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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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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了他,除非……
  他失去焦距的目光扫过那把染血的匕首,看见了上面云纹簇拥间,深深刻着的,熟悉的印记。
  天庭仙籍印。


第22章 遇刺(一)
  “这么多人守着,”殷长焕道,“没有一个知道贤王是如何出去的么?”
  空空如也的牢房前,跪倒着一大片人,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或是任何申辩。
  殷长焕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顶梁,目光绕过周围简陋的布置,神色自若,看起来既不像是要大发雷霆的样子,也没有姑息的打算。
  他在思索。
  插翅难逃的地方,若非是什么灵异鬼怪故事,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可若是要打通如此繁多的层层关卡,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任何痕迹,谈何容易?
  没有头绪……殷长焕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本要迈出牢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了个向。
  “去太傅那。”
  路程不远,殷长焕却敏感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本该守在门口的守卫一个都不见了踪影,无人看守的牢房空洞而阴森,如同一个张开的黑洞,沉寂得有些恐怖。
  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身后几名宦官匆匆迈着小步子紧紧跟着,不远处,皇帝看见自己的守卫围作一团,互相既不看着,也不说话,活像是集体丢了魂似的。
  他们身后,正是荀未的所在,从殷长焕的角度看不到他是什么情况,但他敏锐地感到了,还有另一个人在。
  接着,他听见有个声音惊讶地说了一句:“小茴?”
  那声音殷长焕无比熟悉,正是荀未。
  他竟然还在。皇帝方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放下来,不料,只这一下松懈,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只在瞬间,铺天盖地而来的疼痛就席卷了他。殷长焕脚步一顿,生生在牢房门口几步外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下去,身后的宦官慌成一片,急忙簇拥上来,七手八脚扶住他。
  胸口仿佛生生刺进了一把匕首,锐利的刀锋带着未散的寒气,从心口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殷长焕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突如其来的疼痛还不足以击中他,让他几乎连站立都不稳的,是仿佛被生生破开的胸口传来的一阵阵心悸。
  他越靠近那个人,这种感觉和痛楚就越强烈,到最后,他已经无法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一般,耳边似乎听到什么人在说话,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什么?”
  那声音,模糊不堪,伴随着嗡嗡耳鸣,吐字都难以辨认,却似曾相识。
  “一个印?为什么刻在我身上?”
  都是些什么?殷长焕意识混乱地想到,这声音是谁,又在和谁在说话?
  “多此一举,”那语气带了点笑意,“谁人伤得了本大仙?”
  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意识重新凝聚起来,回到阴暗的天牢中,那些模糊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不去,隐隐昭示着什么令他无法忘却的东西,现实却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他抬起眼来,正看见荀未一身白衣,胸口大片大片的血红,像是凭空绽出了一朵极艳的花,他面色也是苍白如纸,仿佛浑身上下的颜色都聚集在了那一处。
  荀未正面对着他,身子晃了晃,神色甚至是有些迷茫的,目光从眼前站着的那个少年转到了他身上,时间这一刻放得极慢,殷长焕几乎能看清他倒下去时,长发和白衣划过的弧度,没有血色的双唇只是微微张了张,正如他跪在殿堂时那样,没有吐出只言片语。
  殷长焕只觉得脑子忽然空白了一瞬,那一瞬他本可以想明白很多事,可是除了面前白衣染血的人,什么也没有进入心头。
  荀未意识已经很模糊了,他能感到自己正在向下倒去,迎接他的却不是硬邦邦的,潮湿的地面,而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有双手揽住了他,稳稳地,镇定得如同磐石,却抓得他胳膊生疼,竟然带着一股莫名的熟识感。四周一片嘈杂,直闹得头疼,有很多人在大喊:“抓住他!”
  荀未艰难地睁开眼睛,余光看见少年正被赶来的禁卫按在地上,他完全不知道挣扎,木着脸被拿下,衣衫和头发都在纠缠中变得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神情却丝毫变动都没有,活像个已经被定型的木偶。
  他感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一丝颤抖。
  “……太医呢,去给朕把太医叫来!”他少有时候暴躁成这样,一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完完全全的帝王威严。荀未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到这人的心脏跳得极快,一下一下敲击着,似乎自己身体也连带着震动。
  他吃力地抬起手,摸索着,拉了一下似乎是袖子的地方,殷长焕立刻低头看他。
  他没发现,那人一直徒劳地把手按在他的胸口,满手都是抑制不住的,涌动出来的鲜血。
  “再等等。”
  他轻声道。伸手将他揽紧,“不会有事的。”
  荀未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上移,找到那人垂眸投递下来的视线,启唇声音微弱地说了一句话。
  殷长焕凑近皱眉道:“什么?”
  荀未咳出一口血沫,顺着嘴角留下一抹殷红的痕迹,他闭上眼睛,呼吸了一会,才轻声重复道:“别……杀他。”
  殷长焕沉默良久,似乎的确没想到荀未会说这个。
  “我不杀他,”皇帝俯下去在他耳边低声回道,“需得在你平安无事的前提下。”
  风很大,荀未回过头,长发微微飘摇,周身笼罩在云雾中。
  面前是一株无法形容的,巨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如同玉石雕刻一般剔透,淡粉的花瓣无止尽地纷扬飘落,如同下着一场没有终结的雪。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伸手覆盖在巨大的枝干上,似乎可以感受到,这棵树也拥有跳动的灵魂。能思考,能言语,有悲欢困惑,却在漫长的时光中,始终沉默着。
  天庭的东西,总归是有灵性的。
  它已经存在了太久,在凡人之前,在神明之前,时间在天界也会有缓慢的流动,却在这里停止了。
  荀未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上,沿着树干缓慢地走着,像是漫无目的,只不过是想绕过这长长一圈,回到原始的地方而已。
  绕到一半时,他却停住了。
  眼前有一个人一身黑衣靠在树上,宽大的华服和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乌发底下,是熟悉的眉眼,眉眼之上,是熟悉的,殷红的印记。
  前世的司法天神,是执掌天规戒律,铁面无私的神明。
  荀未感觉自己的魂魄游离在外,漠然地看着这一切,面上仿佛无动于衷,心底却略过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悲欣交集而来。
  他听见自己笑道:“真是好巧啊,大人。”
  殷长焕,不,应该说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微微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头发和肩膀上都零零散散地掉着碎花,随意一动,便从身上轻飘飘落下来。
  他有一副摄人心魄的容貌,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黑得纯净,不染尘埃,清晰地倒映着此时漫天的飞花。
  他淡淡开口道:“你来迟了。”
  荀未看着他,歪头笑道:“不如说你来早了。”他继续沿着树干,走到他身边,“我有时想,这树这么大,若是约定好在树下相见,两个人又都绕着树干寻找对方的话……”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万一还是同一个方向,就这么绕下去,岂不是正好生生错过?”
  殷长焕靠在树干上,抬头望了望飘雪一般的落花,想了很久,才回道:“下次,你别动,我去寻你。”
  荀未不赞同道:“这样不太好吧,而且我也不喜欢干站着等。”
  殷长焕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想怎样。
  荀未认真提议道:“不如先说好,你往右,我往左,这样就一定可以碰见了。”
  殷长焕一向没有异议。他点点头:“好。”
  两人在树下默默地站了一会,玉石般的树叶在风中摩擦响动,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落花扑簌簌掉了一地,这一刻,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点微妙,但要具体形容除出来是什么,却又实在难为人。
  荀未等了一会,不能指望那人先开口,于是自己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面色如常,但这样特意在谈话中说明出来,还是给殷长焕一种重大的感觉,他转过头去,表示在听。
  荀未道:“前几日去镜仙那,忽然发现轮回镜对我不起作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殷长焕却忽然转头去看他。
  荀未没理他,自顾自接着道:“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说,我已经……”
  毫无征兆地,他剩下的话被堵在一个微凉的怀抱里,芬芳扑鼻而来,素淡的花香顿时浓烈馥郁得要灼烧起来一般。
  他看见那人一闪而过的眉目和抿起的嘴唇,腰身被双手紧紧扣住,不容挣脱,他也不想挣脱。相触的肌肤冰冷得像是没有温度,却莫名让人心生眷恋。
  “知道了。”殷长焕在他脖子那闷声道,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用怕。”
  荀未笑起来。
  他看见殷长焕肩头落了一朵花,淡粉的颜色,玲珑剔透,仿佛还活在枝头一般。他没有伸手拿去,却回手抱住了他。
  “我可没怕,”荀未笑道,额头殷红印记微微一闪。
  “看不见众生又如何,看得见你就够了。”
  风忽然就大了。怀抱的温度还留在指尖,模糊间,他听见有声音遥遥传来,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陛下,大人醒了!”


第23章 遇刺(二)
  殷长焕匆匆走入殿中,宦官和太医围在床前跪了一地,雪白的床帐拉起了一半,隐隐看见锦被上铺散的黑发。
  “怎么样了?”
  他坐在床头,低头看了看那人脸色。
  苍白得不见血色,嘴唇上微微有些湿润,估摸着是方才照顾的人刚刚喂过水。双目依然闭着,羽睫微微颤动。就算睡梦里也皱着眉,是疼得厉害么?
  “陛下,大人这伤非同小可,”御医跪在地上禀告道,“那匕首是何材质所做,至今无人看出,臣等只能按普通刀伤医治,所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若好好休养一阵,应该无碍。”
  殷长焕目光仍落在荀未身上,闻言点点头,“好,郑爱卿辛苦了。”
  太医忙跪道:“是臣当做的,不敢言辛苦。”
  实则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谁都看不出他当日究竟发了多发脾气,郑太医算是医馆资历最老的那一辈,历经两朝,说是像荀未一样,看着殷长焕长大的也不为过。这么多年,他却也还是第一次见皇帝这幅样子。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适应新帝永远风轻云淡的模样,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反复无常。只有平静下少有外露的帝王威仪。即便心中有自然拜服,敬也是远大于畏的,正是因为知道手掌大权的这个人,是能用道理说通的,不会被一言蒙蔽,也不会随性滥杀,就像是天上俯瞰的神明一样,脱离凡俗之中,拥有绝对的公正。
  但所有人都忘了,他毕竟不是神,只是个七情六欲肉`体凡胎的凡人。
  身为凡人,怎么可能没有为情绪左右的时候。只是殷长焕实在是个异类中的异类罢了。
  他活到这把年纪,竟也能亲眼见一次这年轻的皇帝发火推落一桌子的奏折,也算是值了。
  “陛下近来,”郑太医忽然想起一事,“胸疼可有再犯?”
  这次的事邪乎得很。皇帝把荀未送到殿中后,几乎所有的太医被急昭叫来围着太傅大人转。还是他眼尖,瞧见殷长焕坐在一边,捂着胸口满头冷汗,还以为刺客竟然甚至伤及了龙体,连忙上去询问。
  “朕无碍,”殷长焕皱着眉道,“先去治他。”
  他虽以为这是皇帝推脱之辞,却也不得不谨遵皇命。太傅无甚危险后,便立即前去为殷长焕医治。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是“无碍”。
  皇帝胸口平整光滑,一丝伤痕也没有,顶多是自己压着太久,有些红印子。更匪夷所思的是,他询问过具体疼痛的位置后,发现竟然恰好地正对着太傅的伤处。
  郑太医背后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想,这件事最惊人的事还远非如此。
  他在接下来几日里,一边托人四处询问可有识得那匕首材质的,一边密切关注荀未的伤况。
  那伤口既深又险,堪堪避开了命脉,却也不容乐观,不想包扎后第二天换药,他便惊讶地发现伤势愈合的速度,几乎是非人的。有些伤浅的地方,竟然已经开始结痂,行医问道了一辈子,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事同僚中应该也有人发现了,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有说。皇帝已在太傅身上失了一次冷静,难保不会失第二次,宫中呆久了,别的都可以不知道,唯一不能不学会的,就是莫要多嘴。
  殷长焕又仔细问了些要注意的情况,才摆手屏退了所有人。
  他伸出手,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顺手抚了抚那人的眉心。
  他的心情非常奇怪,如果说从前对荀未只是难以言明的情绪里开了小口子慢慢地流,现在却如同直接打开了闸门,劈头盖脑几乎将他淹没。
  前几日夜里心口疼痛难忍,无法入睡时,只要一想到他们此时此刻,身体竟然承受着同样的痛苦,便有种陌生又莽撞的情绪从心底横生。
  他当然注意到了荀未伤势痊愈的问题,此前一度只有个大概轮廓的想法又一次浮上心头。
  他或许……果真不是凡人?殷长焕皱眉想到,是妖?自己身上莫名的疼痛又要怎么解释……
  难不成还是被他下了蛊施了术不成?
  他指尖在他眉心缓缓划过,从额角,到下颌,垂眸细细端详这张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这般安静沉睡间,竟隐隐有种纯粹神圣的意味。
  殷长焕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个词,但他更觉不解的是,是紧随其后突如其来的冲动。
  不是第一次冒出,却是第一次强烈到难以忽视,也无法抑制。
  他想吻他,非常想。
  殷长焕收回手,撑在他脸旁,缓缓俯下‘身去,却停在呼吸交错的咫尺间。
  眼前看得见那人微微颤动的睫毛,清晰到根根可数,眼尾处意外逶迤上翘,平添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味道。素日总是抿着的嘴唇,被苍白的面色一衬,竟觉比平时殷红许多。
  若他果真是妖,应该是只狐妖。
  良久,他才低下头,轻轻在那人唇上印下一吻。
  这是禁忌,他不能更清楚了,君王情难自禁地吻了自己的臣子,更遑论臣子是个人人喊打的奸佞。
  可是一贴上那人双唇,那点违背伦理的禁忌,年龄的逾越,还有什么疑似非人的猜测,都通通抛去了九霄云外。本想浅尝辄止,却也没忍住更深地吻下去。人是拒他千里之外的冷硬,唇却是柔软温热的。
  他仿佛能感到心底涌起的那种奇异的情绪,几乎让人忍不住叹一句久违。
  但是久违什么呢?
  荀未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低低“唔”了一声。
  殷长焕退回原来的距离,俯身注视他的情况。
  那人动了动羽睫,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睛。殷长焕正想问问他现下感觉如何,却听那人几乎在目光转向他的同时,声音微弱地说了两个字。
  四周静谧如初,殷长焕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明显是下意识吐露,甚至带点不确定的疑问,皇帝却瞬间锁紧了眉头。
  荀未道:“……连阙?”
  他暂不去思考那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荀未一睁眼刹那的神色。
  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若说此前他即便权势在握,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目光,说不上冷淡,却让人本能感到威胁,是高高在上之人,无论看什么都挥之不去的孤高感。
  虽然这神情只出现了瞬间,便又立刻变换成刚醒来的迷茫。
  殷长焕没有说话,任凭荀未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脑子慢慢地恢复运作。
  他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虽然仍能看出虚弱,却要比刚醒来那一眼好得多。
  “陛下?”荀未哑着嗓子道。
  “我在,”殷长焕从旁边摸过玉壶,亲手倒了杯温水,微微将他揽起怀中,递到嘴边。
  荀未显然内心挣扎了一会这个姿势,但喉咙实在干得厉害,身子发软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干巴巴道:“……谢陛下,臣失礼。”
  殷长焕看着他把一整杯都喝了,才把杯子放回案上,让他继续安生躺着。
  “可有哪里不适?”
  荀未摇摇头,瞅了他两眼,似乎在思考当前是个什么情况。
  “臣……”他欲言又止,“多谢陛下,只是戴罪之身……”
  “无碍就好,”殷长焕直接忽视了他后面吞吞吐吐的几句话。“这几日先好好休息,诸事有我,不必忧心。”
  荀未迷迷蒙蒙地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看这情况是皇帝大发善心把他从牢里捡回来了,不仅不计前嫌,还折腾好了他这副身子。
  他正感动不已,不知如何做谢,更兼诸事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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