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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刀-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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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民说,谢慎山不在的日子里,杏娘为他生了个男孩,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六斤重,有一双顶大的眼睛,胳膊和腿都是圆滚滚的。船上的粮食不够了,杏娘抱着孩子到岸上买吃的,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失踪的那几日,正是落梅庄大乱,各路武林人士都在苏州城里搜寻方家二少奶奶和小少爷的日子。
  宋琳问传志:“你说,这把刀的主人,该不该死呢?”
  传志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宋琳又问:“十八年过去了,他脸上可还有我哥哥留下的疤?”
  传志知道了,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九叔对那道伤疤讳莫如深,是因为有所愧疚吗?还是他根本就忘记了,所以才不曾提起呢?
  “方家沦落到那等境地,不晓得是不是报应呢?有这样穷凶极恶的下人,主人怎能是好东西?”瞧见传志失魂落魄的模样,宋琳不禁笑了,愉快地审视着这少年的面庞,“你叫那个畜生叔叔,想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要杀你,有何不可?”
  传志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阿笙,深深地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肩上。清宁瞧着他的模样,想到那日在青虎门,传志也是这副模样,似乎所有的生气都被抽走了。他抱着阿笙的手臂上青筋乍起,那是在极力抓着什么东西,如溺水之人。清宁心中一痛,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阿笙道:“你有本事杀他,便杀。何必多费口舌。”
  阿笙身受重伤,面色苍白,冷冷睇着宋琳:“姓付的此时正在落梅庄,你想杀倒也杀得,单看有没有本事了。”
  宋琳双眉一挑,右手成掌当即朝二人劈下,阿笙拂袖欲挡,却觉身体一轻,竟是传志抱着他纵身掠起,倏然退至船尾。只听得传志喃喃道:“我是方传志,爷爷是落梅庄的老爷方携泰,爹爹是落梅庄的二少爷方剑阁,娘是天下第一美人江汀兰。我是方家唯一活着的人。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
  “我是为了报仇,才来到这里的。”传志双眸黯然,抓紧了阿笙,低声道,“你同我一样,都没有了家人。我们真可怜啊。”
  宋琳横眉怒道:“你便是当年那个满月的小鬼咯!你有何脸面同我比!什么狗屁方家,不过是一群无耻之徒!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传志摇摇头,不再瞧她,喉头忽涌上一股血气。阿笙察觉他身体颤抖,慌忙扭头,却见这人似乎浑然不觉,望着谢慎山道:“谢大侠,我爷爷是怎样的人?她说的对吗?”
  谢慎山没有动。
  传志嘴角流下血来,他的冷汗已经沾湿了衣裳。阿笙思及传志体内□□,怕是急火攻心,当即自他怀里摸出那药丸,一面叫秦筝几人快吃,一面将药丸一捏两半,拍进传志口中。传志也不知咽下,又问了一遍:“谢大侠,我爷爷他,是怎样的人?”
  谢慎山没有动。
  传志已站立不稳,死死扣着阿笙,发红的眼睛里似要滴血。阿笙气急,提手将他下巴用力一抬,一拍,逼他咽下,高声道:“你落梅庄要是一窝子坏蛋,你便不报仇了么?你爷爷是好是坏与你何干!如今确信是给人害死的,你报仇便是!难不成还要学谢大侠,在这湖上哭它十八年?”
  见他一怔,阿笙又冷笑道:“付九杀了她哥哥,她大可杀付九报仇。她若杀了你,我定会杀她。青虎门的后人恐怕还要来杀你我,难不成因为你是个好人,便不杀了?冤有头,债有主,报仇需要讲道理么?”
  宋琳右手运掌,蓄势待发,阴声道:“天经地义。”
  不待传志答话,郑清欢哎呦一声盘坐在地,懒洋洋道:“咱们现在是瓮中之鳖,要杀要剐就痛快些!你们几个还要聊天开茶会不成?”清宁瞥他一眼,握紧了剑,防备着谢慎山,暗暗盘算若以命相搏,能有几分胜算,总归要让哥哥和那个人活着。
  倒是秦筝,似乎对众人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蜷在清欢身边望着谢慎山,幽幽道:“你可曾去找过杏娘?”见谢慎山如此颓唐,她便不忍心了,直觉清欢说得不对:谢慎山对他们并无敌意,宋琳又不是哥哥和传志的对手。是以对眼下处境并无丝毫担心,只遗憾谢慎山讲了个意犹未尽的故事。“万一她们没有死呢?那些江湖人当真就那么坏,要把无辜的女人孩子也杀掉吗?”
  谢慎山僵硬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传志恍惚中想,我娘当年便死得很惨。
  清欢笑道:“小风筝你到底是个大夫,不晓得人心有多坏。”秦筝不理他,又道:“你既然难过了十八年,为何不去找朋友问个清楚呢?你怀疑他骗了你,便不敢问,兴许他有说不得的苦衷呢?”
  清欢愣住,瞧着身边的姑娘,她瘦瘦小小的,用顶大的眼睛望着那个悲痛的老人。她的眼睛是那么悲伤,又天真得紧。她向来不饶人的嘴巴里,正吐出轻柔绵软的,像湖面的水波一样的声音:“若我是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匆忙,定要好好同杏娘道别;回来了找不到她们,就一遍又一遍地找,苏州城找不到,就到再远一些的地方找,兴许是苏州太乱,她躲起来了呢?察觉被朋友骗了,就去找朋友问问清楚,要他给你赔不是。有这样多可能的事情,你为何要认定最糟糕的那个呢?传志说的是,大家都好可怜啊。”
  良久,谢慎山忽开了口:“你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怕。人老了,就会害怕真相,也不敢问,总要有个念想,才能活下去。”
  秦筝叹息,又看看宋琳,看看哥哥,看看传志,柔声道:“听传志说,独孤一刀狄松正和我师父在一起,你何不去找他问一问呢?还有那空空妙手,万一也像你这样,在某个旁人不知道的地方,躲了起来呢?至于惊鸿剑……我爹爹他,你却是再也不到啦。”
  谢慎山脸色大变,诧道:“你爹?!你是秦兄弟的女儿?”
  秦筝点头,想说阿笙也是,却见他握着传志的手,向自己摇了摇头。再看传志,仍是心灰意懒的模样,方心下了然:谢慎山和爹爹,虽不是有意,却也算那张三不的帮凶了,倘若他们兄妹再和谢慎山亲近些,传志恐怕要难过的。谢慎山大喜过望,倒没有思及此节,只眼含热泪,将秦筝上上下下打量再三,又叫她到身前来,竟有些手足无措似的,半晌方道:“你,你今年,可是十八岁了?”声音竟有些哽咽。
  秦筝说是。
  谢慎山笑了,擦一把脸,继续道:“当年我跟你爹爹一起去开封,他同我讲,他那对儿女生得漂亮极了,我说,若我家是个女娃娃,便许给他做媳妇,若是个男娃娃,便要你嫁过来。你道他怎讲?”他絮絮叨叨地、慢条斯理地讲,如同天下间任何一个普通的苍老的父亲,“他说天下间,无人能配得上他秦茗的女儿,哈哈哈!他说的是,你是个好姑娘,不愧是惊鸿剑的女儿!你哥哥呢?还有你爹娘,你爹爹去了哪里?”
  给他一问,秦筝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我爹娘,我爹娘早就死啦!我哥哥他不喜欢我,让我一个人在外边,孤苦无依这么多年,我,我好可怜啊!好不容易见到谢伯伯,你们还要杀我的朋友,我一生孤苦,只有这些朋友……”
  她信口拈来,亦真亦假,又哭得极为伤心,瞧得清宁几人目瞪口呆。见谢慎山手忙脚乱地找帕子,想抱她又不敢的模样,清欢不禁笑起来,饶有兴趣地看,又瞥一眼阿笙,见这人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更是乐不可支。旁人都以为她古灵精怪,有意撒谎,阿笙却知道那句“哥哥不喜欢我”,是她肺腑之言,“孤苦无依”倒也不算错,一时无言以对。传志倒是慢慢回过神来,抱着阿笙,小声道:“等报了仇,我们就到塞外去,好不好?”
  “嗯?”
  传志将脸埋在他颈后,轻轻道:“我暗暗发过誓的,以后什么也不怕,再也不犹豫了。我要保护你。筝儿说得对,不明白的事,亲自去问问,也就明白了。我今天……我们以后也躲起来,谁也找不到,你说好不好?”
  阿笙白他一眼,道:“等你将落梅庄的事了结后,再说不迟——你身体如何?”
  “使不上力气,不妨事。”
  阿笙看谢慎山和秦筝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知道今日不会再生事端,放下心来,闭目将内力在体内流转数周,歇息起来。
  秦筝一哭一闹,舟内肃杀的气氛悄然散去,宋琳孑然一人立在船头,身影隐没在黑色的夜里。
  是夜,谢慎山拉着秦筝问了许多事,又同她讲了许多秦茗的事,秦筝爹娘去世得早,对素云总有几分敬畏,很少在长辈前放纵哭闹,撒娇耍赖,今日便将孩童心性耍得彻底,闹到半夜方体力不支,沉沉睡去。谢慎山半生纵横江湖,妻离子散,身边只有一个宋琳,自幼端庄恭谨,沉默寡言,也从未品尝天伦之乐,同秦筝在一起的这半夜,竟是十八年来难有的畅快。待秦筝睡罢,他走上甲板,想喝上一杯,却见宋琳立在岸上,似是等了许久。
  宋琳放下肩上行李,默然对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便走。谢慎山长叹一声,道:“你要保重身体,好好活下去。”
  宋琳身形一滞,并未答话,自行去了。很快,便再也瞧不见了。
  谢慎山独自一人,倚在船舷上,望着夜空中的圆月,给自己倒酒,思及往事,又向湖中倾洒数杯。不晓得喝了多久,听见有人问他:“你今后,真的要去找张三不吗?”
  谢慎山头也不抬,反问道:“你此番去落梅庄,是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不是报仇?”谢慎山为他倒了一杯酒。
  “我不知道。”传志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一直觉得,我并不是因为想报仇,才要来到这里的。但我从小就知道我只能做这一件事。”
  “人生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还有许多更美好、更值得去做的事。”
  传志笑了:“我小时候,有个爷爷也是这样教我的,我听不懂,他说下山以后我就明白了。他觉得给方家报仇,并不是怎样紧要的事。我一路都在想,我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这样害怕。就在刚刚,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停下,也望着那轮月亮。谢慎山没有插话,静静地等待着。
  “宋姑娘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你为何不报仇呢?你是大侠,武功那样好,你想报仇,要比我容易得多。可见报仇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现在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知道我为什么要报仇。我嘴巴很笨,不知道怎样讲,”传志皱眉苦笑,寻找着语言,“我生下来就是要给方家报仇的,报完仇之后,我要去做什么?我不知道。好像不做这件事,我就不应当活着似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谢慎山终于将目光移向了传志,他定定地打量着这个月色下目光迷茫,轮廓又带着坚毅的少年,缓缓道:“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
  “会想明白吗?”
  “我也不知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过了许久,谢慎山忽想起什么,道:”我听筝儿讲,你们中了一种很奇特的□□。二十年前,我倒是见过差不多的毒,只是药性没有这样烈。你可曾听说过暗器名门漠北南宫?”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即使是段落间空了三行,发表出来也只显示一个,导致有的分节之间间隔不够,希望没有太影响阅读

  ☆、浮生却似冰底水

  八月十四。
  穿过郁郁葱葱的林子,遥遥便望见“落梅庄”三个大字悬在门前,字迹漆黑油亮,想是新近刷过,牌匾却有些斑驳,年头久远。英雄盟会召开在即,今日正是门庭若市,一位身形挺拔,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在门前迎客,笑容可掬,他身边立了个面色黝黑,个头不高的少年人。另有数名知客士高喊客人名号,小厮引路牵马,好不热闹。
  清欢对妹妹笑道:“咱们本是为了逃婚,哪想绕了一大圈,还是来了这破庄子。”几人之前已经商定,待进了落梅庄,清欢便回到父亲身边,清宁仍同传志三人在一起,不要暴露身份。秦筝便一把拉住清宁,对他努嘴道:“你可终于要回你的南华剑去了,我们乐得清静!”清欢哈哈一笑,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秦筝脸色一变,抡起拳头便砸他,清欢嬉笑着受了。清宁看看他二人,又看看传志阿笙,低头微微一笑,不多言语。
  传志几人刚刚走到门前,那少年人便迎了上来,向几人行礼,询问名号,听闻清欢是南华剑弟子,当即笑道:“真是我愚钝,竟未认出大舅哥,在下周玉明,失敬失敬。岳父大人已到庄中多日,玉明这便送您过去。”说着便携清欢衣袖,要亲自送他进去。清欢瞧他生了一双细长小眼睛,一只矮胖蒜头鼻,其貌不扬,当即心生厌恶,甩手道:“叫什么大舅哥,我怎不知道我妹妹要嫁你?”
  那周玉明也不生气,笑道:“大舅哥还不知道?岳父大人已将红蕖妹妹认作义女,按辈分,玉明要称您一声大舅哥的。”清欢冷哼一声,未再讲话了。周玉明转对清宁道:“这位想是小姨妹了,玉明有礼。”他始终垂着眼睛,未曾瞧她一眼,面上仍是笑眯眯的,也不待清宁答话,又向传志几人行礼。
  传志道阿笙两人是青石山弟子,惊鸿剑秦茗的子女,轮到自己却一时语塞,不知何门何派,老老实实道:“我姓方,叫方传志。”
  此话一出,竟似平地惊雷,在场众人齐齐侧目,周玉明呆愣了半晌,那中年人迎上前来拱手道:“公子可是落梅庄后人?”见传志点头称是,他眉头一蹙,将几人略略打量一番,抬手请道:“我落梅庄今日开门迎客,来者不拒,小公子请进!”
  众人交头接耳,几个小厮也偷偷瞧过来,不知低声说些什么。阿笙诘道:“先生这样说,是不欢迎我们?”
  中年人笑道:“庄某与方老爷子本是故交,能有今日,全凭老爷子恩情,怎会将方老爷的孙子拒之门外?实不相瞒,方小少爷昨日已在庄中住下,庄某尽心款待,不敢怠慢。今日小公子也自称方家后人,庄某心中有疑,才有此言。”他既称“庄某”,想来便是那传说中的落梅庄主人庄敬亭了。
  传志几人一愣,又思及前几日在道旁小店中所见所闻,便不觉奇怪了。阿笙冷道:“莫非庄前辈认人,凭的是先来后到?我若是十八年前就自称方传志,到你这儿来,现在迎客的人还要换了不成?”
  庄敬亭也不恼,笑道:“早听陆掌门提及你是个牙尖嘴利的娃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你说的是,庄叔叔不该妄下判断,这便安排你们快快住下——快来人,带几位少侠进去,要封管家亲自安排。”
  传志听到那管家姓封,与阿笙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当年太湖上的封舵主。
  “义父,封管家要招待旁人,怕抽不开身。”周玉明匆忙迎上前来,笑容满面地要亲自带几人进门,庄敬亭自然允了,又叮嘱他切莫怠慢。
  众人随他进去,绕过丈余高的影壁,便见一汪清池,水中锦鲤自在来往,池底影子清晰可辨。池上一道曲折游廊,向东蜿蜒而去,隐没在一片竹林中。池西岸林木葱葱,枝叶低垂,距水面不过寸许,摇曳生姿,林中一条石砖铺就的小道,尽头是一道拱门。北岸两座八角亭相对而立,以长廊相连,透过镂空花窗可依稀瞧见园中风景,各有不同。廊下岩石参差,有清泉顺势而下,流入池中,叮咚作响。
  周玉明道:“这清明池北岸有一仁义阁,仁义阁两侧各有’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五榭,明日午时,还请各位到榭中参加英雄盟会。各路英雄今夜在东西园留宿,玉明这便带几位少侠到东园杏花楼住下。”说着便走上游廊,转对清欢兄妹道:“岳父岳母大人都在后园,稍后便带大舅哥、小姨妹前去拜见。”
  清欢也不理他,把玩着信手捡来的柳枝。清宁见状,只得低声道谢。
  周玉明又问阿笙可要到后园中去拜见陆掌门,青石山弟子也安置在后园。阿笙道声不必,周玉明便不再追问,给几人介绍这园中景色如何移步换景、四时不同,传志一步步跟着他走,始终一言不发。终是秦筝按捺不住,问道:“适才听庄先生说,昨日便来了一位方传志,可是当真?”
  周玉明道:“自是当真。那方少爷身边还跟了个大汉,叫什么付九的,说这次来落梅庄,要给方家讨个公道。十八年前家父不曾见过方庄主,听闻落梅庄惨案时便悲痛不已,始终耿耿于怀,昨日一见到那少年自然欢喜非常,亲自将人安置在西园,秉烛夜谈,直到子时方回房歇息。”
  秦筝大惊:“难道你父亲瞧不出他是个假货么!”
  自秦筝开口,清宁便暗暗留意着传志神色,却瞧不出他是何情绪。
  几人走进一处僻静天井,周玉明嘿嘿一笑,扫了传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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