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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不肖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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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陈留县时已是十一月中,城外全是流民,当真一地饿殍。河南道相邻各地虽已调粮,然而经过上下官吏层层盘剥,落到百姓手中不过十之一二,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冯逸沿途看到过官府施粥,所谓的米粥亮得可以当镜子。流民俱在城外,县中官员又恐民俱则生疫,不敢随意放人入城,而陈留已离长安不远,百姓无奈之下,只得向天子脚下涌去。
  冯逸也是要去京城,这下便和流民混在一起。人一旦不能果腹,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这一路上抢食斗殴时有发生,好在冯逸仆从众多,兼有五六个体魄健壮的护卫,便暂无人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这日,京畿附近,眼见一辆马车从远道而来,流民们一哄而上,围在马车四周不住地喊:”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更有甚者扒着车轮而门窗,又被奴仆用鞭子抽下去。即便如此,那马车被众人围着,便再也难行,只得于路中央停了下来。
  木棋儿喊道:“少爷,怎么办啊?”
  冯逸闻言钻出车,衣角立刻被流民攥住,拉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有人立刻揽着他的腰扶了一把,冯逸扭头一看,正是花良。花良皱着眉道:”你出来做甚么,快进去!”
  冯逸说:“这……”此时又一波流民过来,见冯逸衣饰华丽,便聚在马车旁边,伸手讨食。
  花良道:”你想散粮?”
  冯逸为难道:“百姓有难……”圣贤教人心存仁善,此刻百姓有难,本当竭力救助,然而冯逸也知庶务,晓得此刻分食与流民是何等危险,故而犹豫不决。
  而花良已在劝止:”一则,财不外露,二则,流民太多,你救不过来。再耽搁下去,被抢到车上来就大事不妙了。先走罢。”
  冯逸有了决断:“你说的不错!”随即提气喝道:”莫要多事,走!”
  众人见没分到吃食,俱不满地吼叫起来,有一人闹事,便会有第二人第三人,渐渐地流民面黄肌瘦的脸上俱现出恼怒神色,攀着车轮不让马车离开,更有人伸手去解马的笼头缰绳,甚至有青年人爬上辕木去抢后厢行李,众人将被迫离乡逃荒的愤怒全嫁接到这衣饰富贵的冯逸身上。冯少爷心里一慌,结结巴巴唤道:“快,快!将他们拦下!”几个护卫又怎么抵挡着住?
  眼见就要糟糕,忽而一声长啸灌入耳膜,激地众人胸中气血翻涌。花良手里居然多了一把细剑,于身前一横,喝道:”谁敢乱来!”他连喝三遍,声声俱祭出了十足内力,三喝之下竟有振金裂玉之威。流民们被他震住,互相对视,不再敢动。一剑挥向车厢外上方一角,木料应声而落,花良沉声道:“拦路者有如此木!”
  前方流民缓缓让出道来,花良把冯逸扯回车厢:”走吧。”
  冯逸着实被吓到了,缩在车里半晌没回过神。他从小被保护地周到,几时见过流民聚众暴怒情形,即便是当初过青州被人劫道,心里也不曾这般惶恐过。只因在他眼中,劫匪是草寇,流民却是百姓,草寇做什么都不会叫人吃惊,而百姓则当良顺恭俭。
  实则这两者哪区别得那般分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草寇与良民,俱是生民罢了。
  花良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吓着了?”
  冯逸定了定神,摇了摇头,想起府试时的一道论题”窃负而逃”,当日他破题为“圣人不恃天子之尊而废经国之典父子之恩”,论的是凡威福之权利、刑罚之柄,皆其所得专也,常以全一己之私爱。若他当时已见流民之状,必会再有引申:盖知有天下之可尊,而不知天下之公。本朝太宗乃是马背上得的天下,却也知坐天下之艰难,一句水舟之叹堪称千古圣主。没有百姓就没有天下,这样的天下才可以为帝王所仰仗。
  冯逸忽有体悟,面上便现出若有所思神色,一时忘记收回手去。而花良见他不再拒绝,不禁心中窃喜,又见他浅阖双目一副兰玉面容,一颗心就那么晃了一晃。

第19章护卫(四)

  三天之后正是一日之晨,马车从城外官道吱吱呀呀压过去,道旁梅花开得正盛,长安城门已在佛寺钟声中缓缓打开。城门外已有不少流民,却被守城士兵以栅栏挡住,只开了个口子,让行人马匹排成一队,一个个接受盘查。
  冯逸掀开帘子探头看前面守军盘查,不一会儿又转过头一脸奇怪地问:“你的剑呢,不是有把剑的么?”
  自经难民事后,花良便与他乘同一辆马车,赶都赶不走。冯逸起初如临大敌,而这三日来,除却打死不肯下车外,这采花贼好似忽然变了个人,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柳下惠得很,冯逸渐也放松下来,肯与他说说话笑一笑。
  当下冯逸问那把吓退流民的剑,花良便指了指自己腰间。冯逸定睛一看,他腰间隐有银光流转,正似寒刃一般,伸手去摸,那腰带确实质地颇硬,以指弹时琅琅有声。
  冯逸眉眼一弯,笑道:”原是被藏在了腰间。”
  花良嗯了一声:“软剑。”
  冯逸问:”可有名字?”
  花良说:“一柄剑罢了,要什么名。”
  冯逸便道可惜,不一会儿又笑了起来,感叹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花良忽而心中一动,将“绕指柔”暗念几遍,心情微有雀跃,拉起他的手:”可不是么!”
  轮到他们这辆车时,队正上前盘问,查过路引和举人文书,一挥手,守城士兵让出道来,马车缓缓驶入帝都长安。这是天子脚下,世俗力量最为鼎盛的地方,周邦来朝之地,路府州县官员的任免书就从这里签发,各地的岁贡也最终汇集到此。
  长安千家万户,连檐并壁,幕次不可胜纪。冯逸挑着帘子不住朝外看,心道,这就是京城。
  花良见状,对那车夫道:“你到后面去,我来赶车。”
  那车夫便跳下来,跑到后面车队去了。花良坐到车夫位置上,提着缰绳一抖,一声清叱:”驾——!”冯逸一乐,也钻了出来,和他并排坐着,花良便伸出一手搂着他,冯逸也不再推却,任他搂着腰,不住朝道旁看。花良便控着缰,让马儿慢慢走,在东西市各绕了一圈。
  此时城内早市已开,街旁大小摊位都支了起来。北方冬寒料峭,那些昂着热气的蒸笼便显得尤为可贵。花良止住车,远远地喊:“来两个包子!”那伙计也高声吆喝回来:”肉包两只,稍等咯二位!”
  不一会儿伙计送到车边,花良付了钱,示意冯逸去接。冯少爷从不吃这种小摊食物,却因不忍拂了花良好意,不得不伸手拿了,意思意思地咬了一口,一吃之下,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花良偏头一笑:“味道如何?”
  冯逸忙不迭点头:”好吃好吃!”
  本朝于对外关系上远比故朝开明许多。除却各国遣使、朝贡贸易、边疆互市,汉人的商队已然深入到波斯大宛月氏,而胡商也将摊位支到了西京东都。不知是何时开始约定俗成,东市因靠近太学,其中多是汉家的店铺和买卖,譬如书馆画斋茶肆,而西市则多是从茶马古道和丝路过来的东西,突厥、吐蕃、乃至大食的商贩在这里兜售毛皮兽骨或刀具,以换取汉家的布匹茶叶。这是江南一带少见的景象,冯逸看得出神,没留意就连啃了两个包子,吃得有些急,不一会儿就开始接连打嗝。
  冯少爷从未在人前做过这般没风度的事,偷眼去瞧花良,他正一脸要笑不笑的神情,显是憋笑憋得辛苦,冯逸顿时又羞又恼,低喝道:“笑……嗝……笑甚!”花良这下终于破功,哈哈哈地直发抖。
  冯逸顿时涨红了脸,抬手就要捶他,却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呦,今儿个是怎么了,赶车的都这么俊。”
  二人同时闻声一望,却是街旁花楼上几个姑娘倚着栏笑靥如花,原来马车已行到了平康坊。
  冯逸侧着头,一副风流模样:“娘子们……嗝……今夜……嗝……有约么……”
  姑娘们俱掩了唇,笑得花枝乱颤。
  冯逸大怒,转头就去捶花良:”谁让你买包子的!!!”
  花良任他捶,心里止不住地好笑,说:“谁叫你跟人搭讪。”
  冯逸”呦呵”一声:“还跟少爷……嗝……顶嘴!”
  花良捞着他的腰,飞快地在他唇上一啄,而后笑道:”这才叫顶嘴。”
  冯逸:“……”
  若比脸皮,他冯少爷果然比不过这小贼,人家正经的采花贼出身,调情技能几乎是娘胎里带的,随时随地都可发情。冯逸心中暗恨,却又拿他没法,只得不停四顾,唯恐方才被旁人看去。
  花良见他色若春花,心中更是喜爱,嘴角轻扬,不禁哼起了小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这歌原是出自汉乐府,原是写江南一代小舟泛水莲女采摘之状,传到后世却又有了不同的解释。如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此刻冯逸满心黄暴,听到耳中自然就淫者见淫了,当下更是面红耳赤心若擂鼓。
  花良倒没想那么多,正自哼曲,瞥见冯逸眉目含春,不由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甚觉有趣,故意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冯少爷思春啦?”他本就相貌俊朗,此时故作温柔缱绻,更是说不出的风流。
  冯逸目光闪烁,讷讷无言。
  花良见状一笑,继续赶车,不多时”吁——”了一声,缰绳一紧,马车停在了太学门口。
  花良跳下车去,将绳子在拴马柱上绕了几圈系紧,对冯逸道:“递拜帖去吧。”
  冯逸也跳下来:”你呢?”
  花良打趣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冯逸见他话中有别意,反倒是有些不舍起来:”要不……”
  花良眉毛一挑,等着他说。
  冯逸暗骂自己,口风一转,道:“算了,你走吧。”
  花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冯逸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小声念了句”再见”。
  孰料花良竟似能听到一般,远远地挥了挥手。
  冯逸心道:你不是想上老子么,走又是作甚?哈,却是跟少爷使欲擒故纵么,真是……哎,天可怜见的,少爷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第20章太学(一)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正值年关,学生们早就放了冬假,太学朱门紧闭,只余一旁开了单扇小门。冯逸欲进时被门房拦住:“干什么来的?”
  冯逸掏出文书。
  门房翻了翻:”呦,还是个举人。”又见他身后满地的仆人并三四辆大车,道:“住宿?太学可不兴这个,”那人点了点那群下人,说,”不兴给富家公子哥儿当别馆。”
  冯逸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吩咐道:“搬完了东西你们就去住店,该回家的回家,大过年的也甭陪着我耗。此处留木棋儿一个就行。”
  那门房这才指了个方向:”进吧。”
  太学前头是个大院,往后是学堂,再向后才是书库和宿舍,中间又是个大院。书库藏书万千,所收上至秦汉古籍、下至本朝时文,诗赋经要注疏天文律法方志不一而足,冯逸正是看中这项,才舍了客栈来住太学宿舍。当下先往学官处递了路引文书,得分了一间屋子,再指挥众人卸了箱子,随后冯家众仆散去,就剩一个木棋儿。冯逸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此刻却也不得不亲挽了袖子,和木棋儿一起收拾,待忙完后已累得腰酸背痛,躺床上打了个盹儿,而后便到了午间饭点。
  木棋儿问:“少爷想吃什么,我到街上买去。”
  冯逸干了一上午活儿,肚子饿得咕咕叫,便摆了摆手道:”等你买来又不知得几时,就在饭堂吃罢。”
  太学确实有饭堂,烧给廪舍生吃的大锅饭,冯逸吃了几口,米饭夹生菜叶都是烂的,便住了筷子。木棋儿见状道:“我给少爷买些别的?”冯逸这才点头,想想又说:”不忙,你先吃点菜,垫了肚子再出门,看到喜欢的也给自己买些。”木棋儿应了声。
  冯逸试着再吃几口,便推了碗绕到书库去,一进门就是一阵浓郁墨香,又带了些故纸特有的尘土气息,可谓卷帙浩繁汗牛充栋。他在书架前绕了许久,不知该看哪本,正转到本朝诗赋的几架,随手抽了册书夹在腋下,穿过大院想回房间去。才在院门口冒了个头,便有一物带着白光闪过,冯逸定睛看去,却是一群年轻人在踢蹴鞠,正是白打比解。
  有人见着他,扬声问道:“可是新来的举子?”
  冯逸四下揖过:”扬州冯逸冯子昂。”
  众人便都拥上来相见,籍贯一报,各地的都有,都是来太学住宿的。似冯逸这般衣饰光鲜的几乎没有,大多衣着朴素装扮似是寒门。实则按理来说,冯逸也是个寒门,不过有钱的寒门和无钱的寒门,差别可就大了去了,尤其是有钱到冯家这个份上,除却见官要跪拜,实际上吃穿用度比权贵之家也不遑多让。当下这一众寒门,冯逸却也不敢轻视,一一作揖还礼。
  而后众人道:“走走走,踢球去。”
  冯逸连忙摆手:”我在旁看看,你们自下场子。”
  众人便劝:“中了进士总归要比场击鞠么,先练练手!”
  冯逸被他们说得笑了起来,书朝怀里一塞,撩起衣摆往腰带中一别,搓着手道:”来!”
  一人道:“接住了!”随后身子一旋,踢出一式风摆荷,那球从众人头上掠过,被另一人一记燕归巢当空拦下,于足尖一搭一捻,旋即向对面传去,对面一人便一跃而起,在空中旋了个身,脚下一记转乾坤,那鞠球一个大回旋折了个方向,众人齐声喝彩。
  此时冬阳明媚,普照大地。院中举子们足起如飞,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冯逸跑来跑去地追球,热得满身大汗。忽一人喊道:”冯子昂,接着!”话音刚落,那球于空中一拐,恰似流星探月般白光一闪直向冯逸砸来。
  冯逸一个侧身,膝头一捻将球截住,这一下干脆利落,众人叫了声好,冯逸便将球一颠,想玩一式佛顶珠,不料球颠得有些低了,临时又欲改作拐子流星,这样一来踢出的动作就有些变形,那球方向一偏,跃过人墙直向廊下飞去。一个老夫子正抱着叠老高的书从廊下穿过,冯逸喝道:“糟了!”
  话音刚落,那老夫子被球砸个正着,书册噗噗噗尽数掉在了地上。那夫子扶了扶腰,声如洪钟般喝道:”哪个臭小子?!”
  众人哄地一下跑远。
  冯逸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我!”
  夫子怒道:”你这小子,嬉皮笑脸不似个好人。”
  “是是是!”冯逸一边应下,一边蹲下去捡那些书。
  那夫子背着手拔腿就走,冯逸只好捧着书追过去,跟着那老头子后面,七扭八拐进了处屋子,满地的散卷,几乎无处落脚,冯逸只得抱着书站在门口。那夫子把案上的一叠散卷搬开,腾出一小片空地方,而后敲了敲桌面:”放这里来。”
  冯逸放了书刚想走,那夫子又道:“那个那个,慢着,把其他书收走。”
  冯逸慢吞吞道:”先生,我有名有姓的,不叫‘那个’。”
  那夫子眼一瞪:“年纪轻轻的废话这般多,那你自己说,你到底叫个什么?”
  冯逸笑了笑,给他作了个揖:”学生扬州人氏,冯逸冯子昂。”
  那夫子“唔”了一声,摸了把胡子:”难怪说话这么软哩。”而后似赶苍蝇般直挥手:“去去,拾书去,莫来烦我!”
  冯逸:”……”
  他把那些散了满地的书捡起来,分门别类地堆好,不停地起蹲,老腰都快折断了,便往地上一坐稍微偷个懒,抬眼看那夫子,老头子正端坐在案前,左手持了两三本卷,案上又铺了四五本,右手捏着笔,时而看书时而写字,停笔思索时笔杆在鼻孔里戳来戳去,冯逸看得一阵恶寒,却又禁不住猜测他到底在写啥。
  这么一休息,先前没吃饱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一声更比一声响。
  那老夫子听到了,推了推案上一盘糕点,不耐烦道:“那个谁,来吃!”
  冯逸立刻爬起来,跑去捏起个点心往嘴里塞:”我叫冯……冯逸!”
  “好好好,”那夫子头都不抬,”莫要烦我。”
  冯逸便往他身后一站,一边吃一边看着他写字。这老头儿的字还挺漂亮,笔意嶙峋,苍劲有力,颇见一番风骨,此刻正写到:“……市内财货一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奇珍,皆所集……”冯逸等了半天,老头子在”集”后面又写了个“積”。
  冯逸道:”先生在写传奇?”
  那夫子笔一顿,抬头怒目:“著书!记史!”
  冯逸:”哦。”吃着点心继续看他写:“文公卿以下民止多在朱雀街枺谡佳螅墒巧碳侄喙槲魇小�
  冯逸”咦”了一声,问:“这是长安?”
  那夫子笔一摔,怒道:”吃东西别吧唧嘴!捡你的书去!”
  冯逸抱着头跑到墙角蹲下。

第21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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