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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入旧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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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箴霎时白了一张脸。
已经悠哉悠哉近一年了,他快忘了,他是个逃犯。难道就凭一个下人,他们都怕允王一族东山再起?
“为什么?”
老陈苦笑摇头,喃喃自语:“按理说无人知晓才是……”
“现下怎么办?”
“我本不想轻举妄动,生怕有诈。但刘胜说,苏州知府府中前日住下了一位京城来的贵客……”也许来捉人,也许不是。
周箴木然:“走?”
老陈点头:“北上,我们回京城。”
“这岂不是在冒险?”
“大隐隐于市。京城人口繁杂。”
两人静坐半晌。周箴道:“我苏州菜还没有学透,师傅的词也唱得七零八落……刘胜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给我……席香呢?怎么跟她解释……”
当初带席香离开京城时,只告诉她兄长是被仇家所害,不得不逃亡。
“一切我都会打点。”
周箴闭眼叹息:“有劳陈叔。周箴没齿难忘。”
徽州的一条官道上,一辆马车行驶着,赶车人正是老陈。
周箴、席香二人佯装成兄妹,老陈扮成老仆,称周箴为少爷。三人在苏州时,凭着老陈周箴的工钱和席香卖出的绣品,攒了些银两,故而买了辆马车,不似来时那么劳累,行程也快了许多。七天就到了徽州。
马车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一把刀子从车壁刺入。
周箴一惊,只听老陈在外面喊:“爷!有话好说!莫动刀子!”
竟是碰上了山贼!
徽州一带民风剽悍,早听说是有名的匪城。周箴想到还有席香,只求眼前的山贼只是劫财,不想掳个女子上山做压寨夫人。
三人被赶下车。为首的山贼叫两个手下进马车搜,眼睛转啊转,转到了席香身上。
周箴心中一凛,拱手道:“山爷,小妹染了些小病……”
山贼头子“嘿嘿”问:“什么病?我看挺好,小丫头细皮嫩肉……”
周箴一咬牙,撩起席香袖子,只见白皙的手臂上星星点点的红粒,叹道:“家门不幸,竟要靠个女人来养活……唉,自小妹上月接了一次客之后便食欲不振……”
山贼头子大惊失色,猛地大退一步,冲手下大吼:“搜好了没有?!”
手下唯唯诺诺的出来,只找到一根银簪子和一块玉。
周箴的目光落在那玉上。
“呸!真是晦气!那破石头有什么用,还不快扔了?走走走!”
周箴舒一口气,上前一步笑道:“山爷,你这马车要不要?”
早已逃之夭夭。
老陈赞道:“少爷真是机敏。”
周箴笑笑,后背却被席香猛地擂了一下:“你说我是什么?!还我清白来!!”
“这……不说你有病,你的清白才真是没了呢!”
前日席香沾上了点花粉,满身就起了疹子,脸上的昨日才退。
席香的大眼睛瞪着他:“可我的簪子……那是你送的及笄礼呢……”
周箴安慰的拍拍她:“那伙人费了半天劲只拿到个簪子,你想想可笑不可笑?到了京城,我给你买更好的。”
周箴捡起地上的玉。三人再次上路。
☆、第四章
是夜,大雨滂沱。
一处客栈内,掌柜的倚在柜旁昏昏欲睡。烛火跳动着,店门已是半闭。
老陈突染急症,三人只得在小镇停下住宿。周箴托掌柜的请来大夫,此时正等在门外。
“吱呀”一声,大夫从内出来,掩上门。
周箴问:“如何?”
“看症状只是风寒。”
“请大夫开个方子。”
大夫犹豫道:“无用。他年事虽高,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心疾。”
“心疾?”
大夫点头,继续道:“他心事颇多,思虑极重,看情况,睡眠不足,常常起夜,这样的情况持续很久了。我看他昏迷时呢喃不止,似是有心结,使气血郁结于胸。恐怕……”
周箴觉得这大夫说话能噎死个人:“恐怕什么?”
“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周箴浑身如坠冰窖。送走大夫,他急忙进入房中。老陈躺在床上,好似苍老了二十年。
周箴怎么也不相信老陈是什么强弩之末,心里却又隐隐不安。自己无父无母,乃是老陈带大,如同再生父母一般敬爱。老陈若去了,在这世上,他就真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
他不敢回自己房间歇息,决定留下来看护老陈。
三更天时,老陈幽幽醒来,看样子竟好似恢复了些。
“阿箴……”
周箴忙过来:“陈叔,你可好些了?”
老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你先歇息。”周箴替老陈掖被角。老陈的手却抽出来,按在周箴的手上,那手十分冰凉,道:“老身大限将至,乃是拼着最后一分力气。此话不说,老身死不瞑目!”
周箴觉得越来越冷了。他慢慢坐下,道:“您说。”
“你不是我亲生侄子。你叫周伯箴。”
当今天子名讳是周伯演,老陈说他叫周伯箴。周箴冷笑,这算什么?
“你正是王爷第九子,生母……是王府一名厨娘,生下你后便被王妃以私通罪名乱棍打死。那厨娘是我同乡,我心有不忍,你毕竟流着皇室血脉,便劝下王妃,将你养在自己身边。王府除王爷王妃之外,无人知晓你的身份,只以为是我的侄子……”
“你不要记恨王爷,王妃……咳咳……母家权势极大……”
“王爷其实并不亏待你。他让你去做伴读,其实就是让你读书习字,又让大厨子教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咳咳咳……他心里终究是有愧的。”
真是被戏折子里的狗血当头一淋。周箴冷冷地听着。
允王的确待他极好,当然,对一个下人而言。
他还曾因为被府里丫鬟说长得像世子而引以为荣呢。
原来一切不过是一个埋了十六年的伏笔。
这究竟算什么?当了十六年自由自在的小奴才,突然变成了世子!在举家灭亡之后!莫说世子身份无上荣华富贵,就是寻常人家母亲怀中的温柔,他也不曾享受过一分一毫。如今,却是自己来背负这血海深仇,逃亡之苦。
怪不得陈叔拼死也要把自己救出去啊。
“在牢狱中我本心如死灰。但天不该绝你啊……”老陈冰凉的手握住周箴的,“一年来我四处搜寻证据。王爷,我是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叛乱。此案的确蹊跷,终是让我找到了一些……在……我袖口的夹层里……”
“陈叔,”周箴看着老陈,“你这是何意?”
“允王一族蒙冤,还请世子平冤昭雪!”说完,径自取出一叠纸,闭上了眼睛,坠入无边安宁之中。
周箴悚然一惊,还未探他鼻息,他又把眼睛一睁,放出一道光:“长路漫漫,老身只盼世子珍重!”
终究是去了。
周箴木然地坐着。他坐了很久很久。
用手擦干净那简陋的碑,周箴转身对席香道:“走吧。”
席香红着眼睛点头。
“席香……从今天起,不要再叫箴哥哥了。我这名字怕会招来麻烦,改名叫伯九吧。”
席香不解,但仍是点点头:“九哥。”
伯九笑着应答:“香妹。”
又被狠狠擂了一下。
“你这么凶巴巴,九哥怎么把你嫁出去呀!”
“那不嫁好了,一辈子吃你的!”
“那可不行,老姑娘会被人笑话的,哥可丢不起这个人……”
一路北上,再无风波。
再回到京城时,一切与原来并没有什么两样。
伯九与席香两人,回了席香从前和大哥一起住的院子,安顿下来。席香依旧是每日刺绣,伯九在一个小馆子找了差事,顺便帮酒庄送酒给一些客栈。
春闱将至,进京赶考的学子将客栈挤得满满当当。
伯九今日送酒时有些倒霉,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公子哥儿,那人摇着把折扇,翩翩白衣上还用金色丝线绣着云纹。小厮当即大骂,那公子哥却拦住,嬉笑着用手指来回蹭伯九的脸颊。伯九被蹭的脸颊烧红目瞪口呆,好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碰上了什么人,不说话,连忙低头把酒坛子送进客栈。
等那人走了,伯九小心翼翼地询问客栈掌柜:“那是什么人?”
掌柜怜悯的看着他:“那是贵妃亲弟弟,赵国公次子赵晋宜。”
伯九又目瞪口呆了:“他……”
掌柜继续怜悯:“没错,他的确有断袖分桃之癖。”
伯九:“……”
抬脚便走。
掌柜在后头大喊:“小兄弟!你若害怕,以后我家的酒换个人送!”
☆、第五章
这天,送酒小伙计伯九来到酒庄庄主新顾客的门前。
“来仙客栈……没错,就是这里。”
掌柜来招呼了一下伯九,让他把酒放到后院的梨花树下去。客栈堂内,一些穿长衫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们正高谈阔论朝廷之事,说的正是允王案。
云朝对于言论,乃是采取任其自由发展的态度,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在闹市大谈谋逆篡位之事。
伯九脚步一顿,径自走向后院。
后院只有一棵树。树很高,满是洁白的梨花。伯九搬完一坛,去搬第二坛,折回后院时,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青衫,有点眼熟。
那人转过身来,微笑:“周箴。”
伯九吓得差点把酒坛子跌了。
“我以为你尚在江南。”
罗悬本来站在客栈二楼赏梨花,楼下大堂的言论,不入他的耳。
但是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人。于是他下楼,站在了树下。
伯九“呵呵”笑一下:“一言难尽。你怎叫我周箴?我好像没说过我的名字。”
罗悬悠悠道:“那日你叔叔来找你,我随口一问。”
“是么,”伯九正经道,“我叔叔也是随口那么一说。”
“敢问阁下芳名?”
暂且忍下对某两个字的不快:“排行老九,伯九。”
罗悬浅浅一笑:“令堂颇能生养。”
伯九猛一拍树干,一阵花瓣飘落。
“我……我要去送酒,就不陪罗公子聊了。”
罗悬回到二楼,看见小厮李小非四处张望,发现了罗悬,眼睛一亮,跑过来:“公子,我才出去一小会儿,你怎么就不见了?”
“让你打听的事可有办好?”
李小非一缩肩,怎么公子刚才好像在笑,现在又冷冰冰的。
“跑的几家饭馆子都说不会烧苏州菜……”
罗悬意味深长一笑:“无妨,我刚找到一个。”
哦,李小非想,公子真是反复无常,真叫他冰里来火里去的担惊受怕。
“去向掌柜打听送酒的什么时候来。”
“啊?”
李小非被眼神冷冷一冻,下楼了。
罗悬坐在打听到的饭馆子里时,已是五日后。
李小非道:“公子,这地方真有苏州菜?”
又小又旧的桌子,泛着油腻的光。尽管是午时,也只有三四个粗野的汉子,“哧溜哧溜”地吸着面条。
店小二上前招呼:“客官要点什么?”
李小非瞄了一眼罗悬,道:“你们这里可有会烧苏州菜的?”
“有一个苏州来的……”
李小非打断他的话:“让那个厨子准备七道苏州菜,就说是罗公子吩咐的。价钱……就按你们这里最贵的来!”
店小二赔着笑,去对掌柜的一阵耳语。
菜一道道上桌,一扫饭馆油腻沉闷的样子,尤其是那压轴的东坡肉,上桌时,酱汁还滚着呢,一掀盖子,甜而腻的肉香,溢满饭馆。
罗悬却不动筷子:“叫他来,一起吃。”
李小非虽然诧异,却也吩咐店小二去叫人。
伯九不一会儿就来了,依旧一身蓝布衫,只是为了方便,在小臂上缠上了黑色的布带。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他看见罗悬,还是一愣。
罗悬笑:“来了,一起吧。”
李小非被他家公子的笑吓得多看了伯九两眼。
两人入座,无话。
罗悬吃饭是极有教养的,稳稳端着碗,筷子在盘子间逐一搛菜,每一筷不多也不少,并没有对什么菜特别留恋,看不出喜好,咀嚼更是毫无声音。
伯九有些忐忑:“这菜如何?”
罗悬淡淡道:“食不言。”
“我没放盐吗?”
罗悬抬眼。
伯九果断闭嘴。叫你欠抽叫你欠抽叫你欠抽……
罗悬吃完时,轻轻放下筷碗。
伯九问:“吃完了?”
罗悬点头。
“你吃的好少啊……”我做的不好吃么。
李小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少?公子今天吃得比平时两顿都多。
罗悬环顾四周道:“这里比鲜味轩可差远了。怎会沦落至此?”
伯九:“食不言。”他还在吃呢。
罗悬:“……”
好不容易吃完了。
伯九叹:“叔叔死了,回京城投奔亲友。随便找差事做罢了。”陈叔一死,没想到京城像点样子的酒楼都不要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是原来的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真把自己当神厨再世。
罗悬沉默。
像他这样的富家公子,大概不懂吧,伯九想,又自嘲地笑笑,我还是世子呢,大难不死的世子。
“叨扰罗公子许久了,”伯九起身,“我还要回厨房,谢谢公子款待。”
“本公子请你吃饭,伯九可有回礼?”
伯九转身,讶然。一指桌上的菜:“如果在下没记错,这些好像是在下做的。”
罗悬点头:“我的钱。”
“……你要什么回礼。”
“要一坛酒。”
伯九想了想,倒不是很难。“好。”
等伯九走开,李小非终于忍不住了:“公子,你想喝酒,我去买就是了。”
罗悬道:“我不想喝酒,我想听曲。”
罗悬回到客栈时,一个老头正等在他房间口。
那老头向罗悬一揖:“六少爷,二少爷要见您,请。”
李小非看罗悬的脸,虽说刚才回来的路上是板着脸,现在也板着脸,可他就是觉得,公子板着的脸比刚才还要板着。
马车行至一处府邸。罗府。
苏州罗家虽然是布商起家,但从罗悬这一代,便很重视考取功名,罗悬的二哥罗赫便在京城为官,三姐也嫁给礼部尚书之子为妻。只是罗悬素来和家人不亲近,逞论这位大他十二岁、九年前就离家为官的二哥。
罗赫负手而立。罗悬在离他两米处站定。
两人容貌并不很相似,神情倒是一致。
罗赫:“可用过午膳了?”
罗悬:“谢二哥关心,用过了。”
罗赫:“你去见过你三姐没有?”
罗悬:“闺中妇人,岂是我想见就见。”
罗赫:“拜访拜访尚书大人也不错。”
罗悬:“我这不就在拜访吏部尚书大人?”
罗赫:“……”
罗赫:“哼。”
转身进屋。罗悬面无表情跟进。
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
罗赫终于忍受不了这沉默:“父亲来信说了那件事。”
来了。罗悬心想。
罗悬道:“二哥以为如何?”
罗赫:“不如何!那些姑娘你当真看不上?大不了我让你三姐在这京城挑,保管有你看得上的。”
罗悬已满二十岁,是要娶妻了。
罗悬:“二哥知道症结所在。”
罗悬:“三姐那我也不去。”
罗赫忍。喝茶。
罗悬:“你就是把二嫂给我我也不要。”
罗赫终于忍不住,一摔茶杯,喊:“老罗!老罗!给我轰出去!”
☆、第六章
伯九照例隔七日赶着车给各个客栈送酒。
自上回他撞到那个赵什么什么,便再也没见过他。今日,那人却晃着折扇,端坐于客栈大堂正中央,一派悠然自得。
伯九抱着酒坛子,无声地望向客栈掌柜。
掌柜低头鼓捣算盘。
伯九:“……”
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赵晋宜噙起一抹自认为魅惑众生的微笑:“小公子,可算等到你啦。”
伯九看看怀抱中的酒,又转身看看一车酒,再算了算自己的积蓄,终究没敢把酒坛子往那赵晋宜玉树临风的脸上扣。
……
现在的情形,伯九怎么也想不通。
我朝也有小倌馆,姿色如何倒不知道,总归是专门讨这碗饭吃的,想必不会太差,这断袖何苦纠缠我不放?他要再闹一出逼我就范的戏码,我不得配合着上吊割腕自裁以保后庭清白?大理寺监牢都逃出来了,难不成竟要折在一个断袖手里?!
伯九自顾自哀己身之多艰。
赵晋宜看他神游九霄,越看越觉得有趣得紧。
两人现下正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广福楼,这乃是在赵晋宜让自己的仆役去送酒才换来的。
店小二上菜。一盘又一盘,直摆到放不下要叠上第二层。
“小公子……”
伯九头皮一麻:“我有名有姓,公子还是叫名字吧。伯九。”
赵晋宜轻笑:“如此,你也可以叫我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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