戒备与警惕,可就在看清楚对方的时候,表情就全都变成了震惊和茫然。

其中一个女孩子听了来客的说法,略微思索了下,转头道:“远和,你去请小叔过来。”

跟在她后面的文秀青年闻言,立刻驾起飞剑走了。

姜云舒不由自主地看了眼仍在昏迷的叶清桓,心里有点焦躁。自打知道要来停云城,她便早早给当年的旧识卢景琮传了讯息,对方也满口应允会早做准备,可眼下仅仅早到了一天,卢家便做出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好在没多一会,方才那文秀青年就又回来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熟人。

姜云舒皱眉道:“卢道友可有不便之处?”

卢景琮难得重逢这十年前的故人,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发现对方恨不得把不痛快写在脸上了,不由尴尬了下,连忙摇头苦笑:“哪里的话!”

他大概也觉得这一串老弱病残实在凄凉了些,先吩咐另外几人引路,这才继续解释道:“昨夜临时出了些事,弄得家里人全都焦头烂额,并不是有意怠慢,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前辈、道友多加包涵。”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卢景琮说到“出事”的时候,跟在他后边的卢远和似乎轻轻瑟缩了一下。

姜云舒敛下目光,没去探究别人家的阴私。

可她无心窥探,却架不住别人硬要把蛛丝马迹收拢起来往她眼皮底下塞。

刚到卢家,就见大门上也不知被谁给泼了好大一盆狗血,十几个乡民打扮的男女或坐在地上嚎啕痛哭,或捶门大骂,用词之丰富,让姜云舒愣了半天,深觉叹为观止。

而寥寥无几的卢家人则被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和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闲人给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也不知是谁,一抬头瞧见了新来的一行“灾民”,抱着“凡是修士必定狼狈为奸”的念头,刷地分出了一半,摩拳擦掌地就要冲上来。

最后还有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居然力拔山兮地抱起了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要砸过来,让人很是担心他会闪了腰。

姜云舒奇道:“你们家唱哪出戏呢?官逼民反还是改朝换代?”

卢景琮脸色一红,羞愧道:“一言难尽。”说着,挥手散出几张符,无形的结界把一窝蜂似的冲来的乡民和掷来的石头瓦砾都挡在了另一端。

他松了口气,甚至没敢看姜云舒的眼睛,低声说:“诸位请随我从这边走。”便做贼似的带着众人饶了半圈,从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溜了进去。

姜云舒偏偏还十分嘴欠,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评论道:“幸亏围墙有禁制,不然我看他们早就翻过来了。”

卢景琮深知这人模狗样的故人一张嘴就找揍,可此情此景却仍只能无地自容地致歉:“家门不幸,连累各位了!”

好在一道加了不知多少层符咒的高墙远远隔开了外面的嘈杂混乱和内力的宁静平和。

卢景琮应当早已请示过家主,很快便将来人安置到了合适的地方。

那是个叫做虞园的地方,在整个卢府里占了大约一小半,却并没有什么人居住,因而非常清幽。
只是,过于清幽了,便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异样感来。

尤其在往来端茶送药的侍者们都渐渐离开之后,这种异样的感觉便愈发强烈起来。

姜云舒安顿完了,又查看了一番叶清桓的伤势,一抬头,便发觉窗外透过来的阳光黯淡得几乎瞧不见了,随着最后一点余晖散去,周遭也沉寂下来。

她舒展了一下身体,打算出去看看,可刚推开屋门,就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附近并非寻常入夜时分的安静,而是仿佛连虫鸣鸟叫都被谁抹掉了,风声也困在了狭小的院子里,垂死般挣扎了几下,就悄然停息了下去,四下里渐渐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静谧。

姜云舒疑惑地皱起了眉,摸出了一张符纸。

而就在这个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第80章 旧念
虽然不算月黑风高,但这突然响起的动静也够说模剖婷嗣蟛弊樱芯鹾家鹄戳恕�

她回头瞧了瞧,只见病床上那位仁兄还在人事不省地挺尸,便微微叹了口气,一边感慨时运不济,一边认命地过去开了院门。

令人没想到的是,门外站着的却并不是什么不请自来的妖魔鬼怪,而是个俊秀谦和的年轻人。

姜云舒的满脸戒备就显得十分可笑起来。

她只好讪笑着把那张捏在手里的咒符塞了回去:“你家的事忙完了?”

卢景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暂且歇了,不过我见他们在门口搭了棚子,大概明天一早又会继续闹吧。”

……这还真是造了孽了!

姜云舒露出了个万分同情的表情,却见好就收地并未追问那些乌七八糟的事缘何而起。

她难得善解人意了一回,卢景琮反倒有些意外似的,他也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惨不忍睹的往事,走神了好一会,才把自己扯回到当下,说道:“这么晚了,我冒昧来打扰,是为了嘱咐你一件事。”

“什么事?”姜云舒奇道。

卢景琮干咳一声:“方才忙乱,忘了和你说,你平日若要出去,但可随意,只是切记要沿着路走,莫要踏入路旁的树林或者花草丛。”

这种叮嘱可实在是太奇怪了,姜云舒一头雾水地站在小院门口,眼风往左右扫了扫,也没见着什么珍稀名贵的灵植花木,便疑惑道:“有什么忌讳不成?”

卢景琮笑笑:“也不算是,只是这虞园里好似有先人布下的迷阵,古时典籍散佚,我们现在也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家中人多,难免偶尔会有孩子误入,虽不伤性命,但数日乃至数月后被发现时,都罹患失魂症,即便好了,失踪那段时日的经历也想不起来了。”

姜云舒一时沉默下来。

各大门派家族皆有禁地,有些是险境,有些是密室,不一而足,可这些地方的共同之处便是被严防死守,绝不许旁人无故靠近,从来没有哪里像是此处一般,不仅大剌剌地让人来住,甚至在蹊跷事一再发生之后,也不过是息事宁人地白嘱咐几句。

她禁不住有点头疼起来,觉得这个节骨眼上拖着一群伤残病弱跑到这么个说不出的古怪的地方,真是信了谷秋那疯子的邪!

可刚想到此,姜云舒忽然愣了下。

谷秋……又是谷秋!

当日她那句半真半假的“我什么都知道”忽地又在耳边回响起来,仿佛是单纯的戏谑,可内里却又像是蕴含着什么更深层的意义。姜云舒就蓦然记起来,那两师徒知道她从未宣诸于口的事,知道叶清桓的来历,甚至连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秘辛都好像可以如数家珍……

她脸色变幻不定,表情活像刚被一大勺子盐齁着了,看得卢景琮莫名其妙,迟疑道:“承明,你……还好吧?”

姜云舒神不守舍地“啊”了声,挤出个敷衍的假笑:“好,好得很。哎,对了,姓谷的那个女,咳,那位前辈住在哪处?她伤势可有异常?”

当初她也是犯蠢,如今回想起来,谷秋简直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我不对劲”,可惜之前她一心挂念的都是别的事情,居然丝毫不曾分心多想一点。

卢景琮脾气一如既往的好,闻言便也体贴地把之前的事情翻过篇去了,笑道:“那位谷前辈很让人捉摸不透,我姑母本欲助她疗伤,但她却全都婉拒了,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闭关。”

想了想,又问:“说起来,含光真人的伤势如何了?”

姜云舒脚步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可偏头望过去时,那抹假笑就又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脸上:“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大碍了。还得多谢你家几位长辈相助,停云城的灵药果真名不虚传。”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废话,同时却在暗自琢磨,也不知哪来的直觉告诉她,谷秋那货大概并不是真的闭关疗伤,反倒更像是在守株待兔地等着什么事情发生,只可惜人家把房门一关,她也没法硬闯进去求证,想来想去,也只能把烦心事暂且搁置下来。

好在两人同生共死大半年,此后又分别了许久、各有际遇,可聊的事情自然不少,边说笑边溜溜达达地逛了半个园子,一不留神就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

卢景琮看起来仍然很是意犹未尽,可看了看倒映在湖上的月影,且不论心里是怎么想的,脚下却还是适时地折回了客院。

姜云舒瞧出了他自律外皮底下藏着的那点依依不舍,不由笑出声来:“着什么急?久别重逢,我再怎么不着调,也总不会连夜跑了吧!”

卢景琮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会,也笑起来:“确实。只是这么多年来,我……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没想到竟还有今日重逢之喜,这才一时失态了。”

他毕竟不是黏黏糊糊的性子,此时给自己铺了台阶,便立刻顺势告辞了。

姜云舒见他离开,便笑着摇摇头,神清气爽地推开了院门,可紧接着,她却是一愣,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就凝固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忘了该如何控制身体,连脑子里头好像都麻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强作镇定地开口:“你醒了啊。”

说完,她隐约有点心虚,赶紧画蛇添足地补充:“我是看你脉象平稳,这才出去的。”

叶清桓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嗯。”

他只披了件素色单衣,冷淡的月光落在上面,便愈发显得他有些形销骨立似的,可奇异的是,他一睁开眼睛,那股伤病带来的疲惫和憔悴之感就尽数隐去了,哪怕仍是一副消瘦的病容,都和柔弱两个字扯不上半分关系,反倒让人联想起嶙峋料峭的山石。

姜云舒默默无言地与他对视了一会,虽然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但翻翻拣拣,却又挑不出来一句真正有意义的,直到最后,只能自嘲地暗叹一声,勉强笑了笑:“夜里凉,若有事,吩咐弟子去办就好。”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大嘴巴。

但叶清桓仅仅十分克制地望了她一眼,便依言转过身去。他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并不显伤重虚弱之态,直到迈过门槛时,身体才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没等姜云舒搀扶的手伸出去,便又重新站稳了。

姜云舒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数日前刚重逢时那点言谈自若的能耐好像一夕之间让狗吃了。

叶清桓在桌边坐了下来,先亲手燃了灯,将引火的毕方羽重新插回灯座一边细小的凹槽里,而后提起茶壶,斟了杯将冷未冷的茶水,搁在自己跟前,几滴水溅上了他苍白的手指,被他漫不经心地擦去,又另外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一阵细小的微风被这一动作带起来,灯火跟着安安静静地晃动了几下。

摇曳的火光映在叶清桓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愈发平静,而鬓发明暗交接之处也愈发显得斑驳。
而就在这一刻,姜云舒突然觉得,好似在他平静而从容的表象之下感受到了一股沉沉死气。

她忍不住道:“师父,你……”

话没说完,她突然又想起了点什么,瞳孔骤然缩紧:“你的修为……”

叶清桓平平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了然地把目光移向了那根用来引火的漂亮羽毛,他未做回答,只将茶杯捧到唇边,慢慢地浅啜了一口,好似在细品半冷的药茶中厚重的苦味。

或许这样的反应实在太过平淡,姜云舒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连同心急火燎的心情突然就一起偃旗息鼓了。

好半天,叶清桓总算放下了剩下的半杯残茶。

瓷杯底磕在桌上,发出“笃”地一声轻响。

他半垂着眼帘,又微微思索了一会,这才终于开口:“谷秋也在这里?”

姜云舒抿了抿嘴唇,手指微微收紧:“在。”

也不知为什么,虽然明知这两人之间必有渊源,但听叶清桓如此熟稔地提起那个神神叨叨的女人,她心里却仍像是被针刺了下。

叶清桓没再追问细节,而是淡淡说道:“过去我与你提起过巫地,她是那里的人,虽然她不肯道明自己的身份,但既然能知道姜家的事,能猜到我是谁,我想,她应当是这一代的十位大巫之一。”

姜云舒听着他波澜不惊的声音,愈发憋闷得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她十分烦躁地想道:“谁要听你说那些阿猫阿狗的破事!”

可她想听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等着他道歉?可这整件混账事本就分不出对错,或许有辜负,又或许有亏欠,但就是谈不上对错。
还是等着重叙离情别意,互通近况?这种场面只要想想就觉得太扯淡……

“所以,”姜云舒有些颓然地想,“既然什么都不能说,这么一来,可不就只剩下这些不痛不痒的‘正事’了么!”

前几天,在她一门心思地非正事不开口的时候,竟没料到听着的一方会这般难受。

她更没想到的是,在灌了她一脑袋谷秋的来历与巫地和灵引宗的前因后果之后,叶清桓突然话音一转,毫无铺垫地说道:“我本想去寻找巫地,就是因为在太虚门时发觉……从你体内剥除的虽是魔息,却与钟浣之流不同,而巫者自古擅长搜集消息……”

“什么?!”
姜云舒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千头万绪的感慨里□□,就被这迎面而来的一句话给砸了个正着。
她呆了一会,心里颇有点五味杂陈,而这五味大概混杂得太过随意,最后品味的时候就全都汇成了苦。

叶清桓依旧坐在原地,石雕似的一动不动,但目光已再度垂了下去。

良久,他轻声说:“对不住,是我的错。”

姜云舒心里“咯噔”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扳住了桌边。

她嘴里发苦,脑子也还有点懵,没能第一时间把整件事梳理清楚,但强烈的不安在她理智回笼之前就先一步显露了端倪,平整宽大的椅子上也好像突然长了刺,转眼间就让人如坐针毡起来。

叶清桓毫无所觉,表情仍然十分平静:“当年,因我之故——”
他刚起了个头,就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止住了,重新说道:“在那之后,我一直害怕两件事,一是再因我之过而伤及无辜,二是,亲近之人因我心生怨憎。”

姜云舒听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对劲,心里有点发毛,可还没来得及打断,已听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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