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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庭紫蔓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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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找到了?”
  昨夜负责巡视的正是江迟素手下的人。那两人从前半夜起就失踪不见,起先有人以为是去小解,等等就回来了。可他们直等到天边泛白,江虞二人都再没出现过。
  “找到了,不,也不能算是找到了……”
  “哦?”
  “是这样的……”那人擦着额头上的汗,讲整件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就在刚刚,天上出现了两道黑影,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起初我们以为是飞禽,但等那东西飞近了一点,才发现是做成大鸟模样的木头机关。”
  木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后就丢了样东西下来,正好就落在一人的脚尖前边。那人低头一看,发现是两只血淋淋的断手,吓得直接摔倒地上去。”
  “从衣着上来看,这断手的主人就是失踪的那两人。”
  “这是魔域里的那东西给我们好看,要我们知难而退呢,”江迟素嗓音脆生生的,如玉石碰撞,里边却透着点不耐烦,“不过也正好,我说话有些人当耳旁风,现下见了血,总该明白自己在这雪原深处里算不得什么人物了吧。”
  现下这事铁定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营地,给了所有人一记当头棒喝:在场诸位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翘楚,这进雪山的第一夜魔域的边都还没摸到,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折了两名好手进去,连个全尸都没有。
  “这……?”
  “提醒下面的人,切莫再擅自行动。就当两条人命买个教训了。”
  见那人迟迟没有回应,江迟素长眉微蹙,稍微放缓了语气,“是觉得我冷酷无情吗?”
  “不敢。”
  江迟素说得没错。
  这天下太平了太久,许多人是真的没把魔域里的那个主人看在眼里,总觉得他们这样聚集起来就能像碾死只蚂蚁一样将其抹杀掉。如不是这样,那两人也不会轻易着了道丢了性命。
  “你下去罢,我还有话要和这位说。”
  报信的人离去后,江迟素才转向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那人。
  她今日着了身朴素的芥子色衣裙,懒懒散散地卧在美人榻上,赤着脚,心不在焉地跟自己玩双陆棋,“叶城主,您这样骤然来访,我可是吓了一跳。”
  原来这神秘来客是叶风城。
  他就比江迟素他们晚到了大半天,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前来拜访她。
  “叶城主,该说明来意了吧?”
  “某想向江小姐打听一个人的生平。”
  叶风城凝视着银灯里已黯了的那一点火光,火光倒影进他深黑的瞳孔里,将其染成火焰的颜色。他眉眼生得细致,眼尾狭长,鼻梁高挺,只可惜这么一副风流雅致的好相貌终年笼罩在郁郁病气里,倒显得没什么精神。
  “什么人?”
  她仍是那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倦怠模样,一局棋玩得稀稀落落,倒是对那玲珑骰子有无限兴趣,握在手里细细把玩。
  “叶泷水。”
  听到这么个名字,她手一抖,骰子滚落到地上,转了几圈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稳定心神后,江迟素张口就是拒绝,“叶城主是问错了人吧,你们叶家的人,问外人作甚?”
  自打离开了画中幻境,叶风城就在思索叶琅瑄求助的那位江先生究竟是何许人物,为何叶琅瑄偏偏选中了他,他又有什么能耐可以对付入了魔的叶泷水?
  在记载了叶泷水后半生的书页都被人为撕去以后,若要解开谜题的最后一环,他必须找到那位参与了剿灭行动的江先生后人。
  其实在江迟素露出这么大反应以前,他也无法完全确定那位无名的江先生一定是江迟素的先祖——毕竟已经过去了千载光阴,世事沧海桑田,若是只是侥幸同姓,他找错了人,那么当年的真相是否就将永远地被埋葬在黑暗的深处?
  “既然江小姐不知道,就听某说说叶泷水这个人吧。”
  叶风城冷醒的目光像把尖刀,反客为主,把正欲送客的江迟素死死钉在了原地。
  都说叶风城是个病怏怏的年轻人,可暴露在这般目光下,江迟素连调转视线都做不到,只能麻木地听他讲下去。
  他最先说得都是些书里讲烂了的内容:叶泷水此人出生前夜,夜空中异象频生。他天生白头,右眼重瞳,推算出来的命格一片混沌。还在襁褓里时,叶泷水就展现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可怕天分,哪怕到今日,叶家上下无人能比得上他。
  叶泷水短暂的一生里涉足的领域极多,又无一不拔尖,叶琅瑄曾直言,若不是叶泷水早逝,这城主的位置也轮不到他。
  “他十七岁那年用天外陨铁给自己铸了把短刀,赐名泷水。此刀出炉那天,九天雷鸣,哪怕是北海的大妖都发出哀泣。传言里他就是用这把与他同名的刀斩杀了海中九千岁的白蛇,将蛇骨带回了陨日城。打那以后,这把刀成了天底下所有邪祟之物的魔星,能斩一切妖邪。因为煞气太厉害,已近乎于另一种形式的不祥……这神兵随着叶泷水的死一齐失踪了,某寻遍叶家库房都不见,连叶泷水的坟墓里都没有,你说它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真的吗?”
  江迟素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又湿又黏,而叶风城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这对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江小姐,某快没有时间了。”
  先调转开视线的那人竟是叶风城,“说出真相吧,是时候让这恩怨到头了。”
  也许是这话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江迟素,她嘴唇嚅动了许久。
  “叶城主,你若是执意要知道,也不是不行,” 她没有立即回答,沉吟良久才下定了决心,朱唇轻启,“有关魔域里面那东西的真实身份,你猜到一点了吧?”
  与这雪山有关的寥寥传闻里,频繁出现了红衣女子和木偶人。这对于曾窥见过往日的他们来说何止是明显,简直就像是把答案摆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也同你讲个故事吧,一个你可能从未听过的故事。”
  一时里,她像是老了十几岁,眉间都出现了深深的刻印。
  在许久以前,她还是个真正的懵懂少女时,她的曾祖父给她讲了个没有名字的故事,直到最近,她才知道,这不单单是个故事。
  “反正所有的记载都被毁掉了,你爱信就信,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好了。”
  ·
  江迟素没有急着开始自己的讲述,而是先吹熄了阑珊灯烛。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隐约的人声便离他们远去了。
  她润了润嗓,这才开口,“这个故事究竟是从何而起我不太清楚,但真正引起轰动要从谢家小女儿谢霜未出阁那天说起。谢小姐夫君姓阮,与她是青梅竹马。按惯例,新人第二天要奉茶祭祖,可阮家长辈直等到日上三竿都没人来,觉得不妙,到新房去找,推门进去就是新郎官被挖去双眼和心肝,已经凉了的尸首,而谢家小姐不翼而飞。问侍女护院等人,他们都说昨夜没有任何古怪动静,再查院内的禁制,发现没有任何被闯入的异状。”
  “谢家小姐和阮家公子身手都不凡,但蹊跷的是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这件事在几大宗族掀起了巨大风浪,阮家猜忌是谢小姐杀死夫君潜逃,谢家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誓死要找出真凶。你猜他们找到了没有?没有。上穷碧落下黄泉,这谢家小姐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都找不见。问鬼差,说是没见过谢小姐的魂魄,查那些专收女子的邪门宗派,也说自己门下有女弟子失踪。从那天起,时不时就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失踪,有大门派的女弟子,也有那些无名人家的女儿。那段日子里,只要是家中有女子的氏族都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厄运就降临到自家头上。”
  “这桩悬案就如尖刀,悬挂在每个人的头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案没有昭雪的一日时,一位年轻人无意间撞破自己的兄长在地牢里豢养活傀儡。深陷于极度的惊骇,年轻人下到地牢深处细细查看。这些活傀儡全是年轻女子,身着红衣,言笑晏晏,和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别。他越往里走,就越见到熟悉的面孔,走到了人群的尽头,为首的那红衣女郎……正是失踪许久的谢霜未。铁证如山,哪怕再不敢相信,他也必须得承认,这罪行的确是他兄长犯下的。”
  “吓坏了的年轻人想要劝兄长重归正道,可是没有用,他兄长见事情败露,甚至都不再遮掩,将这年轻人软禁在家中,公然作起了恶。被软禁的日子里,年轻人得知自己兄长入魔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活傀儡只是计划的第一步,他真正想要的是将这个天下都卷入到战火里。见到自己的家逐渐变成魔窟,绝望的年轻人不得不向友人求助。”
  “他求助的人接到来信,知道此事有关天下苍生不得有失,于是立马集结起人手,不远万里赶来。只是年轻人的兄长不知从哪里识破了他们的计划,先一步截下了援兵,将援兵和背叛了他的年轻人一起投进了地牢。被关在地牢里的年轻人透过活尸们的谈话得知,他的兄长要把他做成傀儡,再把其他人炼成一种名为人豸的怪物——只有傀儡才不会背叛。到了施术的那天,年轻人借口有话要和兄长说,骗了尚且对他还有一丝兄弟之情的魔物凑近。”
  “原来这年轻人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计划被识破的准备,还留有后手。他藏起了兄长的佩刀,将它藏在最贴身的衣物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趁着入魔已深的兄长过来的瞬间,他用力地将这把能斩一切妖邪的刀插进了他的胸膛,哪怕被一掌拍在背心里都不肯撒手。”
  叶琅瑄将泷水刀插进了叶泷水的胸膛里,温热猩红的鲜血染了他一手,就像那个人渐渐流失的生命。活傀儡一阵暴动,想要过来拉扯开这个竟敢伤害她们主人的家伙,可叶泷水摆了摆手让她们不要上前。
  被自己锻造出来的神兵伤到的叶泷水倒在了叶琅瑄的怀里,将自己的血抹在了他的脸上。
  血被泪水冲刷掉,阑干纵横,煞是难看。
  “他说:‘你终于胜过了我一次。’年轻人对他的嫉妒和艳羡他一直知道,却放在心里从来不讲。终于为天下除掉一害的年轻人抱着兄长的尸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许久他才站起来,决定厚葬了兄长。”
  “我听到的故事结局是魔物伏诛,自此天下海清河宴。”
  “但是你和叶高岑,你们偏偏要说,叶泷水没有死。”
  在这最靠近魔域的地方频繁说起那个人的名字,终于招来了不祥。
  妖风四起,将帷幔吹起,烛光一晃,变作森冷青光,映照得江迟素的面孔里就如十八重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到处都是人的尖叫,杯盏器皿摔到地上,而帷幔猎猎飞舞。
  这风越来越大,就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她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动弹,连躲开都做不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愣怔在原地——叶风城倾身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手心像藏着一团微弱的火焰,稳如磐石,奇异地让她不再感到恐惧。
  风里的东西越来越近了,就在要碰到她的一瞬间,调转了个方向冲向了叶风城。
  憎恨、怨毒还有一点不甘……直面了这所有东西的叶风城眼都不眨,像是要把背后操纵的那个人看个分明。
  最终鬼影还未撞上就散掉。
  异状消失,灯火又变回了温暖的蜜金色,好似片刻前无事发生过。
  叶风城松开手,神色平淡如常,留下惊魂未定的她喘着气。
  “你说,叶高岑……问过你同样的事?”
  “他……拜访过我。”江迟素回忆起当时场景,“我估摸着哪怕叶泷水活了下来,也是个废人。你说过了,泷水刀是天底下所有魔物的克星,哪怕是自己的主人也不例外。这穿胸而过的一刀彻底伤到了叶泷水的魂魄,也留给了他永不愈合的伤口,如果没有人给他续命,哪怕他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
  “叶城主,在见到你以前我还不能确定,但我得说,你……不是生病,而是中咒了吧。”
  “叶泷水的咒,就是在那时下在了叶琅瑄的身上,沿着你们叶家的血一代代传了下来,到你就是最后一代。靠着吸取叶家血裔的灵力和精气,滋养他那残破的魂魄和躯体,才让他在魔域里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
  拾柒。
  ·
  墙壁上的火把快要燃尽了,走廊的尽头是黑暗,仿佛和外边暗沉的天没什么区别。
  前方一闪而过的红色裙裾让叶惟远停下了脚步。过去无论他去到哪里,都能听到她们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可自打那天以后,一切都变了,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们会立马退避三舍,哪怕他是她们的新主人,她们也畏惧于面对他,就如猛兽畏火。当然他不会以为这全是自己的缘故——她们畏惧他手中这把古怪的短刀胜过所有的一切。
  宫门半敞,留了刚好允许一人通过的缝隙,叶惟远轻而易举就侧身溜了进去。
  过去供奉着文赣国皇室所信奉神灵的偏殿已破落得不成样子了,断壁残垣,石墙上的彩绘被酸雨冲刷掉了大半,只能隐约分辨出画的是祭祀的几个步骤。
  年久失修的顶格破了个大窟窿,露出暗沉的天来,并无想象中的皎洁月色。
  “你又在搞什么鬼……”
  他找了一圈才在宫殿的一隅寻到木人的身影,可话还没说完,趴着的木人就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诡秘地朝他招了招手,“来得正好,过来瞧瞧这是谁。”
  叶惟远走近了才看清它在看什么:三头面目狰狞的铜兽口中流出潺潺清流,在底下的池子里汇聚起了一汪浅浅的清泉,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水面倒映的并不是他们的倒影,正是外面雪原上发生的一幕幕。他看着无数纷杂的画面在水面上一掠而过,也都是冷眼旁观,直到画面里闪过了叶风城的脸。
  叶风城的对面是位芥子色衣衫的娇俏少女。听不见声音,看模样他们应该是在交谈,叶惟远唯一的反应只是一声冷淡的嗤笑,随即又恢复成那副阴沉沉的模样。
  “他怎么在这里,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他来了不是更好吗,省得到时候再费心思去找。”话里有话,木人故意拿话激他,“怎么,你舍不得了?”
  “怎么可能?”叶惟远垂下眼,不再看那叶风城的倒影,“他是死是活和我有甚关系?”
  从那血池里出来后,以前的事情他都记不太清了。既然会忘记,就不过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忘了也没什么所谓。他不想知道这魔物究竟要说什么,反正都是些无聊的东西。
  “怎么没有关系,你不是和我说你想要他死吗,现在人就在这里了,你居然说没有关系?”
  “我怎么会知道以前的我有多愚蠢?”
  他的手放到腰侧就摸到泷水刀,冰凉的刀身里像是藏着一团火,烧得他掌心一片焦糊,可他握紧了就不撒手,死死地将它扣在掌中,像要和这神兵较一个高下。
  皮肉焦烂的恶臭吸引了木人的注意力,它不再拘泥于先前的话题,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右手,“真是难以置信,它居然肯让你近身。”
  见叶惟远像是要反驳,它冷冷道,“若是它真打定了主意不肯让你近身,只怕你整个人都保不住。”过了会,它长叹息一声,“不过这样很好,很好,很好……”
  它一连说了几个“很好”,里面潜藏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和快乐,“叶惟远,你果然没叫我失望,你就这样拿好了它,千万别丢了,等我……”
  “我能出城去了吗?”
  叶惟远压根就不在意它在为何而狂喜,“让我出城去会会这叶风城。”
  “不是说你不在意吗?”
  “谁说我不恨他了,”叶惟远抬手在心口的位置划了一道,露出个冰冷的笑来,“我这一身的伤可都是拜叶风城所赐,他让全天下的人来杀我,我总该一道道地报复回去吧,要他明白他当初就不该放过我。”
  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就算愈合了,也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每个夜里醒来,摸着这道疤痕都感到憎恨在烧着他的心肝,要他如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反正像他这样的魔头死后也是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苦,总该在活着的时候尽了兴。
  “还不到时候,别那么急。”
  “你总是这一套,要我等,却不告诉我究竟要等到几时!”觉得不耐烦了,叶惟远唰地站起来,一掌击碎了水面上的倒影,也让冰冷的水珠溅了自己一头一脸,“这叶风城还能活几时,我可不想他死在了半路上,你若是不让我出城去,我就偏要出城去,你这不得不借木偶还魂的废物还能奈我何?!”
  他才刚走出一步,魔物就在他身后沉沉地开了口,“站住,叶惟远。”
  若是平素这魔物对他都还算平和,那此刻它定是动了真怒。被庞大的威压震慑,叶惟远膝盖发软,背心全是冷汗,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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