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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第1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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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什么赏?夜宿可好?”梁峰挑眉轻笑。
  梁荣昨日刚启程前往上党,他就找来奕延,为的还能是什么?别宅去不成了,找人谈谈“公事”总还可以嘛。
  呼吸一紧,奕延抓住了那节藕白脚踝,指尖顺着踝骨,向上摩挲:“夜短昼长,当再加些。”
  “白日宣淫,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嘴里调侃,身形却未避开。梁峰就这么大大方方,迎上了对方火热的唇舌。
  作者有话要说:  梁荣:阿父,你派我去上党,真是为了历练吗……QAQ


第319章 恍悟
  梁荣在高都出生,在潞城进学; 现在上党郡又成了父亲的封国; 意义更是不同。
  只是这次独自回来; 一切似乎都有了改变。
  “荣公子,十县皆已准备妥当; 只待谷熟,便能开镰。今年风调雨顺,定是个足年。”郭郊满脸堆笑; 奉上了数本田册。
  面对这位态度略显谄媚的上党内史; 梁荣微微颔首; 接过了册子。如今梁荣也开始学谱牒了,晓得这位郭内史虽然姓郭; 但跟晋阳郭氏无甚关系; 乃是寒门出身。只因父亲赏识; 才一路升任内史之职。
  这样的人; 定是可以信赖的心腹。但是梁荣总觉与他相处有些别扭。入城时亲迎,还算应有之义。但随后跟在自己身边; 鞍前马后; 寸步不离; 可就不一样了。态度之殷切; 简直称得上阿谀逢迎。
  自己前几次见他; 可没有这样的感觉啊。难不成是郡中出了什么事情,想要隐瞒?
  梁荣可不是当初那个年幼无知,被父亲留在家中的小孩儿了。这次是真的要查验郡国诸务; 哪敢怠慢?心中虽有不解,他还是沉住了气,命人仔仔细细查看最关紧的秋收农事。
  此事繁杂,一点也急不得。梁荣耐心跟着属吏,一样一样过问。但是审来审去,也未发现错处。相反,郭郊行事极为稳妥,因循崔稷留下的规矩,压根找不出错处。
  这样的循吏,何必如此谄媚?难不成只是他出身卑微,才有此品性?
  闹不清状况,梁荣只得继续手头事务。上党国中,郭郊统揽内外事务,但是匠坊和三军,另有他人负责。掌管兵务的陈都尉也是梁府部曲出身,看起来稳健有度,郡国诸军也练的极好。匠坊的管事,却是个熟人。
  “乳母!”见到侯在厅外的女子,梁荣激动的站起身来。他本就早慧,年岁渐长后,在外人面前更是老成持重。但是见到从小养育自己的乳母,还是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梁荣心情激动,朝雨眼中也是莹莹有泪。荣儿是她一手带大的,相处时间比亲生儿子还多,分开许久,自是想念。即便如此,她也未乱了分寸,先是拜伏行礼:“妾身见过荣公子。”
  “乳母快起!”梁荣赶忙上前,双手扶起了朝雨。趁这机会,细细打量对方容色。许是人到中年,朝雨的身材丰满了许多,面上倒是红润有光,丝毫没有因公务消瘦疲倦的样子。
  稍稍放下了心,梁荣问道:“乳母身体可好?家中可好?希兄不在吗?”
  “都好。”朝雨笑着握住了梁荣的小手,“希儿刚刚入了郡学,这些日子正忙学业。荣公子怎地独自回来了?”
  “父亲让我代他巡察。”梁荣解释道,引着朝雨在席间落座,“希兄进学,怎么不入崇文馆?我说与父亲,他定会应允。”
  想让儿子孙希入崇文馆,确实不费什么事。但是朝雨想得清楚,自己已经破格成为了匠坊执事,跟梁荣一母同乳的儿子再进崇文馆,实在招摇。上党郡学也是个极好的去处了,不必多此一事。
  不过这话,朝雨不会明说,只是笑道:“希儿年幼,还是在我身边更好。”
  听到这话,梁荣神色微黯:“其实乳母大可随我前往晋阳。如今匠坊事繁,何劳乳母操心?”
  这话,梁荣不是第一次说了。朝雨立刻换上肃容:“蒙郡公信重,朝雨怎可轻避?况且匠坊早有成例,又有司工提点,妾身只是处理些账簿文书,荣公子不必担心。”
  匠坊如今归属司工掌管,大面上的发展由晋阳全权掌控,细节则分属各个主事。朝雨更像个曹官,只负责造册、监察,上传下达。之前梁峰任命她时,还留下了两位心腹婢女,苍岚和采薇。这两人在书房中任职许久,行事老道,对朝雨而言也是一大助力。
  不过朝雨深知,自己能攀上此位,只是因为当初府中缺人。否则以她区区乳母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样的重用。是回到梁荣身边,享个虚名,还是留在上党,掌个要职?她自然分得清楚。
  见朝雨如此坚决,梁荣也不好再劝,只得到:“那乳母有什么难处,自可写信给我。乳母与我有养育之恩,荣儿毕生都会谨记于心。”
  朝雨笑着应下,心中却没有分毫仗着身份肆意妄为的打算。她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谨小慎微才是处世之道。自己和梁荣的关系不可能改变,这难得的情谊,哪能随意挥霍?只有儿子成材,接替自己的位置,她这一脉,才会随之飞跃,而不是只享短短一世荣华。
  本就关系亲密,又是难得一见,两人又聊了许久,朝雨方才命人取来匠坊账册。梁荣倒是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依旧细细查看。发现没有缺漏,心中也是一松。不过朝雨未曾怠慢,又亲自领着梁荣到下面坊中体察。
  同样,郭郊也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频频随侧不说,还趁着郡学秋试,请梁荣重温故地。若不是高都地处前线,不算安全,说不定还想陪他到梁府附近转一遭呢。
  故而这一月时间,梁荣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见了不少人,看了不少事,更是知悉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待到秋收彻底结束,他才随车队返回晋阳。
  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月,再见到父亲时,梁荣简直按捺不住心中思念,直直跑到了他身旁:“阿父!”
  梁峰笑着瞅了瞅对方的小脸:“瘦了些。此行如何?”
  “幸不辱命!”梁荣答的颇为自豪,“孩儿去了不少地方,一一体察。上党政通人和,今岁收成极佳,百姓安居。”
  这些都是可以预料的,梁峰没有细问,反而道:“狱中有多少死囚?可曾发现冤案?”
  “啊?”梁荣愣在了那里。此去不是为了秋收的吗?死囚?没人给他提起过啊!
  “灾疫呢?虫、霜、旱、涝。可有哪里减产?哪里减丁?”梁峰接着问道。
  “我……我没有查……”梁荣额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只询问了人丁田亩的增长情况,确定各县准备好了秋收,还过问了税收方面的事情。但是细致到减产、病亡?没人跟他提过啊!
  “那你见到的官员士人,各自表现又如何呢?”梁峰并未叱责,反倒换了个话题。
  “乳母最是尽职,文书账簿都备的极为详尽,坊中也无差池。郭内史公事干练,亦无缺漏。还有郡学里,有几位士子诗作的极好,骑术也颇为高明。我记下了他们的名姓。”梁荣是真的用心了,细细答道。
  一听这话,梁峰就笑了:“为何你要先说朝雨,再提郭郊呢?”
  梁荣面上一红:“乳母待我亲厚,又尽职履责,我才会先提一句。至于郭内史……孩儿总觉得,他为人有些阿谀……”
  “之前你觉得郭郊是个阿谀小人吗?”梁峰反问道。
  “不像。”梁荣这次答得飞快。
  “那朝雨对你,又跟从前相同吗?”梁峰又问。
  “似也有些不同?”梁荣回想了许久,方才叹道,“许是我长大了,乳母待我不像幼时那般亲昵。”
  “可是恭敬了许多?”梁峰一笑。
  思量了片刻,梁荣不得不点头称是:“阿父如何知晓?”
  “因为你此行的身份。”梁峰不再故弄玄虚,揭开了谜底,“往日,你只是跟在我身后的幼子。但是今次,你是替我去上党查看政务。郡公的独子开始接触国中事务,你觉得旁人会如何反应?”
  这可是梁荣从未想过的事情:“可是,可是我还未满十岁……”
  “年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代表的东西。”梁峰耐心道,“你是我的独子,也是这偌大家业唯一的继承人。等十年,二十年后,这些人尽皆是你的臣下僚属,仰你鼻息。对于一言可决自己身家性命之人,又要如何对待?怎样的阿谀迎奉,都不为过!”
  像是一指戳穿了那层屏障,梁荣幡然醒悟,为何郭郊会有如此变化。也许在父亲面前,这位内史从来都是如此谦恭卑微,恨不得甘为牛马。只是这副面貌,从未展现在自己面前。
  “而那些更聪明的人,会用别的方式讨你欢心。”梁峰继续说道,“或是旧日恩情,或是幼年情义。甚至投其所好,借机展示。若能换来你片刻惦念,就有无尽好处。而这些,只是为了让你能在我面前提上一句。现在如此,等到你掌权时,他们又该怎样费尽心机呢?”
  梁荣彻底坐不住了,他发现自己记住的那些人,也许真的不是凑巧,而是抓住机会,刻意做给自己看的。那乳母呢?他并不觉得乳母待他也是虚情假意啊!
  “难不成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真心待我?”梁荣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
  “真心自是会有,不过于你设想的略有差别。是忠、是敬、是爱,但是身份终归有别。”梁峰一顿,“郡王称孤,天子称寡,不过如是。”
  若钟鸣于耳,梁荣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何为孤家寡人?不过就是身份有别。没人会想同天子为友。尽忠尽职,才是人臣本分。而这,将会伴随自己一生。幼时亲密的师长,喜爱的玩伴,终归会变作泾渭分明的君臣。不可放纵,亦不容僭越。
  这一刻,寒意弥漫,像是要冻住他的骨髓:“那孩儿,还能信那些人吗?”
  “能。”就如破开寒冰的镐锥,梁峰答的斩钉截铁,“不但能信,还能去爱,去宠。只是你要学会辨别。何人以诚待你,尽忠职守?何人以爱倾注,不渝此生。而你也不能混淆两者。前朝的信重,后宅的宠爱,定要各司其职。就如那分桃的卫灵公。”
  卫灵公德行不佳,但是从未让宠幸之人乱了国事。只这一点,就胜过无数君王。
  梁荣木了片刻,轻声道:“那曲意奉承的呢?就如郭郊那般……”
  梁峰一哂:“将来你接触的人,十之八九都会对你曲意奉承。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歌功颂德,讨你欢心。你能所听到的,皆是祥瑞喜兆,便如任何一位治世明君,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郭郊不过是手腕粗浅了些,和旁人又有何区别?”
  梁荣说不出话了。是啊,他在上党待了一个月,都未发现任何不妥。但是上党真的就安稳如斯了吗?恐怕未必。
  “不过这些,你也不必过于排斥。最重要的,还是观其行。郭郊是个称职的内史,这便够了。若是能碰上敢于谏言,直陈弊病的臣子,更是不能疏远。有勇气如此直言的,反而比那些言辞动听的,更为可用可信……”
  看着梁荣那张快要皱在一起的小脸,梁峰停了下来,伸手把他抱在了膝上:“这些,对你可能太过艰深,太过冷酷。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亲贤臣,远小人,说得轻巧,可是谁不想听些好话,过的开心呢?到了那时,你仍旧可以随心而为。就如灵公,就如汉武。只要莫忘了,你肩上负着什么。”
  靠在父亲温暖的怀中,梁荣那颗紧绷的心,微微松弛了下来。不论前路有多艰难,他都还有阿父。而这人,也会一如既往,为自己拨开迷雾,点亮明灯。
  父亲会同奕将军在一起,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因为奕将军,能让父亲开心?
  肩上负着如此重担,又何必在意那些微末小事……
  梁荣动了动,紧紧偎在了那怀中:“阿父也还有我。”
  梁峰一怔,不由笑道:“没错,为父有荣儿,荣儿也有阿父。”
  只要有这点温情相伴,旁的艰辛,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320章 新港
  “郎主,前面就是港口!不过停泊船只太多; 一时半会还入不得港。”
  听到下面仆从禀报; 陈悦眉头微皱:“这里不是新港吗?船怎会这么多?”
  那仆从倒也仔细:“小的打听过了; 似乎这港口并不收关税。故而海商极多。”
  陈悦登时一惊,不收关税?哪有官家设的港口不收税赋的?就算是番禺; 收取的关津之税也不是个小数目。扬州的津口渡口除了课什一税外,还有牛埭税和桁渡税。难道这港口只是个小港,吞吐不多; 才会舍了这样的大利?
  这可关系到自家的切身利益; 陈悦立刻道:“放下小船; 我先入港看看。”
  船上都是老练水手,很快; 陈悦就登上了小船。当绕过海湾; 入了海港; 看清眼前景象时; 他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这哪是小港?目所能及,帆桅相连; 一时都数不清数目。码头之上更是人头攒动; 卸货装船的人多如群蚁。满载的船只刚刚出港; 就有新船接替之前的位置。
  这样的港口; 比南地也不差多少啊!
  而这景象; 更让陈悦心头难安,恨不得飞上岸去,探个究竟。建成方才一载的新港; 怎会有这样的规模?不收关税,难道是真的?
  港口虽然船多难行,但是他的小船狭窄,不多时也挤上了岸。然而刚刚在站稳,还没辨清楚东西南北,一群汉子就蜂拥一般围了上来。
  “郎君,可是来行商的?小人跟码头夫役极熟,卸货装船绝不耽搁!”
  “郎君!城中各市坊小的都熟,还是雇小人吧!”
  “看货定房,还有骡马可乘,只收五百文……”
  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人头晕目眩。陈悦这才明白,原来港口还有拉客的牙人。不过这倒也是个了解此地情形的好法子。陈悦也不犹豫,对一个穿着整齐,口齿伶俐的小子招了招手。
  那人反应飞快,立刻跑上前来:“郎君可是刚来海兴的?小的王二,在港口行牙足有十个月了,对城中大小事务皆熟悉的很。还有骡车,脚程极快。一日陪同只收五百文!”
  五百文,就算是陈悦这样的小海商,也不会放在眼里。让仆从递了半缗钱过去,他先问道:“听闻此地不收关税?可有其事?”
  王二接过钱,喜上眉梢,立刻道:“普通货物,是不收税!不过盐铁只能官卖,舶来的香料、珍宝等贵重物品,万钱大概收八百钱吧。”
  香料等物价值连城,这税率,实在不算什么。更别说普通货物免税了。难怪会引来如此多商客!此地距离碣石和黄港都不算远,吸引消息灵通的海商,还真不算难。
  “那其他费用呢?”陈悦又问。
  “港口驳船,是要钱的。按照船只大小,以日计算。搬卸货物,同样要钱。”
  王二嘴皮子极为利索,飞快报出了大小船只需要花费的价格。陈悦粗粗一算,还不到寻常关税的三成,而且这些费用,放在别的港口也是要花的,还是省下了不少。
  “那若是谈好了生意,两船同时装卸,且不是只要花这点钱了?”陈悦的声音不由高了些,若是如此,这条航线实在是个大好的机遇!
  “可不是嘛!”王二笑道,“每日不知有多少船在此装卸。若是谈得妥,一日都不用多停呢!”
  “那若是货物卖不出,需要存货呢?”陈悦又问。
  “城中有不少邸舍,皆可存货!”王二立刻道,“市邸乃是官办,地方最大,还有护卫,价钱也公道。只是大多被人占了,不太好约地方。私人的邸铺就贵些,但是能包客商食宿,也极为方便。”
  “此处还有官办的邸舍?”陈悦大奇。
  王二哈哈一笑:“郎君有所不知,城中土地,租多卖少,价格可不便宜。因此官家办的邸舍最多。也只有那些豪客能建邸舍,还有些商行,根本就不外租铺面呢。”
  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城中局面,可是没一样是自己曾经听过的。陈悦不由来了兴致:“你的车在哪儿?先带我进城看看。”
  王二爽利应下,很快就牵来了一辆小车。骡子看起来颇为健壮,车也干净。陈悦上了车,让仆从跟在车后,一行人向城中驶去。
  此处,确实算是个城了。自港口向西不足一里,就见到了连片的库房,集市还要再往东些,还有不少空地,所在之处,都在忙碌兴建屋舍。明明只是数月时间,这里就像平地起了一座城,而且繁华之相,已经初现。
  陈悦看的目不转睛,心潮更是澎湃。他走过的地方,可不算少了,但是北地战火连年,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了?洛阳当年的金、马、南三市,怕是也不过如此!
  不紧不慢的赶着骡子,王二问道:“陈郎君先去何处?”
  “买卖货物,在哪里?”陈悦问道。
  “若是大宗,可到东市。小宗买卖,都在登海楼中。此楼可是我海兴城中一绝啊,饭菜极为可口,不容错过!”王二立刻吹捧了起来。
  陈悦暗自好笑,不会是登海楼给这些牙人使钱了吧?这样拉客,也是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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