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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刀-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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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腕一振,掌上竟有余力绵绵而来,清欢甫一落地,便给他掌力压得再难起身,再看清宁,也软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传志在船尾见那渔翁寥寥数招便打退众人,大惊失色,手下再不留情,一刀劈那琳儿胸膛,趁她避开的空隙,纵身掠至阿笙身边,将他揽入怀中,还未开口,听得秦筝一声惊叫,琳儿又一掌已追至后背,他躲闪不及,只护紧了阿笙,受了这一击。
  不过转眼,几人便再无反击之力。
  “十八年了,我日日夜夜都盼着这一天!”琳儿喝道,忽地一声长啸,声嘶力竭的喊声在湖上远远荡开,凄厉至极,久久不息。她走至传志身边,拾起他的刀,轻轻抚着刀柄上的花纹,将刀刃架在传志颈间,冷笑道,“如今,终究是找到了这把刀。”
  传志并不瞧她,只问阿笙伤势如何,又叫秦筝来看看他。阿笙摇摇头,望向渔翁,勉强开口道:“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只想问个明白。”
  渔翁长叹一声,面露沉痛,向几人略一抱拳,又唤琳儿过来,见琳儿死死握着梅花刀,纹丝不动,轻声道:“这少年虽使了同样的刀,却不是杀你兄长的人,你想报仇,岂可滥杀无辜。”
  琳儿默然,片刻方道:“当年他杀我兄长,如今我杀他徒弟,有何不可?”话虽如此,她的神态却已平复不少。
  渔翁松一口气,转对秦筝道:“快扶你的朋友们坐下,危急之时不得已出手,还请各位莫要怪罪。”
  秦筝一言不发强忍眼泪,一手探着哥哥脉搏,恶狠狠盯着他。阿笙脉息尚算平稳,等回到岸上再仔细查探伤势也不迟。又将郑家兄妹搀起,一一看过,都不致伤及性命,才信了他的话。让四人坐好,又取出疗伤的药丸让各人吃下,秦筝才再度开口,冷冷道:“你想说这是误会?”
  渔翁自琳儿手中取过梅花刀,指尖在刀柄上摩挲着,喃喃道:“一切都要从十八年前说起。我那时已在太湖隐居两年,杏娘将要临盆,我去城中购置米面,听人家说,落梅庄添了个男娃娃,庄主要宴请天下群豪。实不相瞒,我平日素不喜方庄主为人,对此事不甚在意,一心只想着快些回来,谁想在城门口,遇到了一位故人。”
  传志听他提及方庄主为人,便张口欲言,临了却未说出口。阿笙受伤不轻,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歇息,传志察觉他身体发冷,干脆将人抱进怀里,一手按在他背上,将内力缓缓逼入穴道。
  渔翁继续道:“我这位朋友偏居西南,很少到中原来,更别提苏州。我又隐居太湖,此次相见实属难得,我便邀他到家中喝酒,他却说,此番到来,正是为了找我。”
  清欢嗤道:“你莫编谎话骗人,你前头说隐居两年,眼下又说这人知道你在苏州,岂不矛盾?”
  渔翁微微一笑,摇头道:“你若认识我那位朋友,便不觉奇怪了。我被人追杀,在太湖一地消失,再不见踪迹,江湖人都当我已死了,消息传到这位朋友耳中,他却不信,非确认我的生死不可。他一路找到了当年追杀我的仇家,又顺藤摸瓜寻至苏州,在苏州城中待了一个月,便认定我还活着,方才放心归家。”
  寥寥数语,个中辛苦却可想而知,传志思及此处,心道:我若下落不明,阿笙自会这样寻我,恐怕再没有其他人。他又去看阿笙,见他已睁开眼睛,正低着头咬指甲,想是在想事情,便不去打扰。却听秦筝问:“他不曾去找你吗?”
  渔翁长叹一声,感慨道:“我当初也这样问过他,你道如何?他说,既然我还活着,能否见面又有何干系?我既然不肯现身,又何必叨扰?直到那日,他有事找我,才再度前来苏州,在城门口等了数日,终与我相见。他为我捎来一封信,信上说,要我前往开封樊楼,与旧友一聚。便是这一聚,引起此后诸多事端。”讲到此处,渔翁抬眼望着传志,他面上沟壑纵横,那双眼睛却是精光炯炯,锐利如刀,丝毫不见颓唐之色。
  “你既是这梅花刀的主人,想来,应当知晓些许端倪。”
  言至于此,传志已有□□分明白,却难以置信,只瞪圆了眼睛呆呆瞧着他,半晌才开口道:“你,你是……”
  渔翁苦笑,再开口已有些自嘲的意味:“你果真同落梅庄有关系,想那姓付的,便不会将这把刀轻易交给旁人。原以为我们这些人,早该被人忘记了。”
  “方家的后人总不会忘了这件事。十八年前,有四个人在樊楼喝了一次酒,之后,方家遭遇了一场浩劫,整个江湖为之震动。”阿笙靠在传志怀中,气息仍是不稳,却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下去,“这四个人,是空空妙手张三不,独孤一刀狄松,惊鸿剑秦茗,还有你……大侠谢慎山。”
  “竟还有人记得这名号……”渔翁连连摇头,面露苦涩,“我这样的人,哪里称得上一声‘大侠’?”                        
作者有话要说:  '1'一碧太湖三万顷,向子諲的《浣溪沙》。
'2'我自己很少吃螃蟹,具体怎样吃,参考的是度娘蟹八件的百科。不过蟹八件是明朝有的,又考虑到这是简陋的渔船,也不会那么讲究,就随便写了我觉得用得上的东西。
非常抱歉断更这么久,之后会慢慢更新的,应该不会坑的_(:зゝ∠)_建议完结以后再看啦,不要追,太辛苦了……

  ☆、不信人间有白头

  他是大侠谢慎山。
  人们叫他大侠,自然有其道理。他十三岁那年,杀了一位欺压百姓的狗官,被朝廷通缉,从此浪荡江湖,也从此声名大振。人们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不知道他往何处去,他的踪迹飘忽不定,哪里有不平之事,哪里便有他。最普通的百姓知晓他的名字,最豪迈的英雄知晓他的名字,最残忍的恶霸更知晓他的名字,喜欢他的人愿为他肝脑涂地,憎恶他的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他从来形单影只,但他的朋友遍布天下。
  任何名号都不足以称呼他,人们只好叫他大侠。
  直到二十年前,他被仇人追杀,在这太湖的一叶孤舟里,遇到了一位姑娘。
  杏娘并不知道他怎样威震江湖,也不在乎他的武功,她满心满眼,都只有他这个人本身——她甚至不会写他的名字。谢慎山心想,他便是叫阿猫阿狗,这个少女也会爱他,会用她盛满了一整个太湖波澜的眼睛望着他。
  他忽然不想做大侠了。
  他度过了平生最快活的两年,他甚至觉得,自己漂泊半生,就是为了遇到她,然后在此地停下。
  “小娃娃出生了,我们叫他什么名字?”杏娘低头望着他,笑意盈盈地问。
  他小心翼翼地趴在她隆起的腹部,听那孩子的声音:“我哪里会取名字?不如我去苏州城,找最好的先生,求一个名字。”
  “那恐怕很花钱呢!”
  “我多打一天的鱼便是,你我的孩子,名字还不值一天的鱼吗?”
  杏娘嘻嘻地笑,脸颊上有两只浅浅的梨涡。
  “原来如此,若我是你,也不愿走。”听他兴致勃勃地提起杏娘,他的朋友一手支颊,笑着同他打趣。
  他瞧见这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便笑:“你自然懂得我的心意。”
  那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很柔软,他轻轻抚着那条线,低声道:“我来找你时,孩子们刚刚出生,她身体不适,也不能同行。姑娘家做了母亲,胆子便小了,非要我戴这个,说里头有她的一缕头发,便如同她在我身边,时刻护我周全。”
  谢慎山失笑,心想,杏娘也总想到寺庙里求一只福囊。
  “话说回来——”友人再抬眼看他,神色严肃起来,“你若不愿走,便不走。我只消同三不兄讲找不到你便是。嫂嫂临盆在即,你本该守着她。”
  谢慎山摇头:“三不兄亲自写信相邀,自是事态紧急,岂能不去?”
  “总不如嫂嫂的事紧急。”
  谢慎山笑笑,沉声道:“这两年我在湖上,想了许多事。人的一生这样短,我前半生为苍生,为朋友,已是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后半生,只想为妻儿活着,让我自己快活。不如就趁这次酒,跟朋友们作别吧!从此以后,江湖上再无谢慎山。”
  朋友微微一笑:“也罢,你回去安置好嫂嫂。我今夜在城外等你,马匹行李不必担心。”
  这是他谢慎山的事,他知道这位朋友绝不会干涉他的任何决定。然而这爽利反让他犹豫了。再沉吟片刻,终是下了决心:“我们这便走,你已在苏州耽误了数日,眼见天气愈发冷了,过几日若是下了雪,路上还要耽搁。我托人给杏娘捎个信,一路快马加鞭,来回至多半月。”
  “当真?”
  “那是自然。”
  他是大侠谢慎山,一诺千金,重情重义,为了朋友死也甘愿,何况只是喝一场酒?他不敢说的是,生怕一回去见了杏娘,便再也不愿离开了。
  却不知那以后,他再也不曾见过她。
  那日的樊楼格外热闹,坐满了客人,他随友人走进大堂,当即听到一阵窃窃私语。他消失许久,现在又蓄了一把大胡子,恐怕没人认得出他,想是认出了朋友——他这位朋友清俊倜傥,仪表堂堂,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他刚想到这里,便听到楼上一声惊呼:“不愧是秦老弟,果真将谢大哥带了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从三楼飘然跃下,轻轻落在两人面前,一把抱住了谢慎山:“你还活着!”
  空空妙手张三不,他的轻功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谢慎山想起来,当年为了从这人手里夺回少林寺藏经阁秘籍,他不眠不休追了整整七天,在中原地区打了个转。末了,张三不又回到少林,问他何须如此,复笑他多管闲事,少林未必肯领这个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谢慎山迟疑的功夫,那人便没了影子。后来,藏经阁秘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少林寺,他和张三不成了朋友。
  张三不松开他,连声道活着便好,一边拉他上楼。
  他忽觉得很对不起朋友。在看到雅间里一袭黑衣的狄松时,他的愧疚更深了。
  狄松抱着刀,一言未发,发红的眼眶却泄露出关切之色。当年他去塞北追杀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狄松也在——天寒地冻,他拿着刀在山间守了三日。两人并不相识,并肩作战,杀到后来,皆精疲力竭。昏迷前,他对狄松讲,倘若能侥幸活着,便交个朋友。后来,狄松以一己之力,将他背回中原。他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谢慎山热泪盈眶,道一声惭愧,对朋友们自饮三杯。
  他们都不问他这两年去了何处,又为何不肯现身,只是喝酒。他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喝酒了。酩酊之时,忽听张三不道,落梅庄方家的孙子满月,他要送一件天下至宝。
  秦茗和狄松都沉默不语,谢慎山问:“送什么?”
  张三不醉了,跳上酒桌,高声道:“天下间有什么宝贝不是我张三不的囊中之物?你们说天下至宝是什么?少林寺秘籍?皇帝玉玺?还是那什么前朝宝藏……哈哈哈,只要我想送,便手到擒来!”
  谢慎山笑道:“秘籍是少林寺的,玉玺是皇帝的,独独那前朝宝藏是无主的,你送这个,我不管——姓方的算什么英雄,送他这个作甚?”
  张三不大笑:“我偏偏都要送!谢大哥要匡扶正义,替天行道,大不了再追我七天,追得上,便还回去;追不上,嘻嘻,那就是方家小少爷的满月礼了,你还能抢回来?”
  谢慎山连连摇头,不信他会如此胡闹,昏沉间听秦茗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方携泰要大宴群豪,若给人知道他有一件天下至宝,恐怕多生事端。三不兄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那又如何?他守得住,便守,守不住嘛,嘿嘿……”张三不太醉了,口齿含混,声音低了下去,“落梅庄在江湖上何等地位?再说,你们几位……你几位是大英雄、大豪杰,稀罕他什么天下至宝?不过招惹一些宵小之徒,何足为惧?”
  谢慎山察觉他话中有话,这只是一闪念,旋即被醉意取代了。
  直到翌日清晨,他才在客栈中醒来,房中空无一人,桌上有一只木盒,一封信。
  木盒中是一枚药丸。信上写,这是要进贡给皇帝的西域还魂丹,由关中宋家镖局护送进京。宋家镖局自称关中第一,张三不听说此事,心有不服,在宋家走镖途中,将此药盗走。皇帝知晓此事,大怒之下,下旨要宋家半月之内找回此药,否则满门抄斩。
  谢慎山说到此处,琳儿已是泪如雨下。
  秦筝怒道:“这张三不心眼坏得很!他逞一时之快,却要让整个宋家丧命?你的好朋友,竟是这样的人!”
  谢慎山摇头:“三不兄并非坏人,他不过、不过是贪玩罢了……其实时至今日,我仍不明白,他为何要做此事。饶是认定我会赶至关中将那还魂丹奉还,却不想,万一、万一途中耽搁了……”他不肯相信自己的朋友图谋不轨,却又无法为他辩解,越说越是怀疑,只得抬手掩面,一时哽咽。
  阿笙鼻中一嗤,冷笑道:“只怕他有意如此。”
  “此话怎讲?”谢慎山急道。
  “你若知道落梅庄遭难,可会袖手旁观?”
  “……自然不会,我再不喜方庄主为人,却不至于眼睁睁瞧着方家灭门,众英雄惨死。”
  “那便是了,”阿笙漠然瞧着他,笃定道,“他要放出天下至宝的消息,专门邀请你们三个,是为了取信于人。偷药、留信,是为了要你前往关中,离开苏州。他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苏州,知道你一定会干涉落梅庄的事,便专门为你,偷了这还魂丹。宋家如何,倒与他无关。”他每说一字,谢慎山的面色便苍白一分,他却丝毫没有同情这个被友人欺骗、利用的人,倒像有意折磨他似的,明明白白地讲:“一开始,你就落入了他的圈套。恐怕不只是你,狄松、秦茗,也都在这圈套之中。一切,都是为了能万无一失地,致落梅庄于死地。”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八年,谢慎山当真没有想明白,还是不愿意想明白呢?
  他神色木然,呆呆望着湖面,半晌,忽又笑了,蜷缩起身体,拉紧了蓑衣,很怕冷似的。他将头埋进怀里,良久良久未尝说话。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现在是个真正的老人了。传志几人静静地看着他,不约而同地心想,无论对他说什么,都太过残忍。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很快便是八月十五,月亮又大又亮,漂浮在太湖的水面上。月光无声地笼罩着这艘摇曳的船,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这一叶孤舟。
  不知过了多久,琳儿道:“你说的不对,张三不没想要爹爹的命,倘若没有遇上我,谢叔叔便可以及时入关,救了宋家。他还可以按时回来,杏姨和她的孩子,也不会消失。”
  阿笙挑眉:“你是宋家人?”
  琳儿拭去眼泪,望向传志,死死地盯着那把梅花刀,沉声道:“当年,爹爹要我同两位哥哥一起到苏州,给方家的少爷送礼,行至半途,哥哥们便、便……”
  彼时她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第一次远行,从未想到会发生那样可怕的事。
  在树林里,有个凶神恶煞的人,只因为哥哥们的两句话,便用那把刀夺去了他们的性命。十八年来,她时时刻刻记着这把刀的模样,记得那个人。
  “他对我说,‘你要报仇,到苏州落梅庄,我付九绝不推脱。’”
  传志大惊失色,脱口道:“九叔!”
  “你说,这把刀的主人,该不该死?”宋琳冷笑,“我一个人,害怕再遇上那恶鬼,只能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跑,又冷又饿,又生了一场大病,我以为我要死了,临死前,只恨我不能活下去……但我命不该绝,上天还不要我死,他要我报仇,要我杀了付九!上天指引我拼命爬到大路上,指引我遇到了谢叔叔。为了救我,他在城中耽搁了一日。便是这一日,一切都迟了。”
  宋琳死死咬着双唇,血沿着她的嘴角流出来。
  “我们终究没有赶上……宋家满门,畏罪自尽!我那时才明白,爹爹为何要我们三个前往苏州,他不是要我们送礼,他是要我们活着,他兴许还想,方家会收留我们呢。哪想,正是因为你方家,我们三个,只活了一个。宋家犯了重罪,谁也不敢为他们收尸,爹娘的尸体,便坐在院子里,端端正正的,好像还活着一样。”
  四目相对,宋琳望着传志那双呆滞的眼睛,笑道:“方家人的死相,不知是怎样呢?”
  传志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眼泪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梅花刀上。
  “谢叔叔为宋家收敛尸体,安葬了我的家人,带我回到苏州。他说,他会抚养我长大,教我武功,帮我找到付九,要我为哥哥们报仇。他还说,我会有个义母,她会待我视如己出,她是天下最善良的女子。”宋琳陷在她的回忆里,在那时,她还没有丧失希望,她遇到了谢大侠,“然而等我们回来时,杏姨却不见了。”
  渔民说,谢慎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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