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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寻常-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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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宵,来裕朝多久了?」
  皇帝问道,「喜欢裕朝吗?」
  「回陛下,刚好十年。」
  淮宵不紧不慢,将头埋低了些:「心中甚喜。」
  「那淮宵,是喜这裕朝,还是这里的人?」
  淮宵抬起头来,内心一凛。
  他敏锐察觉到,皇帝的话带着似乎一语双关的意味。
  「回陛下,皆喜。」
  年少的面孔上,依然是处变不惊的表情。
  皇帝招了招手,让淮宵再向前一些。
  挑起一件霁蓝釉,给到淮宵手上。
  淮宵掂着怀中重量,不敢妄动,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皇帝。
  见他淡然地将霁蓝釉接了去,皇帝一笑,从那堆瓷器中,拣出一件乌金釉式胆瓶来。
  淮宵见那瓶口上有碎痕缺口,正心中生疑,皇帝的食指便抚上了那一小块。
  「朕有一些瓷器,供闲暇欣赏,也是一笔小财。有几件好物,是朕挑了上好的胎质釉料,吩咐官窑烧成,专人监制。」
  他的食指在那一缺口上来回抚摸,「起初,它们胎骨甚薄,釉层匀净,色泽纹路都由朕亲自挑拣。它们十年如一日,保护得当,光泽愈发耀眼,华贵异常。」
  说着,他的手滑下来,轻轻拍了拍那乌金釉的瓶身,「后来,后来。比如这件,某日蹭了朕的龙袍一角,险些落了地。朕伸手捞起,也还是破了个口。」
  「再好的物件,有了缺口,品相差了,黯淡半分。」
  皇帝把乌金釉放在膝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睛眯起,直直盯着淮宵。
  「你说,缺了口的物件,朕是命人毁掉再造一件……」
  淮宵这时,后背已起了汗来,牙咬得死紧,胸膛的剧烈起伏还不太明显。
  「或者,有另外的好法子?」
  「回陛下,缺口瓷器虽有不足,但陛下手中乌金釉胆瓶乃天下无双。」
  淮宵作揖,身子已然跪了下来,一股灼热入侵双膝,也只得忍了。
  他朗声道:「陛下称此物,由陛下亲自监造,长年久伴。可谓匠心独造,物尽其用。」
  皇帝冷笑一声,问他:「何谓物尽其用?」
  淮宵闭上眼来,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双眼,抬头看皇帝。
  「回陛下,瓷瓶本身最大用处在于盛酒插花,后来才发展为观赏之物。若是本身用处还在,便仍旧大有用处。」
  这番话讲完,何等寓意,淮宵心中已然明了。
  他只是低着头,静待皇帝发话。
  跪了约摸两刻钟后,淮宵觉着双膝剧痛,都似跪出了烧疤,滚烫灼人。
  皇帝的手指敲打着扶手,缓缓开口。
  「淮宵,那完好的霁蓝釉,朕赏你。」
  他将乌金釉抬起来,放回那堆瓷器中,笑道:「这缺了口的乌金釉,朕留着。」
  淮宵临走时,行了礼,尽量站直了身子走路,掩饰膝上痛楚,步伐坚定,一步一步,离了那御书房。
  太子的马车已在宫门口候了多时,淮宵穿过宫中广场,穿过好几个偏殿,从东华门出,才看到熟悉的身影,还未走到,便是跪了下去。
  方故炀一惊,跑过去将淮宵抱起来,圈入怀中。
  淮宵手扶着膝盖,低声唤他上车去。
  刚上马车,脱下鞋袜,方故炀捞起淮宵的长裤,褪至双膝,便看到灼目的烫疤,心下钝痛,似被活活生烤了一番。
  淮宵却仍作轻松,还在笑着,催促着府上车夫快些。
  雪路颠簸,方故炀干脆抱起淮宵,取了链索,飞身上马,一路狂奔回府。
  那日,方故炀胯  下马儿踏下的蹄印如片片梅花,烙于雪地,深浅不一。
  也好似烙在马上人的心上,片片入骨,疼痛万分。
  「你父皇,还是没变。」
  包扎好了双膝,觉着痒痒,抬手去挠,却被方故炀一手给打到了一边儿。
  淮宵眼珠滴溜溜转,话锋一转,惹来方故炀一个凌厉眼刀。
  「十年前,我见到他时,他是这样对我充满不屑,如今也是。」
  细细想来,他还是选择了不打算告诉方故炀今日与皇帝的对话。
  「或许。」
  方故炀挑眉道,「对了,过段日子……」
  「是你十六岁生辰。」
  看着太子真挚的眼神,心下发笑,笑他故作云淡风轻。
  淮宵又伸手理了太子有些微乱的鬓发,「我自是记得。」


第10章 第八章


第八章 
  半夜惊醒。
  屋外寒风凛冽,地龙今儿烧得不旺,那风钻过窗棂间隙,吹得淮宵躺在床上,裹了两层棉被都还不禁瑟瑟发抖。
  露已湿重,约摸已经是五更天了。
  皇城今夜一片漆黑,连星月也不知被阴云藏了哪儿去,带着极少出现过的沉重,泼墨人间,溶成一滩广袤的池水。
  屋内也黑,夜灯烛火早已被风吹熄了去。
  窗户没有人来关紧,风声呜咽,裹着窗绡,拍打着哗啦作响。
  淮宵蹭了蹭棉被,往床里又靠了靠,还是觉得冷。
  他索性光着脚,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盯着那哗啦哗啦的窗。
  想动动脚,却感觉已经冻僵了。
  淮宵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他现在,极想喝水。
  这是,染了寒热?
  他僵着手,摸索着拿过床沿边规规矩矩搭着的大狐裘,披在身上。
  那狐裘系着几条檀色流苏,赤金的盘扣,袖口有蝠纹,裘摆还缀着银边。
  这是他前两年生辰时,方故炀派人去北国给他猎了一只山中雪狐,再花重金制作的狐裘。
  天下无双,世间仅有。
  「以后每年冬雪,你都要穿它。」
  「你当我不会长大啊。」
  「我试过了,能穿到你及冠礼。」
  「倘若我长得比你还高呢?」
  然后那人认真看着他,眉眼间还有些稚气与率真。
  「那你就把它当披肩穿。」
  「知道了,」
  淮宵难得一笑,道:「太子殿下也是有心了。」
  当年淮宵忘了告诉他,他很喜欢。
  不仅仅是因为那是北国的物件。
  恍惚间,隔间的挂帘被人掀了开,走出来一个人,眼神斜斜睨着他。
  少年一袭玄色滚边氅袍,手上执了一盏带着烛火忽明忽暗的宫灯,浑身带着比夜风还冷的气息,像是刚刚从雪地里走过一趟。
  「你冷?」
  「嗯。」
  他紧了紧身上被子,说话都打着哆嗦。因为生病的缘故,声音都参杂着软腻腻的鼻音。
  这样的淮宵不免有些可爱。
  「侍从呢?」
  太子把夜灯放在桌上,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
  烛焰跳动,太子看起来有些愤怒:「其他人在哪?!」
  「她们都睡了吧。」
  淮宵声音很轻,却有些抖:「不用去叫醒,我不碍事。」
  自己虽然颇为受宠,甚至住到了太子的隔间。
  可这隔间,在大户人家一般是给贴身侍女所住,近侍换了一批又一批,新来的不明是非,眼瞧着被占了宠幸的机会,怠慢了他,也能讲得通。
  方故炀也不想被人打扰,便强压了压怒火,也跟着放轻了声音:「你在发抖。」
  不等淮宵说什么,便解了外衣给他披上,「还冷么?」
  淮宵看到此时的太子,嘴唇有些发白,只穿了一件亵衣。
  忽然,方故炀发现淮宵脸色微红,呼吸有些喘,触及之处,一片炙热。
  「犯了寒热。」
  那人声音少有的温柔起来。
  淮宵已经觉得,头晕口渴,四肢无力。
  「或许吧。」
  「我去叫人去找御医。」
  「罢了,都不知几更天了。」
  淮宵声音很小,「明日一早,是太医院每年一次的选拔提官的日子。」
  「与你何干?」
  方故炀有些固执,「我去找人。」
  「别,」
  淮宵扯了方故炀的衣襟,嗓子烧得都有些哑了,「别走。」
  像是察觉到那人的变化,一向心平气静的他突然慌起来:「我不走。」
  「桌上有茶,你倒给我。」
  「好。」
  方故炀起身从茶桶中提出茶壶,斟了茶,小心翼翼捧给淮宵。
  递给他时,手背试了试茶杯的温度,发现这茶竟是有些烫。
  「怎么那么烫?」方故炀问道。
  「茶桶保暖,上个月常初给我的新鲜物件,一直放在我这儿,近几日才用了起来。」
  「少说话,你试试烫不烫?」
  踌躇了半晌,方故炀捧着滚烫的茶,坐在床边,开始对着那茶,轻轻吹起来。
  他又执了另一只玉瓷杯,两只杯子交互着斟倒。
  动作很轻,很柔。
  借着摇曳的烛光,他看见太子小心地吹着,青绿色的茶面上泛起一波微微的皱褶。
  淮宵撑在床上,似是想一眼把这人看穿。
  这人内外明澈,身具灵根,骁勇良善,深沉稳重。
  然而就便是这深沉的程度,哪怕已过了十载春秋,也仍是自己至今都琢磨不透的。
  大概这便是为君之道,无人能真正嵌入他的深度。
  「尝尝。」
  太子递给他。
  淮宵一语不发地接过,轻轻晃了晃茶杯,一口饮完所有。
  「慢点喝。」
  拢着衣服,淮宵还是没答话。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刚才在奏折,听你这边风声大。」
  所以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着凉或者惊醒。
  「皇上交予你的?」
  「嗯,父皇他要我锻炼,他身体,怕愈发不行了。」
  「那你好好做。」
  沉默了半晌,两人似是已经习惯谈话中的寡言少语。
  他俩幼时成天侃侃而谈,长大了来,各自心思缜密。
  论性格,本就不是健谈之人,与亲近的人尚能言语二三,要是认真聊天,倒是为难了。
  方故炀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剑眉皱起,神色担忧。
  床上淮宵坐着抿茶,瞪大了眸子看他。
  一双略偏秀气的眉也微微蹙着,毫无血色的唇抿起。
  他穿着月白色的睡袍,黑发流云般散下来,泻了满床。
  分外动人,又分外孤寂。
  「你等等。」
  方故炀突然脱了亵衣,一声不吭地光着上身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
  「等我一下。」
  返回时手上提着门口接屋檐夜露的水盆,就着里面积得满满的水,往自己身上浇。
  「哗啦——」
  洋洋洒洒,水珠飞溅,湿了少年匀称精壮的身躯。
  夜风又一阵袭卷,太子抖了抖身上水珠,腰身轮廓似笼上了淡淡的霜。
  那边床上盘着腿的淮宵看得发愣——
  他这是做什么?
  「方故炀!」
  淮宵急得拍了拍床板,哆嗦着腿站起来,「回来!你疯了!」
  「嘘。」
  太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在风口。
  像是咬定了他淮宵腿软站不起来似的。
  淮宵伸出光裸的右腿,脚步虚浮地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跪下来。
  太子见他想下地,才转身朝淮宵大步走来。
  一下子抱住半跪在地上的人,冰冷的躯体贴紧了淮宵的滚烫的身子。
  很冰,带着夜里寒风的湿度,淮宵感到一阵透人心脾的沁凉。
  晕晕乎乎的淮宵瘫了下来,被紧紧贴着的方故炀揉乱了漆黑的发。
  「淮宵,」
  太子声音抖得厉害,「乖,睡一觉。」
  淮宵疲惫的抬抬眼,声音有气无力:「你会生病的。」
  「不会。」
  「你会的。」
  「不用你担心。」
  怀中人突然勒紧自己,方故炀觉得身体被淮宵身上的热度变暖和了些。
  淮宵倔强地拉着方故炀跌跌撞撞上了床,被子衣服全部搭上,将两人裹紧。
  自己因为身高比太子短了一截,枕头又小,淮宵便像小时候那般,贴紧了方故炀结实的胸膛。
  似乎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暖和不暖和。」
  方故炀伸手揉了揉他的面颊:「暖和极了。」
  其实,淮宵是觉得要舒服很多了。
  那时候的方故炀站在窗户边,冷冷的眼神以及倔劲,就像一场大雨。
  「明天……」
  「咱们不去书院了。」
  方故炀搂紧他。
  淮宵调整声音,笑出声来:「好。」
  第二日天未亮,府上下人照常来请淮宵晨起。
  见到太子与他同榻而眠,也是见怪不怪了。
  淮宵未能被叫醒,方故炀倒是先醒了来,伸手探了探淮宵额间温度,似是已经烧退,仍还是不放心,又派人请来府上御医,为淮宵诊治把脉。
  哪知今晨太医院有大事,府上没留一个,府内总管又不得不请人快马加鞭去太医院请人。
  太医院那边听说是太子府上,急急忙忙派了两个御医看诊,连带着扶笑也跟来。
  扶笑跟着俩御医跪下叩首,正要请安的时候,方故炀终是嫌烦了,摆摆手,坐起身子来。
  身边侍女伸手给他披上一件袄裘。
  「礼都免了,快过来。」
  为首的御医毕恭毕敬,行至床边给淮宵把脉。
  床上淮宵闭着眼睛还没醒,感觉有人碰触,猛地将手一缩回来。
  又拉了拉方故炀衣角,抱着他的手臂,哼哼唧唧的,要往他身边凑。
  那御医倒是脸色变了变,不敢妄论是非。
  后面站着的扶笑见这一幕,却是险些没笑出声来,被方故炀甩了个眼色,立马住了嘴。
  故炀太凶了,要去给常尽告他。
  方故炀倒是毫不避讳,伸手把淮宵揽了一点过来,轻轻抬起他的手腕。
  「曾太医,劳烦坐近些。」
  「谢殿下。」
  都要贴到床上去了,那御医才碰到淮宵的腕子,沉吟了一会儿,退后数步,跪了下来。
  扶笑也跟着跪下。
  「启禀太子殿下,淮宵公子寒热刚退,还需服药静养。」
  「别无大碍?」
  「无碍。」
  方故炀刚想让他们退下,那御医又开口了:「只是太子殿下您,面色发白,气血不畅,想必也是受了凉。微臣,开两副药方,恳请太子殿下一同服用了。」
  「好,退下罢。」
  方故炀提起被子,给淮宵掖好了,「扶笑留下。」
  两名御医先行告了退,留扶笑一人站得端庄。
  等屋内的人都给遣走了去,扶笑才走到床前,问他:「你俩昨晚凉着了?」
  「昨夜里淮宵犯了寒热,我也,着了凉。」
  「还说早就没一起睡了,」
  扶笑白他一眼,「我要告诉小初去!」
  方故炀一笑,慢慢躺了下去,「不想理你。」
  「药方给你府上的人了,记得按时服了。」
  「知道。」
  扶笑转身欲走,回头看太子还未闭眼,轻声道:「多休息休息,我先走了!」
  太子本想回她几句嘴,身边淮宵像是被吵到,难耐地又拱了几下,太子才摆摆手道:「快走快走。」
  扶笑自然是看到了,嘁了他一声。
  转身接过府上侍女递过来的织锦兔毛斗篷,披了上肩,拢到颈前,系了缎带。
  她是心情极好的,手中提着的福字灯笼晃晃悠悠,脚踩着一双镶毛软靴,一步踏入了雪景。
  春意萌动,思有余香。
  今年这皇城的雪,似是下得差不多了。


第11章 第九章


第九章 
  翘起的屋檐上雪窸窣而落,一天的课也了了。
  放下毛笔来,方故炀转过头,手背碰了一下淮宵被风吹的有些冰凉的脸,他眯起眼看人发懵的样子,心情不由得一阵大好。
  「饿不饿?」
  这话问完,耳边鬓发被风吹来贴在脸上,方故炀吹了口气儿,那一小撮恼人的发才乖乖垂了下来。
  淮宵看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心中乐得不行,憋住笑,只轻轻点头。
  「你想吃什么?」
  方故炀倒是没太在意,有些倦怠地趴在桌上。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作势要唤来下人。
  淮宵连忙挡了他的手,轻声道:「放课后再去吃。」
  方故炀眉一挑,「今儿个,豆腐羹?」
  一想起书院阶下清香白软的豆腐羹,更让本就饿了的淮宵更有些抵挡不住。
  「撒点葱,浇上酱香鼓油。」
  「……」
  「再缀点花生芝麻屑儿,滴了醋。」
  「……」
  淮宵定神看着他,耳边还绕着方故炀低沉着嗓子的描述。
  还没等前者说话,方故炀慢悠悠站起来,抬手示意台上人停下。
  他搬起长条凳就掀开帘子就往外走,老太傅止了声,收书于怀,目光注视着他。
  方故炀淡然一笑:「出去一下。」
  太傅微微弯腰鞠躬,紧接着淮宵也一下站起来,朝太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追了去。
  一边儿睡得迷糊的常尽被扶笑拿笔端戳醒,他正揉着眼,身后传来女孩儿的轻笑声:「他俩跑了,你还在这儿睡呢?」
  这堂内后院院墙斑驳,四处生长着绿得浸油的植株,它们错杂生长,在墙根打下阴影,遮不住的是岁月的印迹。
  太子把那根长条凳放地上,站上去踩稳,挽起纹着上好祥云边儿的袖袍来。
  淮宵是害怕他没站稳摔下来,扶住他,脸上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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