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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入旧年-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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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他之于他,好比是酱油碟翻进了紫金砚。
  十载颠沛流离,他不过是为这一方安稳;
  十载寻寻觅觅,他庆幸终得这人生五味。


恩就是一个无虐的官员和厨子聊天喝酒谈恋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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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天边隐隐显出些亮光。清晨的苏州府,蛰伏在寂静之中。
  城门处,老陈交了银两,牵着一匹棕色马缓缓进城。马上行李甚多,似是有些不堪重负。
  走了一段后,老陈转身对身后的少年道:“不如暂且歇息,等天大亮再寻那酒楼。”
  少年点头,找了一处石阶坐,将背上熟睡的女子放下,改为靠在怀中。尽管是二月,额上的汗也浸湿了少年的头发。他极累极困,一双眼睛迷迷茫茫,却不愿闭上,只是睁着看蒙蒙的天。
  从京城一路风尘仆仆来到苏州,只觉得身后总有虎视眈眈的眼睛,让他不敢放松。
  这少年名唤周箴,乃是老陈的侄子。四个月前,允王叛乱,他和主事老陈作为王府下人,一并被赐死,在牢狱中惶惶数日。行刑前夜,前来送断头饭的人认出老陈乃多年前的救命恩人,毅然决定以己代之受死,只将自己的小妹托付给老陈照料。周箴因此随老陈一并出逃。
  彼时周箴对于是否要逃亡,是很有些懵的。且不说能否成功,顶替的只有一人,何况周箴听了不少王府中的闲言碎语,知晓老陈虽然如自己的舅舅一般,他们却并无血缘。他尚且在犹犹豫豫,老陈却猛的拉他一把,眼中是少有的狠绝:“我逃不出去倒也罢了,但你今日,是不走也得走!”
  他一怔。
  这一怔便怔出了牢房,怔出了京城,怔到了苏州府。
  怀中的女子忽然扑腾了一下,陡然转醒。这便是那报恩人的小妹,名唤席香。周箴很是怜悯她。像他这种无依无靠的人,也不明白失去至亲是何滋味,但这年方十四的姑娘,忽然得知失去兄长,要将余生交给两个全然陌生的男子,一时半会是接受不了的。更何况自己的命是她兄长换来的,更是疼惜。
  好在一路顺利。投宿时也听说,京城的动荡渐渐平息。
  席香醒来见自己倚在周箴怀里,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坐起来,道:“可是进了苏州城?”
  “嗯。你可饿了?”
  “有一些。”
  周箴递过绿豆糕:“放在怀里,碾得有些碎了,你先吃着,等一下我就和陈叔去酒楼找事做,我们便在这苏州城安顿下来吧。”
  席香捏着绿豆糕送入嘴中,只道:“好。”
  不一会儿,天大亮。苏州城在这晨光中,忽的喧闹起来。空空荡荡的街道,小贩们推着木板车来来往往,不多时,就向三个外乡人展现了它的繁华。
  老陈早年走南闯北,积累了些人脉,带着周箴直奔一酒楼。
  掌柜的笑着迎了出来,道:“许久未见,前些天才收到你的来信,你来做事,我是万般欢迎,只是不知这位小弟有何能耐。我鲜味轩虽然不大,却也不收闲人。”笑着看向周箴。
  周箴并不恼:“我会做些菜,不知入不入眼。”
  “那试一试吧,里面请。”
  来到后院厨房,周箴摸着手中菜刀,竟是十分愉悦,满足地笑了笑。
  掌柜的直瞟老陈:“这么多年,我第二次看见厨子摸着菜刀笑。”
  厨房里几位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大锅、蒸笼、碗瓢翻飞,小厮打扮的人端着菜盘子进进出出。一位人高马大的厨子抬眼望了望这边的动静,手中菜刀不停,低下头时,土豆丝已切好,一抛便进入锅中。
  周箴挑中一块三分肥七分瘦的肉。从前在王府时跟着五湖四海的厨子学,对苏州菜大抵有个模糊的印象,咸中有甜,或许能博得掌柜的赏识。当下沉住一口气,只管对付面前的肉。
  掌柜对老陈道:“等他做完了这菜,便端给那边那个师傅尝尝,若他点头,便过了,”一指角落高大的厨子,“我还得去前头招呼着,就不留在这。”
  老陈点头。
  周箴在锅中调好酱汁,将肉切的方正,去了腥,用酱汁细细抹过一遍,放入一砂锅,高火炖着。做完这些,抬手抹了把汗,对老陈说:“不知道行不行。”
  老陈赞许的看着他:“腔调倒是很足的。”
  不知等了多久,周箴再掀开锅盖,仔细嗅了嗅,那四方肉在**汤汁中微微颤动,肉皮晶莹,用筷子一戳,竟陷了进去。
  “汤汁收得差不多,可这肉似乎炖过了头,太软糯了。”
  “我倒觉得无妨,你端过去给那边的师傅尝一尝。”
  那大个子厨子蓄着络腮胡子,很是凶恶地瞥了一眼周箴,暂且放下手中菜刀,扫了一眼那炖肉,道:“三七的?四六的猪腿肉才肥而不腻。”
  周箴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晶晶亮:“师傅,您尝一口吧。”
  大个子嫌弃地又看了周箴一眼:“谁是你师傅?”用筷子戳了一部分炖肉,送入口中。
  “……”
  “如何?”
  大个子道:“太酥。”
  周箴一下子有些泄气:“火候的确是过了。”
  “咳咳,不过,”大个子又戳了一筷子肉,“这火候配三分肥的肉,倒是刚刚好。”
  周箴猛一抬头,冲大个子一抱拳:“往后但请师傅赐教!”
  掌柜的听完老陈的叙述,“呵呵”笑着对周箴道:“蛮好,那厨子可是我鲜味轩的招牌,明日过来就上灶吧。”
  老陈与周箴出了鲜味轩,远远的就看见席香在街边茶摊子旁挥手。
  走近了。席香问:“怎么样?”
  “行了。”
  席香很是高兴:“想不到箴哥哥一副公子哥儿的模样,真是厨子!”
  一声“箴哥哥”喊得周箴脸皮一紧,只好哈哈笑。
  鲜味轩掌柜早已在苏州城寻了处僻静的宅子,三人过去好一番打理,收拾妥当时,已是正午。
  带了点碎钱,三人在巷子口一处馄饨摊子前坐下。
  二月的风饶是在苏州城,也吹得人心口发冷。
  馄饨上桌,带着腾腾的热气。席香拿起筷子,还未开吃,忽的一滴泪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油腻的木桌上。
  周箴问:“怎么了?”
  从得知哥哥死讯直到抵达苏州城,一个月的舟车劳顿,都未见席香落一滴泪。
  现下安稳的坐在木桌上,席香的眼泪却收不住。
  老陈似是想到了什么,也很是动容。
  一时间,竟无人动筷。
  周箴把馄饨戳起来送进嘴里。
  不管怎么样,眼下的日子,总还往希望奔去。
  忽然一皱眉头。
  唔,这馄饨有些咸了。

  ☆、第二章

  自打鲜味轩来了个小厨子,似乎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后院的厨房重地。
  “这个,切丁。”
  “牛肉片好后腌着。”
  “丝不够细,重新切。”
  周箴手中菜刀不敢停。本以为来到鲜味轩就能像以前一样,整日都能做菜,却不想连锅铲都没碰过。大个子庞有余,也就是周箴拜的师傅,似乎只让小徒弟打打下手。老陈听周箴说了,只是微微笑着:“你从前在王府十二岁便上灶,基本功不扎实,练练无妨,我看你师傅有两把铲子。”
  老陈来了苏州,并非整日在鲜味轩做事,有时会整日不见人,颇有些神秘。
  “我的丝呢!”
  庞有余一声怒吼震醒神游的周箴。
  周箴递上板上三丝——笋丝肉丝萝卜丝。庞有余却叫他留下。
  “虽然是炒菜,但炒法不同,味道也会不同。”
  周箴认真看着。
  洗菜的李婶打趣道:“老庞呀,你这算是后继有人了!”
  庞有余躲在大胡子里偷偷笑。
  另一边。
  刘胜,鲜味轩大掌柜,看到老陈匆匆而来,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询问:“如何?”
  老陈皱眉:“大理寺根本没审,赶尽杀绝。”
  “如此猴急,的确蹊跷。对了,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问,你那侄子……”
  “如何?”
  刘胜摸着嘴唇上两撇小胡子:“他姓周啊。”
  老陈道:“王爷赏识,赐个姓罢了。”
  “长得倒很白净,不大像粗使伙计,字也认得不少。”
  老陈淡淡地说:“皮相,乃是父母所给,正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么。”
  “哈哈……”
  “至于识字,他当过六年伴读小厮。我看他天分极高,把他带出来……”
  刘胜摆手:“既然如此,我就不多问了。”
  老陈点头离开。
  转眼已是八月。
  鲜味轩后院。
  “遍池亭水阁,偏乘凉多……朵朵蹙红罗……骤雨过、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周箴看着自己师傅捏着粗嗓子,压低声音哼着调子,笑道:“师傅,你还会这等词?”
  “我哼得如何?”
  “师傅,你又不是那秦淮河边的女娇娥……哎哟!”
  庞有余用铁勺砸完徒弟的脑袋,低低说道:“从前有个戏子,唱得颇好。”
  “后来呢?”
  “后来?”庞有余一顿,“猪头肉蒸好了,去拿来。”
  周箴转身去看蒸笼,忽然停住脚步。猪头肉?哪里来的猪头肉?
  回到砧板前,已把之前的话忘了,又专心切起丝来。
  日子从周箴的菜刀下溜走。年过完了。
  苏州的冬天没有京城的飘雪,但还是冷,一丝一丝的钻进骨头里。
  席香十五了。周箴用在鲜味轩得的工钱给她行了及笄礼。什么时候要给她寻一个好人家,周箴这样想着,又觉得对那兄长十分的有愧。
  周箴的天分极高,跟在庞有余身边,已把苏州菜学了个十中有八。过了年,被允许单独上灶,正式成为鲜味轩的挂牌厨子。
  是日。
  刘掌柜叫来周箴,道:“我们苏州的罗府,不知你听说过没?”
  “可是布商起家的罗府?”
  “正是。那家的六公子要进京赶考,罗府设宴践行,只是厨房人手不够,旁的酒家罗老爷看不上,我与他有些交情,他拜托我派一些人手给他。我想你正合适。”
  倒是一个历练的好机会,周箴满口答应。
  罗府为中了乡试头名的六公子践行,排场倒是不小,赴宴的却都是些商贾。
  这些同周箴都没什么干系。他同鲜味轩的其他三个厨子,在罗府的厨院里帮忙,同罗府的厨子攀谈起来,说到了六公子。
  这罗府六公子乃是庶出,但自幼机敏过人,很得教书先生的喜爱。
  “有一事不得不提,六公子是吃不得虾的,小时候吃了虾,浑身发疹子,险些丧命。”
  周箴想起席香,她不喜花,靠近便喷嚏连连,有时还会起疹子。
  八荤八素,八凉八热,周箴只负责凉菜中的两道,都是要先端上桌的菜式,于是做完这些,抹了手在罗府的园子四处走走,倒没有家丁阻拦,许是都去了前头。不去夫人小姐的后院就是了,周箴边想边走,忽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酒香。
  二十年的陈酿!
  周箴的鼻子不是一般灵,还因此得过王爷的赏赐。想到自己一年前还在王府的日子,颇觉得有些物是人非。
  走近,一坛子酒,启了封,任由酒香肆意飘散。
  周箴没尝过酒。这的确有些尴尬。他分得清九年的和十年的酒,却还没尝过。
  四下无人。酒香勾人。
  周箴拿起坛上倒扣的陶碗,倒了半碗。酒水很是清澈,毫无杂质。
  仰头。
  又麻又辣,熨过喉头,之后便是醉人的香气。
  我再喝一点点。周箴想。又倒了些出来。
  ……
  天色渐沉,前院似乎搭起了戏台子,有什么人在咿咿呀呀的唱,烛火映红了天空。布菜的小厮抬着盘子沿着长廊来来回回地走过,无人注意周箴。
  周箴似乎是睡了一会,醒的时候看天上月亮有三个,还在飘。
  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想,我现在大概是醉了。又紧张兮兮的,我偷喝了别人的酒,会不会罚我的工钱?抬腿便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在折来折去的桥上走得有些晕乎乎,周箴一抬头,眼前是个池子,圆的,很大,与王府的鱼池差不多,中间有个方方的小亭子,由一条窄桥通过去。他来到池子边,巴着一块凉凉的石头坐下。又袭来一阵恼人的头疼。周箴脑子里很乱,走马灯似的,来回上演,像戏。一会儿王侯将相成王败寇,一会儿张生莺莺你侬我侬。
  可笑可笑真可笑!
  周箴想发酒疯。于是他就发了。
  起身,唱道:“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乘凉多……海榴初绽、朵朵蹙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琼珠乱撒,打遍新荷……”竟是师傅唱的词。
  跌跌撞撞,边唱,边走向小亭子。
  亭子里,坐了一个人。周箴费了一番力气,想看清是谁。
  清风徐来。那人长发倾泻而下,青色的长袍隐隐绣着花纹,外罩了浅色的衫子,眉目看不甚清楚,只有那眼睛让人觉着和桥下的池水一般潋滟。
  周箴心中一动,走过去,坐下。趴在冰凉的石桌上,不说话,呆呆的瞧着那人。
  那人也并不说话,只给自己倒酒。酒划过一道亮亮的银线,注入杯中。
  许久。
  那人突然开口:“你是戏子?”
  周箴摇头。
  那人的嘴角好像勾起了一个弧度:“风流。”
  仰头喝酒。“我还知道下阙。”
  低沉地念了出来:“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方樽,浅斟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来往如梭。”
  如果周箴方才是在看戏,现在就是在云端了。
  周箴忽然说:“你的酒,十七年的花雕。”
  “哦?他们说是二十年的。”
  那人凑近了一些:“你是谁?”
  周箴不说话。他虽然清醒了一些,却很困,只是不想在面前人眼皮子底下就酣然入梦,于是只好转移自己注意力,盯着那人腰带上的玉瞧。
  那玉佩有婴儿巴掌那么大,刻着荷花荷叶,碧莹莹的。
  罗悬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便退了出来。今日虽说是为他设的宴,也不过是他父亲众多经商手段之一。他素来与家中不亲热,提了壶酒,离了宴席,来中庭的方圆池喝酒赏月。
  前庭觥筹交错,而他对月浅斟。
  雅兴正浓,忽听得一少年的嗓音,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唱着勾栏人家的小曲。身上是蓝色的粗布衣裳,只领口处露出一点白的内衫,倒很干净。月光清冷的铺洒在他的脸上,却是人面桃花。
  风流。当下只想到这两个字。
  他饱读圣贤之书,文章忧国忧民,凛然正气。只是风流不风流,从来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心生感慨之时,他替这少年郎补上下阙。词中意境,正是他此番心境。
  人生百年有几?
  且酩酊,任他两轮,来往如梭。

  ☆、第三章

  第三章
  话说罗府宴席结束,次日,罗府的院子跪了满满当当四十来个人,分成两拨,原来是厨子们和戏班子等着受赏。
  罗府富甲一方,出手十分阔绰。周箴不过做了两道凉菜,却得了七两银子的工钱,这还不算,还有打赏的。
  昨日那酒还在他头里翻腾着,他隐隐约约只记得实在撑不住睡了,醒来时已经在自家宅子里。原来老陈见人没跟着回去,很是焦虑,费了颇大的劲才把他带回去。
  神游之际,周箴低垂的眼前出现一人,墨绿的衫子。
  抬头,是昨夜那人。心道不好,若是揭穿自己在那池子上荒唐的举动,打赏不成,还要扣我工钱,且今日一看,此人温雅如玉,衣料价值不菲,定是罗府的哪个主子。
  罗悬从身旁仆从举着的盘子里拿出一块淡青色的椭圆玉佩。周箴呆愣愣的,下意识接过,忽然愣住了。玉并不是厨子该领的赏赐。风俗习惯是,设宴的人家需得赏戏班子一块玉,这里头,有一些风雅的故事,故而也就约定俗成。而且这玉,通常都是赏给戏班子的台柱子。
  周箴四周看看,郁闷地想,我没站错啊,这的确是厨子那帮人跪的地方。
  周箴便道:“我不是戏子。”
  罗悬只笑笑,并不收回玉,走开了。
  周箴端详那块玉佩。成色说不上怎么好,比之以往王府世子们的佩玉差得远了,也没有什么雕饰,似乎并不十分值钱,也就收下了。
  大概我那两道凉菜十分开胃。嗯,定然是这样。
  领了赏回去,同老陈一提,老陈很有兴趣地拿了玉佩瞧了半天,笑着还给周箴:“的确不算上乘,也没人说厨子不能受玉,既然给了你,就带着。”
  周箴没什么金银玉器。一来他不喜欢这些,二来挂在腰间,叮叮当当,他又不是公子哥,一不小心就磕着了什么,很是麻烦,就将玉塞到了自己的木盒中。
  过了一会儿,周箴才发现老陈今日心情并不好。
  老陈注意到周箴的眼神,道:“……我在京城的朋友说,还有人在寻你。”
  周箴霎时白了一张脸。
  已经悠哉悠哉近一年了,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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