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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谰池上-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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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今天往下望的时候,却见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庄,漫天是飞扬的纸钱。
  冬日的阳光明亮而不肆意,寒风里是冷意彻骨。
  这村庄叫做里口。
  他们的村长死了。就在今天。
  穆修白从这里离开后的第三天,鼠疫就爆发了。疫病蔓延得很快,就如同西口一样,那座西面的村庄。里口不大,零零落落住着几十户人家,两百左右的人口,村里也没有大夫。看病都得去城里。
  但是殳城城门早就不开了。
  穆修白并不知道怎么治疗鼠疫,他对鼠疫疫苗也一无所知。
  好在相对于以为瘟神降临的村民,穆修白知道什么才是疫病之源。
  穆修白拿上他这几日做的半稠不稠的东西,下山去。他用布包住自己的口鼻,狠狠地蒙了三层。
  华沅带着仵作在卉潭城边的这处茅屋四处检查。
  这个老头他也打过几个照面,孤苦伶仃,与人不善,邻里也都不怎么待见他。
  “此人有没有仇家?”
  “大人,草民不知,我家和他不来往的。”
  “他平日都做什么?”
  “他不怎么出门,他本来有些钱,后来他身体不好,家里又遭了贼,他就搬到这里来了,天天靠着村长给他一口饭吃。”
  “他死时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于是村人的眼睛变得躲躲闪闪:“没有……这倒没有。”
  “你撒谎。”
  “……真没有!便是有我也没见着。”
  华沅便去拜访村长。
  他听到白衣白面具的描述时,确实一下就想到了那个在客栈见着的人。
  穆修白到村口的时候,日头还没有起来。十月的天气,天气已经很冷了。
  他站在村口告诉村民,他手里的东西可以预防瘟疫。
  这回村民倒是没有拒绝他,他们的眼神已经较往常空洞。
  那些村民凑上来,围住他,像是把他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穆修白只顾退着,永远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他说:“你们拿去就好。”
  一个大汉从远处晃晃悠悠走来。走得近了,听说有东西可以预防瘟疫,箭一般冲过来,眼看就要冲到穆修白跟前。穆修白惊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直直退出几丈远,抽了短刀横在身前就道:“别过来。”
  他确实如同他想象的一样怕死。
  那些村民的脸色就变了。
  那位之前见着他的老大爷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走出来,指着穆修白道:“他就是那个从西边村子来的!”
  于是又有人道:“瘟疫是他带来的?”
  穆修白的瞳孔瞬间放大,一瞬间仿佛听不见四围的声音。
  等他缓过来,他听见对面的人说,“烧死他!”
  穆修白道:“不是我!是老鼠!不是我……”
  愤怒的村民面前,一切言语都是徒劳的,穆修白几下躲进林子里。穆修白的身手,那些村民们还追不上他。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根本失掉了跑的力气。
  穆修白依然每天看山下的村庄。这个叫里口的村庄。
  他的情绪很奇怪,没有愤怒,只有悲悯。但是他也只是远远地看着。
  炊烟越起越少了。
  穆修白打猎的技能长进不少,他将木头的一头削尖,借了木屋墙上的弓,也可以远距离地对付一些野兽。
  也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不成形的肥皂。穆修白把它们滤出来晾干,即便会损失很多。他倒是不知道每日做肥皂可以让自己安心。
  直到山下再没有了炊烟。穆修白终于觉得自己该走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叫这些孤魂一缕缕地增加,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这件木屋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年龄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
  那妇人道:“你是谁?”她的口音和里口的人如出一辙。
  穆修白远远避开她,也回问道:“这屋子……是你的?”
  妇人道:“是。”马上又道,“你住着吧,我不介意的。”
  “你从哪儿来?”
  “城里……”妇人答,却显得有些晃神,口齿也变得不清楚了,只道,“村子里,村子里怎么了……?”
  穆修白道:“村子里的人都染了瘟疫了。”
  “那……你呢?”
  “我没有。我一直在上面。”穆修白答着,有些不敢看这个妇人的眼睛,出口的话也有些毫无底气。
  妇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半晌才试探道:“沈郎他来过这么……沈郎是我当家的,他这两日有没有上来这里打猎?”
  穆修白沉默了。
  那妇人嚎啕大哭起来。
  妇人叫红莲,是个聪明的,不往村子里走,先来了木屋。
  “城里的疫情比这里好些,染病的都被围起来了。”
  “恩。”
  “还有个神医在殳城里,官府也给大家发些药汤。”
  “真的?”
  “真的。官府还叫人把病死的人都烧了。也有人骂的,这是死也不叫这些可怜人安宁……官府说这是烧瘟神,人的灵魂烧不掉的……我感觉这话妥。”
  穆修白也道:“恩,烧不掉的。”
  红莲道:“你也这么讲,我就心安。”
  “小哥,你和我进城去罢,比在这里呆着好。”
  穆修白嗫嚅道:“好的。我正要走。”
  这个村子和他之前去的村子一样,也成了一个死村。而前后不过二十日。
  红莲真正下了山,却非要往村子里去。
  穆修白慌忙拦住她,道:“姐姐,你去了也没用!白搭上一条命!”
  “我就想去看看沈郎死了没有……我不是有你给我的东西么,我全身都抹上!”
  “别去!你进了村这东西就没用了!”
  “不行啊,沈郎啊……呜呜呜……”
  穆修白道:“你朝村里喊话罢,如果还有人,会答应你的。”
  红莲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沈郎啊!……”
  于是便是遍地的回声,一重重一阵阵从山野里响起来。然而声音落下后,却是叫人窒息的静谧。
  红莲又将双手放在颊边,出口的声音撕心裂肺:“沈郎你活着没有应我一声,我是红莲啊!”
  红莲啊红莲啊红莲啊红莲啊……
  穆修白握着红莲送给他的那把弓,也是沈郎之前用的弓。
  他射箭的姿势并不标准,但是一直将弓拉满拉到了箭尖的火焰灼到手指。
  第一箭在村头的稻草垛上。
  第二箭往深一点去。
  第三箭射进了谁家的窗口。
  第四箭的时候红莲拼命地拦着他道:“停下,够了,够了。”
  穆修白道:“这样烧不完。”
  “不,别烧了,别烧了……”
  穆修白便把弓收起来。
  是红莲生的火,红莲要烧她的村子。
  红莲说:“我们走吧,快去城里,别管它了。”
  穆修白道:“好。”
  便终于赶路了。
  红莲的情绪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得崩溃的。她三步一回头望一眼,火势只增不减。两人翻到第二座山的山头时,里口已经一片火海。红莲便蹲下来,呜咽都没有了声音。
  穆修白不知道怎么应对一个情绪这样奔溃的人。他只是站着,站在一边陪着她。
  到了殳城的城门口,却是只让出不让进。
  和他初到里口的时候如出一辄。厌弃和恐惧写满了面前人的脸。
  穆修白只是微微皱眉。但是红莲在接连的打击之下已经不能面对这些人情冷漠了。虽然这未必是人情冷漠。
  却是任何一个人的主观情感都不能接受的。
  穆修白道:“别哭,会有办法的。”自己却被红莲带得也有些难以忍受。
  ……
  然后听墙头上一个声音道:“让他们进来。”
  穆修白的眼泪差点就落下来了。
  这个他所熟悉的,如沉雷裂石一般的声音,虽然只是短短的无甚感情的一句,他也已经期盼了太久。
  祁夏平初二十二年十一月,祁钺葬于夏陵,谥为明帝。
  祁峥继位,大赦天下。改元行启。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不出意外的话,是每周二,四,六更新。尽量在10点左右更新。
当然我暑假也要实习,也要做课题,社团里我负责的部门基本是百废待兴……
贴吧那边的话,我大概要停更一会了,毕竟JJ说要一星期的时间差,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惩罚措施,但是就按着它来罢,求观众老爷们谅解

☆、章二十六相见时难(一)

  穆修白抬头,往城墙上看,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他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被送回承虬宫了。他现在只想进城,他只想看见李瑄城。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总有人会出现,到他身前来,告诉他他还没有到绝路。穆修白简直想象不到他为什么会对这个人这样依赖。
  两个小兵远远地一路将穆修白和红莲引着,引到一处岔路口,便将两人分开了。穆修白见红莲的情绪还有些不稳定,便道:“我们两人能暂且在一块么?”
  守卫的面上蒙着厚厚的白布,拿刀往两人中间一示意,叫他们别磨叽。
  红莲道:“小哥,城里还是安全的。你就听他们的吧。我没事。”
  穆修白便也拖着步子跟着人走,有些不放心地看着红莲一路被带过拐角,不见了。
  瑄城只是在堂上坐着,上下打量着穆修白。穆修白这几日一直走山路,跋涉艰难,身上的短装残破不堪,又是冬日畏寒,只把自己往厚了裹起来,完全看不出衣服本身的样子。
  李瑄城一边打量一边道:“你穿的什么?”
  穆修白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只道:“衣服。”
  “我让凛冬买了几身衣裳给你,你去换了。前两天见你你还没这么狼狈。”
  穆修白低头看看自己,他确实狼狈得很。他本来准备了几身衣服,现在也只剩下了这一身。叫李瑄城这么说出来,他觉得十分窘迫。
  李瑄城继续道:“我以为你要死在城外了……城外是什么情状?”
  穆修白很快地回道:“死光了,如你所知。”
  “你怎么没死?”
  “我没在村里住着。我和红莲都没病,你放心。”
  “这无关信与不信。你们在独立的院子里住上七天,也就会放你们出去了。”
  穆修白知道这是隔离是必须的,于是转了话题道:“这次的瘟疫你知道如何医治了么?”
  “不知道。”
  穆修白喃喃地重复道:“不知道?”
  “对,莫非你知道?”
  “不是……我以为……”
  “以为我就应该什么病都能治?”
  “没有……”
  “这次瘟疫当属伤寒,和往日我医治过的伤寒又大不相同,人自发病,若不及医治,少则三四日,多则六七日即死。何种方剂有效用尚未明了。我不过在城里发一些强身健体的汤药,叫他们更易于抵御瘟疫。”
  原来连李瑄城也觉得束手无策么。
  “那你知道多少?”
  “我也正要问你,你知道多少,你在城外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得比我多。”
  “这次瘟疫的祸源大概是鼠类,还有……鼠蚤。但是我讲的未必正确。”
  李瑄城摸摸下巴,看着穆修白道:“你接着说。”
  “这病很容易过人,所以隔离确实是必要的。听说城里已经在隔离了。”
  李瑄城道:“是。我料这病极易染上,又不知是如何染上,便让太守下令将病人与生人隔开。”
  “还听说让人将病死的尸骸烧了?”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这里的一个巫医想出来的。说是烧瘟神。我虽然不研习巫术,但以为病者体邪,触则染病,应当远离;而病死者极邪,烧了未必不好。”
  穆修白心道原来是歪打正着,又睁眼说瞎话道:“城外确实见人触死者而染病的。烧了尸体很有必要。”
  又道:“你把脉的时候务必小心,如果没有必要 ,不把脉更好。如果对方是重病的人,尽量不要接触。我听说,这病隔空都能染上,而且容易从口鼻染上,你以后替人看病,记得在面上蒙几层厚布。”
  “当真?从口鼻染上……你从何处得知。”
  穆修白道:“当真。”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防着总是好事。”
  又道:“病人染病至死只有几日。我猜想这病的药应该很难找,还请以防止蔓延为重,少花些时间在制药上。”
  李瑄城道:“医家至高在于‘不治已病,而治未病’。你说的不错。”
  穆修白听李瑄城这么夸他,似有鼓励的意思,继续又道:“还有要把……瘟邪之气洗去。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可以除这邪气的。”
  “怎么说?”
  穆修白道:“我这里有一些。不过你照我说的做就好了,把灶台里的灰烬泡出水来,和油脂放在一块儿煮一会。”
  “管用么?”
  “还可以。其实就是起胰子的用途,不过比胰子便宜些,可以大范围地使用。我再试试做些其他的东西,你要是信我,就帮我找一些材料。”
  “这东西叫什么?”
  穆修白想了想,道:“你随便起个名字吧。”
  李瑄城道:“绮春不在这里。你可别难为我。”
  穆修白弯了嘴角,一会儿才道:“那你和他们说是神药罢…”
  李瑄城笑了声,听起来心情不错。
  “……你要什么材料?”
  穆修白想了想道:“盐,醋,石灰,铜,锌……”
  “锌?”
  “锡,锡也可以。”
  李瑄城却不依不饶:“锌是何物?”
  “我念错了,是锡。”
  李瑄城眯着眼睛看了看穆修白的表情,道:“好,就算你念错。”
  穆修白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似乎有点走神。
  李瑄城便站起来,“你去歇会儿罢,换身衣裳洗个澡,我也走了。”
  穆修白轻轻地发出了一个短音,他没料到李瑄城这么快走。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留人。
  李瑄城已经站了起来,一身无垢的白衣,似乎永远是那么光鲜。他笑道:“舍不得我?”
  穆修白被噎了一下,霎时什么心情都散去了,道:“语谰池主人自便。”
  李瑄城不甚在意,就起身走了。
  穆修白这时才想到红莲,在他身后问着:“那红莲她是住在哪?”
  李瑄城本来一直愉悦的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这些你就别管了。”
  穆修白只好就这么将人送走。
  穆修白躺在浴桶里,深思不知游走到了何处。
  他挺担心李瑄城染上病,白白丢掉性命。这种担心不知道从哪里第一次冒了出来,就开始止也止不住。
  李瑄城看起来确实谨小慎微,但是毕竟他在研究治愈的办法,毕竟他在和瘟疫打交道,毕竟他肉体凡胎……
  可能是李瑄城在他面前一直是一种解救者一般的存在,今天李瑄城在他面前告诉他,对于时下的瘟疫,他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穆修白对李瑄城的莫名的自信便崩塌了,反倒成了惴惴不安。
  穆修白所说的东西第二天就送来了。
  穆修白想做的东西是漂□□,用处也便是杀杀菌。可是他上辈子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
  穆修白第一天并没有动手去电解。他画了些图,用工笔非常仔细地描画出来,给了李瑄城,叫他找人烧这些陶器来。
  李瑄城的效率也很高,第二日一早就差人送来了。
  穆修白住的地方有守卫,但是只在宅子外头守着。宅子里头是穆修白一个人。穆修白拿了个大瓦盆,倒着盖在地上当矮凳。便成日地坐在院子里,一直守着。他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笨手笨脚。但是制作出来的□□总是跑掉,完全不能顺利地导到氢氧化钙里去。
  冬日虽然也是晴朗天气,北风一吹,不到一个时辰就冻得四肢僵硬。
  但是穆修白怕□□中毒,还真不敢跑到屋里实验。
  七天将要结束的时候穆修白放弃了他的想法。
  他虽然还是把高中教科书上的东西半蒙半猜地回忆起来,也将漂□□做了出来。但是金属高昂的价格,让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漂□□也就不能真正应用。
  科技本身就是个众人协作的结果,本身就是世界智慧顶端的结晶。生活在技术之中的普通人,终究不过是普通人而已。离开了技术,他们什么都不会。
  何况于世界还没有演化到这些技术所需要的应有的高度。
  第七天的时候,李瑄城过来看他的进度,穆修白只把一罐白色的粉末给了李瑄城,道:“你拿去罢,就这些。省着用,我不会再做了。”
  李瑄城接过,只闻到些刺鼻的味道,道:“这东西怎么用?”
  “舀一勺泡了一桶水,找那些肮脏的旮旯洒上。”又道,“不过这么点,只能你屋里用用了。”
  李瑄城道:“好罢。”
  穆修白又解释道:“做这东西太费钱。”
  李瑄城道:“无妨,要是有用,还得烦你再做些。”
  穆修白听着像是李瑄城在安慰他,好几次欲言又止,还是道:“有没有兴趣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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