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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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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未迷迷蒙蒙地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看这情况是皇帝大发善心把他从牢里捡回来了,不仅不计前嫌,还折腾好了他这副身子。
  他正感动不已,不知如何做谢,更兼诸事涌上心头,还想问问李茴现在作何处置,却听皇帝沉默一阵,忽然开口问道:“连阙是谁?”
  荀未迷茫地看他一眼。
  “谁?”


第24章 天命(一)
  “……谁?”
  荀未一脸茫然。
  “你刚才自己在梦里说的两个字。”其实并不算梦里,那个时候荀未已经睁开眼睛了,但殷长焕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只是状似无意问道,“是个名字?”
  荀未感觉头又疼起来了。“不知道……”他无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像是被什么牵扯了一下。
  连阙?
  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也不算有多熟识,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名字,怎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殷长焕抓住他揉着自己脑袋的手,塞回被子里。
  “想不出来就算了,闭眼,休息。”
  荀未一点也不想接着睡,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梦,心境曲曲折折,喜怒哀乐,似乎一夜之间都尝了个遍,直撑得他头昏脑涨。
  “陛下,”他见殷长焕有抽身离去的趋势,不知为什么,下意识一嗓子喊住了他。
  皇帝寻思着叫个太医来再瞅两眼保保险,本来都起了一半身了,这会儿听见太傅大人在被子里闷闷一句,微怔了一下,又掀起衣摆坐下来。
  “哪里不舒服?”
  “没……”荀未一脸困窘,“……臣只是……只是想问一下牢中那少年,如何处置了?”
  “尚未处置,”殷长焕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顿了顿又补充道,“关在牢中,等你伤愈,亲自来吧。”
  “多谢陛下。”荀未心下松一口气,忙不迭感激道。
  殷长焕:“这次的事,你可知道原因?”
  荀未自然隐瞒李茴此前种种不寻常之处,只涩然道:“他是……李甫李大人遗孤,恐怕从一开始便是为父报仇而来,我竟一直未能发现其中玄机。”
  其实至今,他也没有弄清楚这其中交错纠葛的关系。人是贤王送来的,这就涉及到,贤王究竟对他的真实身份知不知情。
  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如今此事必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荀未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阵发冷。亏他此前还以为贤王对他大约没有那么恨之入骨,没想到第二天就被他的人捅了个对穿,什么仇什么怨哪。
  殷长焕无声思索一会,看起来得到的线索太少,也卡住了。他不带逼迫的意味,只是平淡地照例问了一句:“当年之事究竟为何,太傅仍是不肯说?”
  荀未闭上眼睛:“陛下别问了。”
  不说是为你好,说出来,怕你自杀。
  一个天上神明,成为降世灾星,累及天下陪着一起遭劫,任谁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这种厄运,都无法承受吧。
  幸好皇帝十分识得好歹,殷长焕看病人面有倦意,于是不再追问,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道:“还是让太医再来看一次吧,你有什么需要的,下人就在外面,喊一声便是。”
  “多谢陛下。”荀未今天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了。等皇帝走了以后,他迷迷糊糊又要入睡时,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等等,皇帝刚才自称什么?!
  这么一激灵,他似乎才迟迟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的处境。
  一个罪大恶极的,天牢中待问斩的国之奸佞,现在好吃好喝好伺候地躺在最大的宫殿,睡着最奢华的床,让九五至尊的天子替他端茶倒水看脸色——
  这这这,是做梦还没有醒罢?
  贤王已经原地来回转到第二十四圈了,白术倚在一旁喝着茶,淡定地坐看他满脸暴躁地团团转。
  “你说的让那小子出手就是这么出的?”贤王转到二十五圈半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主要是他想不出办法,也弄不懂前因后果,只能怒而向罪魁祸首发泄,“把自己人折腾进牢里,过几天就人头落地?!”
  白术慢悠悠道:“王爷息怒,小茴暂无大碍,不必如此忧心。”
  “放屁!”殷长煊恼羞成怒,“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忧心了?”
  白术:“两只眼睛。”
  贤王:“……”
  “给本王滚犊子!”
  白术笑了笑,道:“您不是一直嫌他笨头笨脑的吗,何况,送他去太傅那里,是您许可过的。”
  贤王怒道:“那还不是你说荀未不会拿他怎么样吗!再说,报仇这种事自然是要自己亲自动手,不送去,他哪有机会接触得到荀未?”
  白术赞同道:“是了,所以现在成功了,还有哪里不好吗?”
  贤王简直要被他气得血溅三尺,“荀未又没死,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成功个屁!本王警告你,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跟着一起西天见佛祖去吧!”
  白术被他粗暴地揪住了领子,终于没办法悠闲地坐着喝茶了。当下一脸无奈,好言相劝道:“ 待我一探究竟,殿下麻烦先放手……”
  贤王不依不饶揪着他晃了晃:“不行,你不是本事大吗,就这么探啊!不探出来本王就不放手。”
  这人之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殷长煊同意了出牢以后,一路半个阻拦的人都没有,到了关卡还有人自动拿出钥匙开门,简直像中了妖术一样玄乎。
  白术这个人,必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既然敢在他面前显露,就代表不怕让他知道。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白脸的真面目是什么。
  白术居然还是微微一笑的模样,他故意叹一口气道:“既然殿下要求了……”
  “草民便姑且一试吧。”
  他说着,瞳孔忽然流光一闪,贤王不自觉眨了下眼睛,重新凝聚起来时,便看见那黑瞳颜色变得极淡,如同一颗成色上好的琥珀,折射写剔透的细光。只是目光微微发散,像是发呆一样看着某处。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盘坐在牢中的李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又望了望外面遥遥站着的森严的守卫军,嘴角勾起,露出浅浅笑意。
  “真是不会吸取教训啊,连阙。”
  贤王犹豫着松了手,白术身子一晃,像是要向后跌倒的样子,他一惊,连忙又揪住了那小白脸。
  “喂,你这是干什么呢?”
  白术眼睛没有变回来,仍是那副瞳孔微散的样子,却好像听见了他说话,头一次没有笑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道:“别吵,再等一会。”
  贤王憋着一口气在胸口,艰难地忍住了掐住他脖子的冲动。
  牢里的李茴绕了两圈以后,坐回原地,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来时,又是木然的神情。
  殷长煊眼睁睁地看着白术视线逐渐凝聚起来,瞳孔中像是点进了墨滴一般,从中心开始扩散,最终又变成原本的纯黑。他本应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这个人瞳孔的颜色太过浓烈,几乎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白术眨了两下眼睛,通知道:“殿下安心,小茴无事,只是我带他回来之前,还需借他做一件事才行。”
  贤王还在方才的景象中,没有回过神来,他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白术一番,方恍然大悟道:“你果然不是凡人。”
  白术笑着点点头:“被看出来了啊,殿下真是聪颖过人,”
  殷长煊如临大敌:“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
  “殿下安心,”白术宽慰道,“我不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奉命如此。”
  贤王:“奉命?奉谁的命?”
  白术看着他,恢复墨色的瞳孔里笑意盈盈,却因为那过于深重的颜色而莫名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他微笑答道:“天命。”


第25章 天命(二)
  对于百姓来说,生存仰赖的,不是遥远京城里高坐庙堂的君王,也不是官府中或贪或廉的县老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真正的恩惠,是上天赐予的。天命凌驾之下,碌碌众生是如此渺小而脆弱,慈悲或是重罚,恩泽雨露或是雷霆万钧,那都只有硬生生承受的份。
  只是凡人付出信仰,得到的却未必是庇佑。
  皇帝最近很忙,忙到焦头烂额。四方天下,西北起战火,本就不太平,这段时间偏偏各处都出现了奇异的天象,传得玄之又玄,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本来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不是实打实的旱涝灾害,天空就算是变成七彩的也跟皇帝没什么关系。
  坏就坏在,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突然失踪了的贤王且不说,前年江南蝗灾,颗粒无收,殷长焕一面忙得脚不沾地地处理此事,一面还要镇压四窜的流民,民间诸多不满,都不能一一抚平。暴乱和起义直过了半年才消停下来。
  还不知道这次趁此机会,又有多少人要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觊觎皇帝那张宝座。
  这些事荀未从前帮着处理过一二,如今却是实在力不从心。只能看着皇帝每天左拼右凑挤出点时间,说不了几句话又匆匆离去。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来?
  这话他每每都在舌头上来回打转,结果却是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吞回肚子里,末了,勉强挤出个笑来,说些多谢陛下陛下辛苦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他能感到现在的状况非常奇怪,不伦不类,恩不恩,罪不罪,君不君,臣不臣。殷长焕每次说到无话可说时都似乎另有什么事想告知他,却十分坚决地憋着不说,荀未又不能自己大大咧咧开口问,两个人相对无语,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这么无可奈何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几天。荀未稍微能下地走动的时候,全然不顾太医嘱咐,立即趁着皇帝忙昏了头,背着他悄无声息地偷摸潜入牢里探视李茴。
  皇帝说的所谓“明日”的刑期彻底成了一纸空文,原先关押荀未的牢房正好用来收押刺客。只是,他的待遇比起太傅大人,可实在是差了许多。
  荀未一进去便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一激灵,这些天天气还没回暖,室内暖炉生的旺,才叫人忘了窗外大雪纷飞是怎样的严寒。荀未在牢里时,暖炉居然还是备齐的,夜里倒也没有冷到牙齿打架的地步。可是轮到刺客,就什么也没有了,应该说,他至今没有被极刑伺候,都是多亏了荀未当日昏过去之前的那句“别杀他”。
  荀未站在门口第不知道多少次感谢皇帝的大恩大德以后,才拢拢大氅,抬脚跨了进去。
  少年窝在角落蜷成一团,安安静静的,听见有人来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除此之外,依旧不动如山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有任何反应。
  荀未看着他单薄的衣服,想象了一番自己也这般暴露在数九寒天中的情景,不由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一时同情心泛滥,向旁边伺候的人道:“咳,那什么,我觉得有点冷,去把暖炉烧起来。”
  下人领命去了。余下的又一一支开,荀未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那少年,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
  李茴眼里既无仇恨,也无不甘,他整个人都是如此,如同一块尚未雕琢的古朴的玉石,沉默寡言,无喜无悲,实在让人难以意料到,会做出如此偏激的事。
  果真是仇恨驱使?荀未不由疑惑,李茴真的恨他么?
  何况,他看起来一副缺窍的模样,知道什么是恨吗。
  李茴意料之中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细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北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了些细碎的进来。
  少年懵懵懂懂地想起,有一年也是这么冷,不,比这要冷得多,独自一人坐在街角,好像骨头都冻在了墙根上,轻轻一动就连着会咔咔碎掉。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雪里一个濒死的孤儿。
  一双黑靴从他面前走过,后面微微拖曳着绒毛大氅,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痕迹。
  是个富家公子,大概,他想。
  瘦弱的孩童无动于衷地盯着那一点痕迹发呆,余光却发现那黑靴的主人走出不远,停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出现在视野。
  那个蹬着サ幕乙律倌旯拥勺潘痈吡傧拢锲侄窳樱骸氨就醵即幽忝媲白吖耍筒恢老蛭移蛱致穑〈舫烧庋罡帽欢乘滥阈挪恍牛 �
  荀太傅方才好像问了他一句话,可是李茴听不懂,在他的印象中,荀未似乎还算一个不错的人。没有欺辱过他的人,他都觉得还不错。
  于是少年转过头,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你要小心。”
  荀未愣了一下,他本来都不指望小茴回话了,但是突然来这么一下是什么意思?
  荀未谨慎道:“小心什么?”
  李茴:“小心我。”
  荀未头顿时大了,就不能把话说完么……小心你什么?这孩子说的,难道是之前他用匕首捅了他一刀的事?
  荀未仔细想了想,问道:“那是你自愿的,还是有人让你做的?还有——你那把匕首,是哪儿来的?”
  李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话,窗外的雪花落了些许在他头上,他看起来十分冷,却又像是没有知觉。少年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声重复了一句。
  “你要小心我。”
  此时此刻,西郊某处寂静没落的小别院里,被雪覆盖的小亭子里,有个人正摆着一盘棋,一旁的石桌上,准备好了茶水和两个杯子,袅袅地飘着水雾,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慢条斯理地落下最后一子棋时,简陋破财的柴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那人做寻常公子哥打扮,束发加冠,长身玉立,规整中却隐隐透露些不羁,眼角一颗泪痣不添媚气,反而多一层锐利。
  白术一见到他便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招待客人的笑容,殷勤道:“来的正好,进来坐坐吧。”
  晏离皱眉看了看面前的棋盘,道:“下棋,免谈。你在天庭时都跟天帝一起对弈多少局了,还没腻味?”
  白术笑道:“输多赢少,所以才要练嘛。”
  “得了,我不跟你说废话。”晏离道,“我只问你一句,当真要做到这地步?”
  白术道:“选择权在他们手上,这话你不该问我,应该去问当今圣上和太傅大人。”
  晏离嗤道:“难道不是应该问天帝?你向来不掺和这些事,这次是哪里不对劲,居然亲自出手?”
  “哎呀……”白术语气遗憾道,“没办法啊,下棋输了,就得给人办事,你以为我想吗?”
  晏离哼了一声,没说话,白术倒好了茶,递给他一杯。晏离黑着脸接过时目光扫过他的瞳孔,动作微忽然就顿了一顿。
  方才离得远没注意,现在近距离一看,才发现那纯粹的黑色像是烟雾一样,竟然隐隐在瞳孔中飘荡流动,光线折射下更加明显。
  他眯起眼睛道:“你这家伙……竟然在眼睛里藏了块轮回镜的碎片?”
  白术不为所动地倒茶,自己悠悠啜了一口,才道:“不算违规吧。”
  晏离瞪着他咯咯磨了磨牙。
  当然不算。本来在人间不可动用法术,就算是他也不能不遵守,可是他眼里那一点碎片,用来控制凡人心智,或是通过之窥探任意地方,都轻而易举,既不算违反规则,又方便他翻云覆雨,真是太奸诈了。
  何况这人执掌轮回镜,碎片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不得不说,比起老老实实手无寸铁的荀未,实在是棋高一着。
  他正要谴责白术,也就是镜仙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就看那人忽然露出一点讶异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事,自言自语喃喃道:“来的这么早?”
  晏离:“谁?”
  镜仙不答,晏离低头一看,发现他瞳孔里的黑色开始逐渐退去,恢复浅淡的琥珀色,笑意也渐渐消退得无影无踪。
  “再会会你吧。”
  与此同时,大牢内,荀未发现少年忽然身子一震,紧紧闭上了双眼。
  他蜷缩得更紧,把头埋进了膝盖,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
  荀未吃了一惊,几乎要唤来人打开牢门一看究竟,就在这时,李茴忽然又抬起了头来,毫无征兆地。他发散的目光渐渐聚集到荀未身上,接着,正如荀未猜测的那样,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小茴式的笑容。
  “荀大人,好久不见。”
  他这神色和语气一看就知道,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小茴了。虽然荀未尚不知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不会忘记这个家伙朝他心口捅了一刀的事实。
  荀未不自觉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李茴”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服站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就在这短短的路程中,披散的一头黑发缓缓地幻化成了三千银丝。
  等到他隔着栏槛与荀未面对面站着时,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李茴的样子了,他额头浮现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殷红的印记,白衣白发,连微笑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
  荀未不由脱口道:“镜仙?”


第26章 天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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