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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入旧年-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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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陪我守岁吧。”
  罗悬挑眉,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今日来,就是陪伯九过年的。”
  伯九又心慌了。罢了罢了,每每面对罗悬,如今心慌是越来越多了,习惯就好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炉子里的炭火烧尽了,伯九又懒得跑下楼抱柴火,厚着脸皮钻到罗悬旁边。某人自然长臂一揽,圈得更紧了。
  伯九暗暗骂着自己,渐渐又觉得困倦,熬不住,睡了。
  罗悬下巴抵着伯九的额头。刑部常常轮到值夜,所以守岁他也不觉得困倦。察觉到伯九睡着了,他把人整个圈进了怀里。
  一切都顺理成章。罗悬感觉到伯九的改变。他总是跟他说着说着话,就看着他发呆,有时候还要脸红,眼睛全是荡漾的水光。伯九当然不晓得自己心慌心悸的时候对面的伪君子都在想些什么不成体统的东西。
  但是他的小厨子实在木讷迟钝。他的脑子若是创世之初的那一片混沌,只怕盘古要费好些力气才能劈得开。
  罢了。他愿意再等等。
  正月十五时,便是罗悬的生辰。
  以往罗悬生辰总是罗府里设宴,把罗悬拉去接受众人夸奖,一顿觥筹交错,这生辰便这么过完了,无非是这个样。
  这次同以往不同。罗悬与伯九一道吃了元宵。
  从前罗悬对放河灯没有什么兴趣,赏灯会更是不大吸引他。因此他从前是从没上街看过正月十五的夜景的。
  从前只是从前。伯九和罗悬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的时候,罗悬居然觉得颇有意思。
  身旁的人惊呼了一声,罗悬连忙伸手拽住伯九的衣袖,拉回来,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完完全全贴在一起,纠缠的十指像一把锁。
  伯九浑身像被甩进油锅过了一遍,十分异样,却只是低了头,任由罗悬牵着。
  牵着是有点不大像样,但是再甩开,好像就显得自己不大方了。嗯。那牵着好了。
  罗悬带着伯九穿梭在人群里。
  两个男人,其实对玲琅满目的花灯,兴趣都不大,却都意外的享受着在人群的洪流里兜兜转转。今日许多小姐姑娘都上街了。其实元宵,本也是年轻男女芳心暗许的时候。伯九目睹好几个女子半隔着帕子瞧着罗悬,忍不住用力掐了掐他的手。罗悬笑,大拇指蹭了蹭伯九的手背。
  伯九恍然大悟。他这竟是在吃醋么。
  他,一个男子,竟是为了另一个在吃醋么。
  当下便一个激灵。
  还没细想下去,罗悬道:“前头是护城河,要不要去放个河灯?”
  伯九扯回思绪:“好。”
  “那你待在这里一步不要乱动,我去买两个灯来。”
  “嗯。”
  伯九半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河边的水,水波顺着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伯九看见前头正颤悠悠漂来一个灯,被水波一推,又退了回去。
  伯九一笑,朝河对面望过去。
  那放灯的人正好也望过来。
  俱是一怔。
  周伯演看着对面那人的面容。长得那么像他的叔叔。同自己长得也有些相似。最重要的是,他像一个故人,而周伯演以为,那人已经死了。他今日瞒了宫里的人出来放河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却不想有此番机缘巧合。
  罗悬捧着两个灯回来了,伯九还愣愣的,顺着他目光一望,手里的灯却差一点扣进河里。
  当下的反应便是拉伯九走。他并不晓得什么,只知道单凭那五分相似的脸,这生性多疑的皇帝便不知会做些什么。更何况……伯九,从前大抵是允王府的人。即便允王案最终翻案,伯九也是欺君之罪。
  可惜太迟。周伯演不光看见了伯九,也看见了罗悬。皇帝当下便觉得很有趣。
  罗悬只能隔着河岸向他点头。周伯演也微微点头。
  伯九仰头问罗悬:“你认识他?”
  罗悬“嗯”了一声。
  伯九表情怪异:“他是不是姓周?”
  “……是。”
  伯九拉拉罗悬的衣袖:“我们走吧。”
  “嗯。”
  兴致完全被搅了。
  罗悬心里担忧,觉得皇帝的造访大概不日便要来了。
  正月已过。京城的积雪融了。
  早春二月,依旧还在倒春寒。
  伯九抖开信纸,读起席香从苏州寄来的信。
  “九哥:此信乃是亦然代笔。妹妹席香在此,要有一个极重大的消息同你说,请九哥扶住墙,再往下头看。”
  伯九轻笑,这丫头。
  “我有身孕了。”
  伯九:“……”
  唔,有身孕了。很正常的么,故弄玄虚做什么。
  “正巧亦然有桩生意要来京城一趟跑商,我决定随他一道来,要见见九哥。九哥不必担心,亦然雇的是最稳的马车,一路也走的是官道,我身子不过两月余,无碍。我这次是千求万求才扰的亦然答应。九哥就在京城备好东西,静候小妹的到来吧。”
  伯九折上信纸叹口气。真快,已经是有身孕的人了,可还是莽莽撞撞的。
  互听门口传来一声叫喊,伯九循声望去,阿苗捂着被捏得发红的脸颊,冲进来叫道:“掌柜的!席香姐回来啦!”
  伯九无言以对。
  信才读完,放在手里还热乎着,怎么人就到了。
  席香满脸笑意,头发盘成出阁女子的发髻,踏进大堂,脸庞比从前圆润了些。
  “九哥!”
  徐亦然跟在后头,扛着一大堆东西。
  伯九直接越过席香,来到徐亦然旁边:“我的好妹夫,拿这么多东西来孝敬我,来来来,快放下。”
  席香怒瞪:“九哥,这些是我买的。”
  徐亦然道:“是是是,你不要动气,快点去坐下。”
  伯九笑得十分开怀。
  “九哥,你不晓得我要来么?”
  “我刚晓得,你便到了。”
  席香吐了吐舌头:“看来那送信的马慢得很。”
  “这次来,住多久呢?”
  徐亦然道:“住个一个月便算多了。”
  伯九点头:“住太久了,肚子大了,回去的时候不方便。”
  当晚便亲自张罗晚饭。
  徐亦然知晓罗悬就住在伯九宅子对面,惊讶了一番。席香也颇不解,她对罗悬有些印象,彼时便对这大户人家的公子有些莫名戒备,不想几年过去,他与九哥竟然越发亲密。席香看看徐亦然,决定晚上好好打探打探。

  ☆、第三十章

  罗悬回到自己府中,还未换过官袍,便被告知徐家二公子来访了。虽然只是表兄弟,但二人兄弟情分却不比他与罗赫的少。尤其徐亦然心思简单,同罗悬还算聊得来。
  徐亦然已在前厅喝过两盏茶,见他来了,一拱手道:“许久未见表哥了,看你这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小弟真为失了功名感到欣慰。”
  罗悬笑笑。
  徐亦然又一提手中茶杯:“茶也是陈茶了,一两我看不过一钱银子。”
  “你学问上痴痴笨笨,这些倒很算计么。”
  罗悬坐上椅子,吩咐仆人去拿些点心。
  徐亦然讪笑:“这不是看表哥当了官生活反而寡淡么。”
  罗悬挑眉:“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徐亦然默,诚恳道:“能否莫要跟在下咬文嚼字?”
  罗悬淡笑,并不回答,问:“是为何要过来,也不早点知会我。”
  “你知晓我们家主要是马商,我如今成了亲,不过是来做生意跑跑商的。”
  罗悬忽想到近日所查的案子:“五年前允王叛乱的时候,你们家可接过大批买马的单子?”
  “……你提这事做什么?我那时不曾接过生意,都是父亲经营着,也不大清楚。”
  罗悬道:“若是前后一年内有三百匹以上的单子,尤其是青州的,务必告诉我。”
  徐亦然有些惊讶:“三百匹?那是要向官府报备的大单子。我今日就向父亲去信,快马加鞭询问一二,到时候来告诉你。”
  罗悬点头,道:“多谢。”
  仆人端了盘糕点上来后退下。
  徐亦然瞅着盘中带着星星点点淡绿的点心半晌,带着些探究地看向罗悬,道:“昨日我娘子害喜害得厉害,要吃这糕,伯九都没撩袖子做。”
  罗悬自顾自轻轻抿了口茶,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害喜。”
  徐亦然到嘴的茶水又呛了半口出来:“咳咳……咳,你晓得我不是这意思。我娘子那可是伯九放在手心疼的妹妹,竟也比不得……”
  罗悬沉默,不知想起什么,微笑,手指屈起叩了叩桌面:“手心同心尖上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忽而话锋一转,道:“不过说来这点心也是前日做了送来我府中的,天气尚冷,还没放坏。”
  徐亦然更是愤懑:“你府里下人竟拿前日的点心来招待贵客!”
  说着,竟又塞了半块糕点进嘴里,道:“不过,表哥,在下虽觉得你俩就这么过日子甚好,有一事,便是瞒了我娘子,也要来说与你听了。”
  罗悬垂下眼眸:“但说无妨。”
  徐亦然端正了脸色,四顾无人,放低了声音:“伯九有些来头,本非我娘子的兄长。有一事,我娘子说……唉,我本不能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下希望表哥与伯九二人长长久久。”
  几年前得知罗悬同家中写信,坦白有断袖之癖一事时,风声传了出去,莫说罗府徐家,便是半个苏州城,也是有些惊动的。罗家才子名动江南,不知有多少佳人只等着罗悬高中归来做他的状元娘子。
  却不想,才子竟只爱才子!
  罗府当家当即便震怒,要将罗悬从宗族除名,不知谁捧了罗悬娘亲的牌位来,才暂且消了罗老爷的气。
  他作为罗悬同辈,本也万分不理解他这事事通达的表哥,怎会是断袖。只是几年过去,却也似懂非懂。自己小了罗悬三四岁,如今也将为人父,罗悬却仍是孤孤单单一人,实在……
  罗悬点头,道:“我明白你不是嚼舌根。”
  徐亦然道:“难道你不曾疑虑,怎有伯这个姓氏?伯九本不叫伯九,是叫周箴的。”
  这猜想终究是确定了。罗悬面上并不显得惊讶。
  徐亦然继续道:“我娘子告诉我,原先还有个人,中途去了。他们乃是一道从……牢房里逃出来的。”
  徐亦然看罗悬依旧面不改色,不免奇道:“这你也觉得没什么?”
  “我早有预料。”
  徐亦然暗自嘀咕:“你怎的不去当神算子,可比做官发财。”
  “我知道你忧虑为何,”罗悬放下茶杯,“不过我既然认定了,便是要扫清障碍,同他一道的。”
  这厢,伯九在自家宅院侍弄月季,握着把小剪子修建去多余的枝叶,边同席香说话:“你今日还害喜吗?”
  “倒没有。”
  “唔。想吃些什么,给你做。”手中仍不停剪着,时不时停下来端详。
  “就寻常几样好了,”席香看伯九注意力全在花上,“九哥,你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伯九停下来:“总操心我的事,有些进展了。”
  席香又缠着伯九说了些不着边际的,终是吞吞吐吐的:“九哥,你同那罗悬……怎么如今住得这样近?”
  伯九瞧了她一眼,有些莫名:“互相之间多有照应,有什么不好?”
  席香试探道:“那你就不曾觉着怪异?”
  伯九失手剪下一个花苞,十分痛心,敷衍道:“哪里怪异?”分明是我怪一些。
  席香瞪,恨恨道:“你这榆木脑袋!你就不曾看出他是个断袖?”
  伯九心一悸,脑中轰然一响,炸的他眼前都一片恍惚了,再回神时,剪子戳破了指尖,他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
  席香急忙走过来:“叫你分神。好端端的,手指见血了。”
  伯九顾不得那么多,扔了剪子看向席香:“你方才说罗悬是什么?”
  “是断袖!”席香没好气,“若不是前日问了徐亦然,我还不晓得。你别动,我去寻药。”
  伯九站在原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茫然着,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只觉得一会儿心在打颤,一会儿又猛烈地**。混沌了一会儿,忽有一把斧子破开来。
  伯九陡然一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都清明了,什么心慌目眩,吃什么药,这药引子早就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清清楚楚两个字,罗悬。如此罢了!
  他二十有五却迟迟不曾娶妻,他说世上极乐事无非是同伯九一道喝喝酒,他舍弃府邸搬去和伯九同住,他茫茫冬色中踏雪而来……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了。烟花终究绚烂归于平淡,于是答案也清晰浮现,正如那日他穿着暗红色喜袍,微微颤抖的手捏着那张纸一样……
  如若是一场梦,那么伯九终于醒了。
  可梦醒时分,站在原地傻傻笑了一会儿的伯九,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在陈叔墓前许下誓言不牵累任何人时,他的确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可如今不同以往。
  满腔酸涩的喜悦顿时化作难言的苦涩。

  ☆、第三十一章

  自从徐亦然夫妇两个来到京城,罗悬与伯九每日的棋局便中断了,算来已经十几日没有见面。罗悬本来牵挂,皇帝却叫他加紧重办手中的案子,每日天亮便起来,匆匆赶去刑部,日落时分才回到府中,用了晚膳,歇息一会儿便要掌灯操办案子的事。
  不同他所预料的,皇帝并没有过问伯九的事,好似忘掉一般,绝口不提。他便也权当不知,只隔几日进宫定期谈一谈案子的事情。
  允王案罗悬本没有存着查个水落石出的意思,只是卷宗上的证据,实在经不得查证,渐渐摸索着,一点点露出了些蛛丝马迹,反而让罗悬来了兴致。皇帝满意于他的进展,朱笔一挥,封了三品督察。一年之内连升三品,平步青云之势羡煞旁人,却也树大招风,免不了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云朝惯例,三品以上大员皆要迁去城东,一来方便皇帝随时诏令,二来么,三品上的官员每日皆要上早朝议事,住在城东,便于上早朝罢了。罗悬却并未动迁。
  官员住在一起固然方便,生性多疑的皇帝却也担忧大员们结党营私。在这个节骨眼,他的棋子万万不能出差池。何况案子正办到要紧的地方,这时候动迁,反倒拖慢了进展。
  罗悬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十几日没有见面了,他怎么舍得那人。
  虽一向自诩内心古水无波,有时也会微微涟漪。所思所想所念,不过是希望能看看他。伯九院里的梨花长得那样好,开了花,洁白的,吹落了,飘来零星几瓣在他的院子里,让他几欲按捺不住,抛了案牍上的卷册,想去站在那树下。
  那日徐亦然的话,并非没有影响。他知道这个表弟的意思。他在朝为官,步步为营,罗家又被皇帝推到了风口浪尖,伯九的身份,的确是个麻烦。若是从前的他,自然懂得趋利避害。
  可他早已决定逆人伦背世情,孤注一掷,如今即便面前是悬崖,他也纵身一跳了。
  伯九不再心慌,不再目眩,只是依旧常常失神。
  缘分一事,大概天时地利人和,半点马虎不得。
  从前兜兜转转,只晓得罗悬对他的好,却不知为何那样好,只是从不曾见过那般温柔的笑意,心里很贪恋,渐渐的就自己陷了进去,却还茫然无知;如今柳暗花明,终于看清,却没有面对赵晋宜时的抗拒,只觉得像锅上熬着的桂花糖,在热锅里化开了,是喜悦的。
  他本决定孑然一身,所以从不沾染女色,说好不谈不想,却还是失算了。月老硬生生揪了根红线把他跟一个男子搭上了,然后,还寄了个同心结。死的,解都解不开。他如今满心满眼全是罗悬说话的语调,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和夜色里潋滟的眼睛。容不下旁人一丝一毫。就连全身心的做菜,也没有往日的专注。
  菜刀失宠。罗大人赢了。
  那喜悦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扑过来的一个浪头浇灭了。
  男子女子又有什么分别?终究是要连累的。
  才听说罗悬又升了官,已经是正三品了。他扶摇直上,凭他的气度,他的才干,他的谋略,不愁将来是一代名相。伯九实在是一介市井小民,他这籍籍无名的酱油碟子,怎好意思泼上那紫金砚?
  他不想自己跌碎了,划伤了罗悬。他应当如他的字,是展翅的大雁,在天地间寻觅他的宏图,而伯九,不愿做那个圈住他的绳索。
  这几日有时会站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叹气。罗悬很忙碌,案牍之劳形,甚至让伯九觉得他有些消瘦了。他总是匆匆而过,伯九就总是默默看着。
  他不去找他。他怕心思溢出来,让两人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缘分一事,大概天时地利人和,半点马虎不得。
  一双手拍了拍伯九的肩膀。
  转头,是八宝,幽幽的脸。
  “掌柜的……”
  伯九:“……嗯?”
  八宝叹:“你这江春楼还要不要了?我看啊,让四全做掌柜得了。一天到晚的,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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