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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绪-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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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千山回道:“是。”
  附离一直没走,留在长安。他陆续送来许多东西,衣袍,暗器,兵刃,糕点,解闷的书籍……,几乎每日回来都见到房里一堆东西。
  穆千山都扔了。
  有时在天策时,会遇见附离,他是突厥的可汗,自是除了皇帝寝宫,其他地方几乎都进得。
  那个人好像瘦了,蓝色的眸子也失了些光彩,但这些都与他没关系了。
  更多的时候,附离远远地看他,有时会走上前来搭话,这时,穆千山就会走了。他不是正式的教头,随时都可以离开。
  “想好了,真的断了?”闻得一声叹息,如梦幻般。
  许久没有回答,良久,听得男人低低的声音。
  “嗯。”
  他已经心死了,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在看过那三天大漠的月圆月缺,挨过深夜刺骨的寒冷之后,就彻底地心死了。
  当初不就已经认清了么,自己走了那么些时日,千泉城里繁华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无人记挂,无人来寻。
  从酒泉,到关内,到南疆,再回长安,他走了那么长的路,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放下。
  为何今日,又来招惹我呢?
  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也许是累,也许是惧。纵使孤寂,也好过不知何时的再渐渐淡了。
  今生这般,活得像个笑话,自己都要瞧不起了。


第六十五章 纯洁的基友情
  金银为柱,玉石为地,地板上铺的是洁白如雪的鹅绒毯子,踏之无声。
  而哥舒信刚一踏进屋子,就被察觉了。
  “你不是有地儿住吗?”附离怏怏地躺在榻上,明明都未朝门口看一眼,却知道是他。
  哥舒信道:“今儿他回家了。”
  他自不脱靴,直接翻身上去,蓦然榻上横过一双长腿,差点把他踹下去。
  “嗳!”利落躲过,不急不恼:“你这是嫉妒!”
  附离不耐烦道;“你怎么还不回去?”
  被反问:“你怎么不回去?”
  附离道:“我是可汗,乐意走就走,乐意来就来。”
  哥舒信兀自剥着橘子,显然没想好要说什么,他这个叶护不也是在可汗下头么。他挑了话题,道:“你家那个肯定是还不理你呢?”
  霎时,便黯然了。
  附离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失落,像不经意中丢了心爱之物的稚童,有些委屈:“他不想见我。”
  哥舒信有点同情,掰了瓣橘子递给他,见附离扭头过去,又填到了自己嘴里。问:“就非他不可了?”
  “非他不可。”
  附离点下头,第一次那么认真。
  哥舒信思索了会儿,喃喃念道:“依他的性子,定是打定主意不和你往来了,想当初我勾搭他那会儿,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猛地意识到说了什么,把后面那句“心性坚定的很”给憋了回去。
  “…你说什么?”
  湛蓝的眸变得幽深,如海上蓦然燃起了火焰。
  哥舒信揉了揉额头,只好如实道,他当初看上了穆千山,那时跟附离开口了,谁知道他不给。后来,附离不常再见穆千山的时候,他便常去波纳湖那儿,…献献殷勤。
  哥舒信道:“那时候不是你不理人家了么;还不许我去安慰他?”
  毕竟这撬对方墙角的事儿他们彼此也没少干过,他怎么知道这一个就成了附离心尖上的了呢。
  刚激起来的烦躁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淡了下去。
  附离垂首,声音里是失落的疲惫,低低道:“是我的错。”
  他不该那么自私的,偏把这种自私当做潇洒。年少时的轻狂,都成了幼稚的笑话,附离恍然,才发觉自己原来伤了那么多人的心而不自知。
  哥舒信不去挑他伤心事了,抬手扔给他一包热气腾腾的桂花酥。这几年,哥舒信发现附离越来越嗜甜了,也许…是睹物思人。
  他大踏步走了。
  哥舒信今儿可不想再蹭附离的床了,万一半夜偷偷哭的时候被自己看见了,那可就尴尬了。
  ……………………………一条分隔线
  笼罩在夜幕里的太尉府显得有些阴沉,全然是高墙深院的构造,白日里能增些暖意的花鸟儿此时毫无寻踪,全变了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漆黑枝桠。
  在周沧然眼中,这个本来的家就是这个样子。他自被封之后,就搬出去不在府里住了,除了有什么大事儿,平日里都不会来。
  而今晚,他却不得不回家了——他那个做刑部尚书的哥哥,周浩然,已经跟他说过好多次让他回家了,今日更是堵在兵部门口,他刚换下官袍就被拎走了。
  周沧然只得让小厮去给哥舒信回个话儿,告诉他他今夜不回来了。
  说起这事,周沧然就牙疼,他悔不该帮兄弟寻街,更悔不该那么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突厥的那个叶护,完全就是蹭吃蹭喝还蹭住啊,周沧然每次看到自己府上增了一倍的花销,都不禁肉疼。
  正想着呢,周浩然过来了。
  他换下官服之后,着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块莹然剔透的美玉,看起来完全就是书生模样。而周沧然却是不敢把他哥当做只会说大话的书生的,毕竟刑部尚书与之儒雅的外表不符的,就是雷厉风行,六亲不认的态度。
  “哥——”周沧然见了他哥,像对着猫的老鼠,乖巧极了,笑得漏出一口白牙。
  周浩然微微点头,一边径直往大厅走,一边道:“今日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我已让人把你的房间整理好了。”
  周沧然忙快步跟上他,急道:“哎,哥!我就住这一晚上。”
  脚步顿了,周浩然转过身,面上带着温雅的笑意。
  周沧然陡然停步,见到他这表情,知道大事不妙。
  他讪讪道:“住个两三天也是可以的。”
  周浩然漠然,“明日便把你府上的东西都搬回来,把那处宅子给卖了吧。”
  周沧然急了,问:“为什么啊?那是我的府宅。”
  可…这宅子当初是周浩然选的,地契都在他那儿呢。周沧然不禁泄气,知道他哥说了的话向来是收不回的。
  周浩然不回,只是道:“你和哥舒叶护的事情我已知道了,趁早断了,可明白?”
  周沧然一头雾水,忙解释:“嗳,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更好。”
  周沧然松了一口气:“那哥,能不能…不卖我的宅子了?”
  周浩然道:“卖了的钱会给你的。”
  “别啊!”
  长空中划过一声哀嚎。
  然而,任凭周沧然怎么长吁短叹,周浩然都不理了。
  他弟弟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就算周沧然在这方面有些迟钝,自己也要防患于未然—周家的二公子,不是轻易能碰的了的。
  ………………
  翌日,周沧然下朝回来,就见小厮们大箱小箱地往太尉府里搬东西。
  周沧然长叹一声,想到自己以后和自家老爹大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命运,不禁心中愁云惨淡。于万千的悲绪中,唯一的慰藉就是——他终于可以摆脱那个蹭饭的家伙了!
  也不知哥舒叶护知道自己被嫌弃的理由首当其冲竟是蹭饭,该作何感想。
  而哥舒信自从知道周沧然被“胁迫”回家之后,却是淡定的收拾了东西,备了快马,准备回突厥了。
  附离有些惊讶,问他怎么不留着了,前几天不还赖着不走么。哥舒信只是边收拾着东西,边有一搭没一搭道,都追了两个月了,连个手都没摸上,太丢人,他还是决定回突厥了。
  既然是从小混到大的旧友,附离自然知道这是他犯懒,便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如果他想要一件东西,却要付出很长的时间和精力,那他宁可不要。这就是哥舒信的性子。
  临别时,哥舒信望着附离,还闪着他碧绿的眸子,叹息,轻声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附离忍不了他说话时造作的神态,把包袱一扔,也不目送他了。
  “何时回来?”哥舒信回眸,问。
  “他接受我的时候。”
  脚步一顿,附离缓缓道。
  “你这是不怕我们兄弟俩图谋造反?”哥舒信对他这种迷之自信很不理解了,虽然他确实不会造反。
  “你懒。”
  言简意赅,哥舒信哑口无声。
  长安城目送远来的客人离去,又重笼罩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下。
  人事无常,时间匆匆而过,不知留下些什么。
  暮春初夏的时节,天边正下着绵绵的细雨,灰暗的云遮住了光,衬着廊上被雨点打下的残花,格外黯淡。
  赵绪撑了一把玉骨伞,缓步走过各宫,往两仪殿而去。大明宫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他的心里也是雾蒙蒙的,没有着落。
  他刚从兴庆宫出来——他的皇祖母向来不问世事,今日却忽然召了他进宫,而谈的无非是些家常闲话。
  赵绪自幼没有体会过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什么感觉,他已把师傅和江云涯作了他的亲人。十五岁那年到了长安,触目都是陌生的事物,只有他这个白发苍苍却格外慈祥的皇祖母,给了些许慰藉。
  赵绪不知她什么意思,为何在自己临走时,让自己不要再执着下去了。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然知道了真相吧?
  心如枯木。若换做平时,赵绪都会听她的,只是到了如今地步,他也身不由己。
  两仪殿前的鸽子在雨中纷乱地飞着,落了一两片白羽在玉阶前。殿前守着的太监见了他忙接过伞迎了进去。
  殿内烧着暖炭,烟如丝如缕袅袅上升着,模糊了榻上人的样子。
  “绪儿—”
  那人正是皇帝,他的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但面庞却是红润而有光泽的。
  赵绪向前行礼:“儿臣来迟了,请父皇恕罪。”
  “不碍事,你皇祖母叫你去了是么?人老了就是想找小孩儿谈谈话,朕也是啊。”
  “父皇正当壮年,哪里就老了……”
  父子两人又说起了些家常事,气氛如殿中香炉一般,全是暖意。
  这本该是一副和乐融融,父慈子孝的样子,如果忽略了在旁侍立的施南月的话。
  “陛下,您该用药了。”施南月垂下头,将一盏温着的汤药送到皇帝面前,又轻声道:“药中已研了方士们新进的福寿丹。”
  赵绪目光淡淡落在那盏漆黑的药汤上,不经意蹙了眉。父皇还在一直吃这些丹药……
  皇帝接过药盏一饮而尽,拿了颗蜜饯含着,笑道:“近来他们练得丹药愈发好了,朕只觉精力充沛,丝毫不觉疲倦。”
  “那是陛下本就龙虎精神。”施南月在一旁接道。
  赵绪冷冷看着,却作一番淡然神色,等着皇帝说今日召他而来的正事儿。


第六十六章 道观
  这些据说能够长生不老,强健体魄的丹药多以硫磺,水银,朱砂等带毒之物练成,赵绪只觉荒唐。然而皇帝已信奉此说多年,这些年来更是愈发畏老,广为征集方士,寻求不老之术。赵绪以往曾劝过几次,但都毫无效果。
  皇帝面色愈发红润,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南月,你且与晋王说罢。”话落,便阖下眸子,闭目养神。
  施南月称喏,道:“陛下求仙之心虔诚坚定,欲建一所集天下之大成的神观,供奉各路仙人。此观建成之后,宫中方士也将在那里为陛下炼丹,以求不老之术。晋王殿下您兼任户部尚书,向来主管税法与国库收支,要主持此等大事定然非您莫属。”
  赵绪心念电转,思绪如麻。
  如今大雍虽看似强盛,但前几年与突厥开战,已经耗了许多元气。纵使这五年来休养生息,也难回到昔日鼎盛的状态。更遑论户部近年来一直在勉力支撑—父皇在长生之术上投耗的财力人力越来越大,要说以往还没有太大关系,但今日的雍国,却难以从国库中再拨款建一所劳民伤财的道观。
  这活儿谁做都是吃力不讨好,接了就是万民唾骂,搞不好青史留名,而不接,引得龙颜震怒,他也没法交差。
  原来他们打得是这心思,赵绪此时才回过神来—想来这建造道观的事儿,东宫与施南月已在父皇面前吹了不久的风了吧。
  他抬眸向首坐的人看去,正对上那双正微笑着的,焕发神采的眼睛。
  赵绪定下心神,顿了顿,还是道:“父皇,儿臣认为寻求神仙长生之术应当慎思。鬼神之说向来虚无缥缈,不可当真。您已一统天下,足以名垂千古,长生与否,应当顺其自然,毋庸心急。”
  皇帝本带着笑意的脸上顿时沉了下来,斥道:“绪儿,你怎可当着朕说此不敬之语?心诚方得显灵,若是得罪了仙灵怎好?”
  赵绪垂首,缓缓地跪下,请罪:“儿臣一时失语,望父皇宽恕。”
  他心有万千话语却不得说,只能在长袖的遮掩下,攥紧了拳头。
  殿内响起了宦官尖细而轻柔的声音,如大明宫飘着的绵绵的雨,针一般的雨。
  “殿下说了诸多托辞,怕不是觉得寻仙之术虚无缥缈,而是觉得国库不足以支撑此事吧?”
  话刚落,皇帝已皱眉:“怎会?我大雍向来国力强盛,怎会连一个小小道观都建不成?”
  赵绪心中苦笑,这怎会是一个小小的道观,既要寻仙访路,还要养那些挥金如土的方士,怕是不啻建一个宫殿了。
  他深知,此事若是自己接了,定然只能建得华美非常,才可合了父皇的心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父皇,国库已在几年前与突厥的战争中,就已不太充裕。而近几年,时常有流民暴乱,户部必须拨款,若是要修建道观,怕是入不敷出。”
  皇帝闻言,心下焦虑。他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有些急躁的脚步声听得人的心也急躁了。
  “纵是几年前我两国开战,战火绵延也不过一年之内,怎会耗费如此之多?”他已许久不理朝政,安心地将朝中事务交由大臣和自己的儿子们处理,如今蓦地一听国家之事,忍不住诧异。
  皇帝向来最疼赵绪,此时却也不由得脱口道:“你这个户部尚书怎么当的?”
  赵绪哑口无言。
  尽人事,听天命,他自以为不愧于自身,不愧于黎民,如今忽然面临这般诘问,不禁喉头干涩。
  而他不答,有人却是不轻不重的,火上浇油。
  “近年来,我大雍四海升平,年年丰晏,百姓安居乐业,怎么到了殿下口中就要成了入不敷出了呢?这国库少的有点让人心惊呐……”
  他在暗示着赵绪的失职,或者,更重的罪名,如…—贪污……
  “住口!”
  如惊雷划过,殿内刹时寂静无声。
  斥责的人不是赵绪,而是皇帝。
  他心烦意乱地甩袖,不耐烦道:“朕与皇儿说话,无需你来插嘴,退下!”
  施南月连忙小声应诺,曲着身,退出去了。
  而一到殿外,他就没有了在皇帝面前唯唯诺诺的表情,如春风破冰,微笑着。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见他出来,忙递过披风与他披了,谄媚道:“施公公,您看着高兴,可是皇上又赏了?”
  “呵,不呢——但比赏赐来的更让人开怀。”
  施南月面上是如三月桃花般柔软的笑意,他轻声说着,信手拿了个玉环儿,赏了那小太监。小太监忙连身道谢,脸上笑得要堆不住了,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柄描着双花并蒂的紫竹伞。
  施南月接过来,看了看那花样,冷冷撑开。
  这双花并蒂的景色,可是不会长久了——今日皇帝虽表面上斥责他,但谁知道,那九五之尊的心里会不会也有了些怀疑呢?
  最难捉摸的是人心,最容易生出嫌隙的也是。
  ………………
  赵绪自两仪殿出来时,雨仍在绵绵地下着,天边是一片紫红色的织锦,只不过颜色暗淡,已近黄昏了。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那柄玉骨伞,面色无波,而心中已是波澜汹涌。
  父皇并不想听他的解释,他在意的只是国库的状况和是否能够建成道观。
  一个人已经认定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在今日之前,东宫和施南月应该就明里暗里地在父皇耳边说过户部的事情了,只不过厚积薄发,直到今日—这个故意制造出来的契机,让父子两人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
  赵绪不会为了自己的得失而答应建造道观,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可笑的仁慈心让他不能接受。他若是答应了,必然要重置税法,增加赋税,还没从战火中休养过来的百姓又将再次为了天子华美的神殿怨声载道。
  缓缓地,已步出了宫门。
  执勤的侍卫向他问好,赵绪微微颔首,宫门前王府的马车已在
  他还是不愿意啊……一旁等了多时。
  “去西街坊。”赵绪道。
  那是江云涯第一次来京时,赵绪着人置办的一处小院子,后来,江云涯有了自己的府宅,那处便一直闲置着,也没有卖出去。
  院子里没有太过荒凉,赵绪隔一段时间便让人来这里打理。
  庭中最触目的是两株石榴树,鲜红的榴花在黯淡的天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灿烂,似乎在燃烧着。
  嗳……
  叹息淹没在渐大的雨声中,如烟一般,转眼就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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