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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寻常-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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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把那根长条凳放地上,站上去踩稳,挽起纹着上好祥云边儿的袖袍来。
  淮宵是害怕他没站稳摔下来,扶住他,脸上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你小心。」
  「要咸的吗?」
  神采奕奕的少年站在爬满绿植的院墙旁边,俯下身子这么问他。
  淮宵合了眼又睁开,抬头盯了太子一会儿,才道:「我,今天想吃甜的。」
  脚尖一点,踏着驳印,身子一跃,一道影儿顺着院墙飞攀而上,转眼间没了人。
  过了一小会儿,院墙下摆了好几碗。
  树下石墩子边,淮宵提着方故炀带回来的豆腐羹吃得好不容易眉开眼笑。
  淮宵咬了咬勺子,轻敲了下碗沿,说:「等他们放了,这几碗都凉了。」
  太子唇角一翘,故作自然,脸撇到一边去,有些害了臊:「放课?嘁,这才不是给他们买的。」
  心中是猜到了答案,但淮宵还是忍不住又笑了。
  四碗这是常尽的饭量,自己哪儿吃得了那么多。
  淮宵用勺子切了点儿搅拌上糖,往嘴里送,嘴里有些含糊不清:「你看看你,倒是越来越……」
  伸手摁上人唇角,指腹用力擦去了一点儿淮宵嘴边的糖渍。
  太子挑起眉,难得露出一抹笑,问:「什么?越来越什么?」
  怔愣一分,淮宵抿了抿方才太子指腹抹过的地儿,说:「甜。」
  太子低头笑起来,弯腰端起淮宵动过的一碗,没使勺,嘴唇衔住碗沿,直接一口一口咽入喉间。
  风卷起叶来,冷气儿钻进他俩腿间。抖了个激灵,淮宵似乎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他:「你一会儿要进宫?」
  方故炀揉了揉脖颈,眸色被夕阳余晖扫得极淡,透出浅浅的铜褐色,「进宫一次,比练武一天都累,费神。」
  翻个白眼,淮宵应他一句:「你也就能在我们面前说这种话。」
  明明就是只在你面前。
  锦靴尖头踹了踹树下长出的青草,太子负手而立,抬起眼皮看淮宵弯腰端起碗来,暗暗腹诽道。
  还没捱到放课,宫里就派人来接太子和公主进宫了。
  今儿个常府的马车来得比就近住的太子府的马车还快,常府管家也只是匆匆给淮宵行了个礼,接到常家兄妹俩就往回赶,快得常尽的书卷袋都落扶笑那儿了。
  扶笑和淮宵站成一排在白墙边儿,卫惊鸿拎着一大摞书等着,想往门口石狮子上靠,被淮宵一把扯回来。
  淮宵捻起卫惊鸿袖口的料子,摩挲一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伸出手摊开掌心。
  「降雨了。」
  太子和公主一路过前殿中殿,进书斋见了皇帝。
  他们依旧是规规矩矩的请过安后,皇帝留下了太子,让人带公主回去休息。
  皇帝侧卧于榻,低低垂着眼,几日不见又消瘦几分。
  寝宫里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地龙烧得没前些日子那么烈,只觉细汗。
  榻上的人抬起头,伸手唤了方故炀过去。
  方故炀见父亲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出不了声,心中一沉,试探性地问了句:「父皇?」
  这老皇帝似都有些迷糊。
  恍惚间,听了儿子这句唤,才回过神来,低声说:「炀儿。」
  「儿臣在。」
  病中本就无精打采的的皇帝垂下眼,温热的掌心摩挲着这个最让自己骄傲的儿子,有力却冰冷的手。
  「过几天出兵吧。」
  突然的指令,让方故炀有些愣神,心里开始打起鼓点。
  他努努嘴,尽量把自己的情绪憋回去,低下头。
  「儿臣,请父皇指示。」
  「去西云。」
  老皇帝咳了几声,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说:「西云国命已尽,该下手了。」
  「好。」
  方故炀答,语毕脑子里便蹦出一些让他担心的想法。
  皇帝见他走神,心下不悦,皱起眉来。
  「炀儿,如今天下六分,大裕,西云,北国,木辽,南蛮,还有临国,你可想好,如何打响这乱世?」
  方故炀点点头,继而思索一阵才慢慢开口:「先灭西云,再是如今皇室虚空的木辽,临国,南蛮,最后,最后北国。」
  「如今除了西云,北国最为奄奄一息,为何不第二灭了北国?」
  「儿臣,一时想不出。」
  「总有理由。」
  方故炀顿了顿,道:「北国迟早会是我大裕囊中物,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面对父皇咄咄逼人,方故炀不得不有些厌烦,撇了俊俏的眉,也是忍得发慌。
  前些日子父皇召见淮宵入宫的场景历历在目,虽自己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但他是不信父皇未有所察觉的。
  他叹口气,只得轻声道:「总会灭。」
  愣神一下,随即补上一句:「若是父皇已有决心,那便早日出兵西云吧。」
  「这几□□中似波澜不起却是暗流涌动,炀儿切莫忽视了。」
  一向铁血手腕的皇帝,难得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发,以一个父亲的口吻缓道:「择日出战,喧兵而起,你和常将军的儿子一起罢。」
  「儿臣斗胆问父皇,是有意栽培常尽?」
  「是。」
  皇帝答,「将门虎子,明君猛将。常尽与卫惊鸿二人,天资不浅,这也是朕将你从小放到学堂的原因。钱权诱惑易,而情义断舍难!」
  言及此处,皇帝有些激动,停声歇息了一会儿,接着道:「太子,这二人,你掌好了,将是我大裕,不可多得的帝国双璧。」
  太子内心一震,随即暗喜。
  他弯腰拱手道:「父皇费心了,儿臣明白。」
  得了皇帝旨意,他向后退了几步,躬身辞别。
  外面天色渐暗,日落西垂。
  淮宵出了博雅堂,抬眼望去,似乎皇城的道上又镀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寒意钻入脖颈,风声萧瑟。
  见天色快暗了,也没收到太子的口信。
  淮宵遣了几个尾随的侍从,带上一个暗卫一路抄近道往太子府步行而去。
  眼前青石板路上也覆了雪,一眼望去长到望不到头。
  淮宵裹着袄子,刚过一个转角,突然察觉身旁一道人影闪过。
  那影子从旁边疾驰而过,明晃晃利器泛出的白光也打了些在淮宵侧脸上。
  「少爷小心!」
  随从的暗卫一声喊道,从身旁房顶跳下来,稳稳落地,抽了腰间长剑朝那刺客猛刺过去。
  不料那刺客的剑随着手腕的动作一阵翻转,脚尖踏到石板上也无声响,在空中荡出一抹银白,目标明确,速度极快地朝淮宵刺去!
  那一瞬间,淮宵多年来的习武经验促使他下意识转身侧过,不料想下颚被划开一道沁着血珠的浅口。
  「呲——」
  连带着伤口一起开到锁骨,衣衫被挑开,剑梢一挽,直取胸心。
  耳旁风声呼啸,淮宵躲闪不及,随身暗卫急了眼,剑一晃砍上刺客的右腿。
  身上暂无武器的淮宵转过身子抬腿给那刺客踢去,手肘屈起,狠狠撞上刺客的胸膛。
  后者被撞开几米,腿也受了伤,坐在地上有些发懵。
  暗卫一个箭步上去点了他的穴,反手捆住。
  淮宵也没多话,直接问道:「谁的人?」
  那刺客瞪他一眼,不吭声,只听得耳边一声轻叹,少年的声音也变得大了些:「你说不说?我问你不说,我请太子来问?」
  见那刺客身形一颤,冷汗流下来。
  这大裕太子方故炀能耐极大又无情是出了名的,天下谁人不晓宁落蛇蝎洞不落裕太子,这番道理?
  他要你开口,你不得不开口。
  「你最好快说。」
  淮宵眸色一凛,徒增几分寒气。
  北国皇子虽沦落他乡甘为质子,这气势却是依旧输不得人的。
  「是,是,大将军府公子。」
  常尽?
  「少敷衍!」
  懒得跟他瞎扯,淮宵皱了眉,「你说不说?」
  「常公子,常公子,说太子和您……交往过密,会阻碍,阻碍太子登基以后……来年大裕灭北的决心!」
  淮宵愣了愣。
  这番话,至少后半句,他不是完全不信的。
  这种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他脸面上仍然是显然不信的模样,招手换来暗卫。
  「把他带回府上,等太子回来再说。」
  大裕太子和北国皇子交往过密,会阻碍太子登基以后来年大裕灭北的决心。
  刺客一句话,在淮宵心里深深扎根。
  他裕太子铁石心肠,胸怀江山万里,皇权天下,又怎会如此。
  多虑罢了。
  大裕皇城上空的寒风席卷,拨乱了淮宵身后长长的青丝缕缕。
  「启禀殿下,质子在石子街市被刺,」
  报道的暗卫顿了顿,「轻伤。」
  方故炀的暗卫匆匆冲进府内报信时,正好常尽与方故炀正对坐着谈过几日出征的事情。
  桌案前悬一张疆土扩张地图,兵符下压着一叠叠墨迹未干的战术。
  听闻这消息,方故炀眸中是狠戾之气一闪而过,嚯地一声站起来,手放在拿了今日配于身边的大刀刀柄上,语气仍旧是稳得耍骸杆!�
  见那暗卫被这太子这番模样吓了一跳,常尽放下茶壶,拉了拉方故炀的衣袖:「殿下,别激动,只是轻伤。」
  「是谁,」
  方故炀没多话,正准备掀开幕帘朝外走,命令着自己的手下:「下去查。」
  「是。」
  命令刚下达完,帘旁缓步走来一人,血还溅在衣摆。
  他站在那儿静视着方故炀,故作轻松道:「我没事。」
  方故炀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阴着脸继续往外走。
  淮宵默不作声跟在后面,常尽远远地也跟着。
  绕到自己的书房外,方故炀踹开门,伸手把淮宵拉进去,又狠狠将门扇关上。
  猛地把淮宵拉到身边,正面儿没问题,又翻面儿继续看,确定没用大碍,松一口气,作罢。
  淮宵全程未发一言,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方故炀脸有些发烫,他顿了会儿,又挥挥手,说:「我去叫太医。」
  手腕被人拉住,抬眼便见淮宵笑着看向自己:「不碍事。」
  方故炀也没多说什么,推开门来,见常尽站在石阶下,面带虑色。
  他无奈望着一脸不放心的太子殿下,带些轻松语气:「淮宵功夫好得很,不会出大事儿的,看你紧张得这样子!」
  「不用劳烦太医了。」
  淮宵看着太子,又有些郁闷看着常尽:「刺客说是你的人。」
  于是常大少爷差点儿没喷淮宵一脸茶:「什么?我?」
  方故炀面色这才好看了点,勾起嘴角轻笑道:「你不可能,上窑子的钱都不够还顾刺客。」
  心底笑得不能自已之余,淮宵眨眨眼看了眼满脸郁结的常尽,继续煽风点火:「那刺客太不了解你了,要是我啊,就说是惊鸿的人。」
  太子殿下收起刀来,道:「那小子私房钱满满当当的。」
  「又不上窑子。」
  淮宵拍拍常尽的肩膀。
  「我告你们两口子诽谤啊?」
  常尽愤愤地戳戳两人,收起桌案上长剑,对着方故炀说道:「淮宵回来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去找扶笑,让她查查这件事情。」
  方故炀一笑,「你真是长大了。」
  天色已晚,入夜,方故炀给淮宵披了披风,两人花费了一番功夫支开侍卫,暗暗出了门。
  两人在街市上晃悠,四周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扫雪的人蹲着拾捡路中石块。
  这条熟悉的街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旧热闹非凡。
  淮宵扬起脸,系紧了围在脖子上的锦带,歪头问太子:「今儿想买什么?」
  佯装思索,方故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后者越躲他越起劲,最终捏了个饱后,太子悠哉悠哉道:「买剑。」
  两人晃到一家铁器店门口。


第12章 第十章
  这家店,店面看起来着实是古怪,门口一樽青铜大缸,浮萍星星点点漂浮在上,内养一火红锦鲤。
  待锦鲤侧过身子,淮宵看到三个字——
  「慕剑阁」
  看身边这人一脸疑惑甚至有想捉锦鲤找错重点的冲动,方故炀拉住淮宵小声解释道:「这里叫慕剑阁,是全天下造剑最好的地方,也是我朝百年来皇家传剑的指定地点。」
  「这么宝贵?」
  「嗯,」
  方故炀忍不住又手痒捏了捏人脸,「我们的剑就在这里买。」
  淮宵暗暗掐了一把太子的小龙爪子,咬牙道:「还痒不痒?」
  太子忍不住一笑,一只利爪钩住人腰,揽至身前。
  他听得院内动静,便轻拉了拉门上金锁,叩开沉重的大门,大声道:「老慕?」
  这院里大为稀奇,明明是春雪的时节,庭院却种着很多花草树木,不觉寒冷,未有飘雪,如春季提前到来一般。
  惊诧之际,从一株盛放的山茶中探出个古怪的老头儿。
  他不慌不忙地跪下,低头道:「太子殿下来了。」
  「起来吧,老慕,好久不见了。」
  方故炀摆摆手,语气略为淡然,「今日——」
  「来找老朽求剑的吧?太子来得可真是时候,近日出了两双剑,还请太子殿下亲自过目罢。」
  老慕也不顾太子是否点头,自顾自地笑着迎他们,而后转身走进一间房里。
  方故炀不以为然,轻轻拉了淮宵,道:「走,咱们跟着他。」
  淮宵点点头,额间冒汗,只得松了松披风。
  「好。」
  进入房里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把造失败的短匕,在中间的金柱上,竖直用藤条捆着四把看似都寒光凌厉的宝剑。
  「此便是老朽近几年的心血了。」
  方故炀爽朗一笑,道:「还请赐教。」
  老慕指着那四把剑,说:「分为两双,这一双为琴瑟和鸣之意,这一双为兄友弟恭之意…」
  方故炀毫不犹豫地伸手。
  伸手拿那双琴瑟和鸣之意的宝剑,勾起嘴角,塞到淮宵怀里,对淮宵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你,随时带着。」
  「……谢殿下。」
  莫名其妙被塞了把代表夫妻的剑就算了,还被要求必须随身佩带。
  淮宵瞥了一眼方故炀,嘴角泛起一丝不经意的波澜,沉着脸用剑柄敲了敲他:「你也要。」
  于是草草九个字,三句话,又填满一双要执手一生的宿命。
  直到很多年以后,历经洗涤。
  才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皆是离期已近,归期遥遥。
  回府后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一大早。
  淮宵从床上翻身而起,看着蒙蒙亮的天色,见窗外仍有一层薄薄的雾,窗棂上好似还结了些霜。
  未用带系起的长发铺到腰以下,他拖着长长的白色睡衫走到太子的榻前,一掀帘便听见号角的声音。
  今天,是出征的日子——
  耀眼的光芒从天穷倾泻下来,注进万顷碧波。
  卦师算出的,黄道吉日,宜出征。
  「宣,太子觐见——」
  「隆隆——」
  红日当空,正午时分,春雪也停了。
  皇城周围的将士得令,吹起号角,大鼓擂擂。
  「太子方故炀——出征领命!」
  「儿臣在!」
  方故炀低着头半跪在皇帝帝座前白玉石阶下,手里握着昨天那把剑,插在铺至宫门的血色绒毯上。
  他的任务,就是要敌国的血,染红他大裕的旗,染红这一条象征龙脉的长毯!
  「朕交与你兵马十万,出征西云,一月之内必须拿下,军情不得耽搁。」
  皇帝的声音强健有力,比往日那个病怏怏的皇帝多了几分架势。
  「是,儿臣遵旨。」
  方故炀跪了一会儿,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从地上拔出剑来,插入腰间悬挂的剑鞘,系紧披风,转身朝着出征的方向。
  所到之处,百官匍伏。
  「恭送太子,望凯旋而归!」
  「恭送太子,望旗开得胜!」
  ……
  一路迎风,行至大皇子跟前,方故炀顿住步子,看这人站一旁面若冰霜,见他来却是要开口应付几句。
  方故炀截了他的话头,拍拍他肩膀,低声冷笑道:「皇兄,我的人,你别动。」
  剩下方故燃在那里愣了愣,欲怒,被皇帝一记眼刀制止。
  走到绒毯尽头,方故炀一回头,目光如炬,略带担忧道:「望父皇,多多保重龙体。」
  大裕军队蓄势待发。
  从未上过战场的太子亲征为大元帅,在黄金台领兵出战,将军之子常尽跟随为先锋官,两个少年宝剑出鞘,初露锋芒,裕皇城上下一片沸腾。
  龙吟剑啸长空扬,跃马驰骋只我狂。
  在方故炀的理解范围内,他的剑所指之处,都是他的国土,只要他方故炀想,哪儿有得不到的道理。
  这次淮宵没有跟着一起去,临走的时候,方故炀告诉他。
  「我不会让你沾血,也,不会让你去战场。」
  声音很轻。
  淮宵静静听着,很安静。
  他,太安静了。
  他低垂着眼,神色有些复杂,青丝三千垂在双肩。
  他心里清楚方故炀对自己的保护欲,但已经成长为少年的他早已与往日孩童大有不同。
  他像展翅欲飞的鸟儿,而方故炀为他打开了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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