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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成-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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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萧轲也不想惊扰别人,便同姜衡期合衾而卧。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了。
  姜衡期被锦被裹住,堪堪露出头来。他习惯性地环住了萧轲,用的力道足够令萧轲呼吸不畅。萧轲无奈,像哄稚子一般诱着他放松,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放开,而是抱得更紧了。
  萧轲道:“阿期,我不舒服。”
  死死如落水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终于是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姜衡期小了气力,仍是环抱。
  二人便以这样奇怪的姿势僵持着。
  萧轲本以为自己是不会睡着了的,却待清明之时发现身边已然没了那人。原是酣睡一夜。
  回过神来,萧轲叫了萧一。
  “萧一,替我传话给姜衡期,就说我想晚间同他一起用餐。”在看不到的袍袖下,萧轲紧握着玉佩,拇指从纹理上拂过描摹。
  萧一是有些生疑的,于是他问:“为何?”
  萧轲只是笑笑,言:“他好像是,太累了,我便想着这样或许他能欢喜一点。”
  细想来,姜衡期的确是会欢喜的,毕竟萧轲自入宫以来同他的关系一直清冷淡漠着,完全不同旧时二人相处时的熟络。萧一虽是旁观,却也是对姜衡期心生些许的怜悯。
  所爱不得,或许也是同病相怜。
  萧一同姜衡期商讨那碑石一事也是因为他知道姜衡期确实是极为重看萧轲,否则自己也不会举萧氏之力避开萧轲同他合作。
  萧一还记得姜衡期说着,行之他那样脆弱,这样的骂名是担不起的。
  萧轲脆弱么?萧一当时几乎笑出声来。虽说身体柔弱,但他萧轲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脆弱二字形容的。
  后来仔细想想,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才想将那人一丝都不漏地保护起来。是爱惨了才得。
  在萧轲还不知晓的时候,萧一同姜衡期进行了多方布置,已经是许多夜都未曾睡得安稳了。
  文岸这步棋不是随随便便下的。于民处兴起一祸国之妖一说,让百姓忌惮着恐惧着。于官则是误国之意,毕竟纵横官场许久,不会那样简单地同百姓们想到一处去。
  萧轲生了病,他堂堂姜主就能开先例将其接到宫中来,若萧轲言了他们哪家的坏话,圣上会不会直接寻个罪名,株连九族?
  当日那诏书背后隐藏着的含义被一点点剥开,怎能不令那些个有把柄的官员心忧。
  萧轲一向是刚直不阿的,不晓人脉不懂交际,在未去漠北之前便有好些世家对其不满了。
  所以这件事,挑起简单,想要压下实在是太难了。
  也不是说做不到,只是让他姜衡期亲手将萧轲处置了以安民心,姜衡期他怎么下得去手。
  所以他说,行之,我们一起去死吧。
  萧轲只凭猜,是猜不到这件事已经不只是用满城风雨来形容的了。
  前几日上奏的折子还会有所顾及,后来便旁敲侧击地想让萧轲出宫,而激进派已经想着怎么为萧轲找罪名了。
  比如……木越。
  为什么那样闻名的杀将军偏偏死得这般轻巧?萧轲他只是一个文人,如何在那战场上举足轻重?为何他的计谋总会取有成效?萧轲是如何知晓他木将军会去遗忧谷?
  你错的时候,什么都是错。
  既然人们有能力将你神化,亦同样有能力将你腐化,一直枯朽到骨子里。
  “臣请奏彻查黄河碑石一事,还萧公子一个清白。”
  “臣请奏速查实木越同萧公子的关系。”
  “臣请奏彻查萧府,碑石一事明显是同萧公子有关,怕也是同萧府逃不了干系。”
  “臣请奏……”
  哈!
  古来世事便如此,文党的势力、恐惧萧轲的势力、甚至是清明一派都压了下来。
  众矢之的。
  萧轲说,他邀姜主同用晚饭。就在这个时候。
  萧一不清楚萧轲是什么心思,他最近没有联系任何萧家的人,可这却生生有了鸿门宴的意思。
  也许只是简单地用个饭?
  萧一退下了。
  城南,妆成楼。
  饮歌阁内,歌回的对面安静地坐着一位黑衣的男子,他将自己整个人都裹在黑色之下,即便是白日,也辨不清他的面目。
  歌回喟叹一声,幽幽道:“你便这样一直不见他?就这样任由他进宫,任由他同姜衡期的感情愈发深厚?”
  那人回:“歌回小姐误会了,我同萧少爷萍水相逢而已,只是受人之托助他完成夙愿。”
  歌回支起头,手肘抵着桌,眉头锁得死死的。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没趣,明明喜欢他,偏又拱手让人。”
  那人便道:“歌回小姐,在下已经说过多次了,我不是木将军,只是同木将军有些渊源罢了。”
  “行行行,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又是这样,歌回同这人的这种对话已经数十次了,谅是她歌回,也腻了。
  “阿轲说了什么?”
  “明日,让我带着所有证据等他指令。”
  歌回开心了,有些事,终于是要了了。不过……
  “咱们现在手里的证据怕还是不够扳倒文岸吧,阿轲是在急什么?”
  而后她又自答道:“也是,先下手为强,他文岸就那样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了阿轲身上,也确实该反击一下让他文岸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所以呢?是让你去丞相府?”
  那人顿了一下答道:“不知,萧少爷只说到时候随着他的行动就好。”
  歌回心头突然涌上了不安。
  “这样子乱来怎么可以?他什么事都没说清楚我们怎么调派,他是想要拿命搏么?他那条命对文岸来说也不值钱啊!不行我要好好问问他。”
  说罢歌回便要去取纸笔。
  那人突然制住了歌回,言:“萧少爷自有他的安排,他在信中已经说了不允许我们轻举妄动,你该相信他。”
  其实就算是歌回想联系萧轲,也是极为困难的。她不知道萧轲和木越是用的什么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勾搭到了一起。
  相信……萧轲么?
  目前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这边姜衡期得了消息是高兴到了极点,萧轲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的,这还是他从漠北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
  虽然朝堂上依旧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但跟这个消息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了。
  阿轲应该是,接受自己了吧。
  第一次这样不顾仪容的奔赴,入了闲庭苑,萧轲正在温酒。
  红泥的小火炉,摆在房间中央,那人眉眼弯弯地,听了响动抬头。萧轲是看不到姜衡期的,他只是看向了那个方向。
  然后,如玉的人微微启齿:“晚来天欲雪……”
  萧轲吟诵的时候声音极为悦耳,曾经那样枯燥的儒学典籍,姜衡期读不下去了的时候就会央求着萧轲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不知听的是之乎者也,还是那人的抑扬顿挫。
  萧轲接着言:“能饮一杯无?”
  这是他姜衡期爱着的萧轲。
  姜衡期大步走到萧轲面前,将他揽到自己怀里。萧轲本是蹲着的,突然被姜衡期拉起来头有些晕,听不清话。
  还好姜衡期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可。
  萧轲莞尔,他好久没有笑过了。姜衡期还是那个姜衡期,他也还是那个萧轲一样。
  此情此景。
  “饭菜我唤人去备了,不过好像还要过一阵子才好。”
  萧轲在姜衡期怀中,头抵在他胸口处,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
  “没关系的没关系,你在就好,你在就好……”
  姜衡期已然语无伦次。萧轲便温顺着任他环着,直到有人通禀饭菜已毕。
  那宫女是姜衡期安在萧轲身边的,入内时低着头没看清屋内的状况,待听到萧轲言放开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姜衡期的目光足够杀死她千百回了。
  宫女战战兢兢地,不敢言语。
  萧轲好容易从姜衡期怀中挣脱出来,言:“那便将菜品端上来。”
  姜衡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宫女忙得了赦令一般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萧轲很久都没有同姜衡期心平气和地把觞共饮了,姜衡期虽然也是怀疑萧轲的用意,不过还是习惯性地随了他。


第19章 留宴
  萧轲准备的酒菜非是道道难得珍馐,却都是二人爱吃的。在这宫中,凭萧轲的能力,凑齐这一桌酒菜是不易的。
  姜衡期感念着,把酒言欢。
  就像是数九隆冬中得了暖意的冰,一丝丝消融变为最初的水。从棱角开始,慢慢地柔软了下来。
  恍惚如昨,一切都还美好着的昨日。
  萧轲现在的胃口大不如前了,每道菜不过浅尝而已,更多的是在陪着姜衡期。萧轲其实特别,想看看姜衡期现在的样子。虽然他对姜衡期足够了解,但只从言语的变化中拼凑出一个人来,总是觉着不足。
  “行之,”姜衡期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萧轲还在回味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自己,他却突然顿住了。
  “行之喜欢子成么?”
  萧轲只觉胸腔中的那颗跳动着的,仿佛堵住了全部的言语。血从中迸出,把温度带向四肢百骸。绯红着的,不必剖开就一目了然。
  萧轲犹豫着。
  子成是姜衡期的表字,知晓的人本就少,他即位后更是无人敢如此称谓。姜衡期不用朕,甚至不用我,却用了子成来自称。
  那……行之喜欢子成么?
  子成是喜欢行之的,毋庸置疑。行之……也是不讨厌子成的。
  那萧轲呢?萧轲怎么办?
  静默了片刻,萧轲语调空灵,言:“子成,行之不知。”
  姜衡期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现今听到这个答复,竟然有些欢喜。
  “无碍,”姜衡期轻轻揽住萧轲,“子成喜欢行之就好了。”
  萧轲在那一瞬间,虽然听姜衡期诉过许多次衷情,却从未像这个瞬间这样,这样的想靠近,想……
  萧轲凑近,他本就坐在姜衡期身边,因了眼疾,一直是姜衡期为他布菜。现又被他揽着……萧轲缓缓伸出手去,在空中却寻不到落点。姜衡期便提住了萧轲的手腕,引向自己。
  萧轲的双手托住了姜衡期的头,在面颊两侧。然后他一点点靠近,先是慢慢的,又突然像得了气力一样将姜衡期拉过,吻了上去。
  姜衡期在那个时刻脑中一片空白,全身所有的触感都集中在与萧轲相贴的那寸。人言软玉温香,萧轲却是凉凉的,像是红梅枝头的薄雪。
  姜衡期突然推开了萧轲,萧轲本就是一时意起,被推开后整个人都是呆呆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在萧轲看不到的世界,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国君像是偷得糖果的稚子一样欢喜着。他用手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姜衡期怕他一出声,就是抑制不住的哭腔。
  泪簌簌地。
  萧轲想着自己怕是吓到姜衡期了,整理好衣襟便言:“子成,对饮可好?”
  姜衡期低低地“嗯”了一声,萧轲心中忐忑着,并未听出什么。
  萧轲拿过温好的酒,手在桌边逡巡了一下,摸到了姜衡期的杯子。酒液从细颈的瓷瓶中流出,萧轲估量着大致是满酌了,便递了过去,又想着为自己倒酒。
  姜衡期止住了他,平复好了的君主温言着:“行之,你身子不好,以茶相代便好。”
  萧轲没有推辞,任由姜衡期拿过了自己的杯子。姜衡期为他倒茶的声音泠泠入耳,空生得一派现世安稳。
  举杯。
  应是有祝词的,姜衡期以为萧轲会回忆些什么来表述,而从萧轲口中说出的,却是令他哭笑不得。
  萧轲言:“国泰民安。”
  两只杯子距离很近,萧轲不过些许的向前,便听到了清脆的声响。随后,一饮而尽。
  姜衡期看着萧轲,萧轲喝得略急,唇角溢出些茶水来,嘴唇浸润得微微发亮,在烛光下好看得紧。
  “国泰民安。”姜衡期微笑。
  温热的酒入喉,仿佛连那祝词都变得同饮一杯酒般轻易。
  姜衡期没料到这酒的后劲大得惊人,三杯两盏而已,神识便已不清了。昏睡过去的前一瞬,他想着,行之真美,这样美好的人被自己喜欢着,若是能同样的喜欢自己,那便再好不过了?
  一梦酣然……
  确认姜衡期是真的失去了意识后,萧轲恍惚了半晌。姜衡期伏在桌上,萧轲摸索到了他的发,想来是凌乱着散落着的。
  指尖的触感很留恋,是的,还是留恋的啊。
  萧轲笑出了声,却也是低低的。笑着笑着,萧轲本来以为自己会落泪,还特地在眼下仔细拂过。
  没有。
  他几乎忘了,自己早就没有可以哭的能力了。
  终归清冷。
  冬深了,今日是腊月二十。年关年关,终究还是过不去的。屋外尚有积雪,人道瑞雪兆丰年,今冬落了许多场的雪,可惜落在他萧轲眼里的,不过两场。
  锦瑟成,最后的最后,果然还是要仰仗。
  在医庐中清洗银针的月丞突然失了神,不留意间,银针入了指腹,细长的指上滚出了血珠。
  月丞随手拿过绢帕拭去,他从医多年,几乎未被银针刺破过,就算曾经做学徒的时候也是的。月丞为人谨慎,如今,他盯着隐隐渗出血丝的指,竟生出一分韶华已逝的凄凉。
  明明是正好的年华。
  月丞得神医一名极早也极久,利弊相当。他这辈子的年少轻狂,因了神医一名,来得张扬且跋扈。
  提手将银针一根根收好,月丞神思恍惚。
  如今虚虚长了年岁,医术与人,都沉稳了许多。月丞苦叹一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萧轲。
  感谢那个当年晏晏着来到自己面前,眉宇飞扬地问自己——“月神医,敢不敢赌?同我一起。”
  月丞回想着那个时候萧轲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早就记不清了。唯一还有着印象的,大抵就是那人的声音了吧。
  很清晰很清晰的。
  “这是锦瑟,想必月神医早就有所耳闻了吧?”
  “锦瑟传言无可解,月神医想不想尝试一下,以自己的医术,可否解了这奇毒?”
  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的呢?月丞好好地想了一下。
  有震惊,这毒别说中的人少,就连见过锦瑟的人都没有几个。还有怀疑,锦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传言中的毒,萧轲这样随便的说自己手里的就是锦瑟,是个熟悉的人,都难免生疑。
  更多的,也是月丞不愿意承认的,是惊喜和些许的痴狂。
  传闻中的毒啊,当世无人可解的毒,对他这样一个喜极研究药石的人来讲,较千亩良田,万两黄金都来得诱惑。
  可月丞也不能因为这个便去害人,但就算没有身中此毒的人,拿来好好分辨一下,也是好过他每日读那些孤本的医书的。
  “毒之所以为毒,自然是要下在人身上的。你这样就算把其中的药材及用量都了如指掌了又如何?没有病人,何来医者?”
  那你要如何呢?总不能外面庙里寻个乞儿哄骗他吃下吧?医者父母心,月丞虽然对锦瑟神驰,也没办法这样去草菅人命。
  然后,萧轲就给了他答案。
  他在月丞面前,面不改色地将锦瑟喝下。
  “这样,你便能知道,锦瑟它,究竟霸道在何处了。”
  你疯了……
  “不,我没疯,萧某只是,想同月神医一起赌上一把而已。只不过是赌注下得有些大了,还有若是赌输了便要搭上一条命而已。”
  你要赌什么?
  “这我便不能告与月神医了,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
  你怎么确定我乐意陪你赌。
  “你不愿?”
  没,没有……
  “那就好了,来见你,本身,也是一场赌。”
  萧三公子是这样好赌的一个人么?
  “不是啊,不过赌徒二字,不是那种没了本钱,或是本钱不足的人才得的么?”
  “我要的东西,不赌,可能终其一生也得不到。”
  疯子,月丞收起了各种器具。他承认,他输了。
  锦瑟果然是无可解的毒。他尝试过无数种办法,前人用过的,前人未想过的都用了。甚至有一些是他参阅无数医书后自创的方法,都一一试过了。
  无可解。
  月丞想,是不是萧轲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赢?或者说,是不是他想要的赢,和自己想要的,恰恰相反呢?
  月丞从来不懂萧轲,他想这世上可能也没人能懂吧。
  而细细想来,谁又能懂另一个人呢?很多时候,怕是连我们自己都不懂自己吧。
  月丞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和之前给萧轲的一样的瓶子。没想到他最后,也只能用曾经引以为傲的医术,制出些镇咳的玩物罢了。
  ……
  闲庭苑内,萧一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禁军,一向完美的脸浮现了丝丝裂痕。
  他没猜错的话,屋中的皇上,怕是有了什么不测。毕竟文郁的势力再大,也不敢这样在一国之君的面前显露出来。
  那萧轲?
  萧一脊背生凉,却在要转身的一瞬被制住。银钩抵住了命门,萧一心一颤,回头,瞳孔瞬间放大。
  凛余就站在那里,拿着他萧一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抵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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