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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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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面前是一架乌山浊水的屏风,将无遮罩的花木院落隔绝在外。她不打算直接面对任何人。
  钟无射只得抱着剑在琴边坐下,偷偷窥视她戴着面纱的侧影。
  过了一会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曲子?”虽然打断人家演奏,似乎称不上礼貌,但一来这曲子很慢,几乎每两个音之间都可以插下一大句话;二来对牛弹琴两人都心里有数,不必强作知音。
  那女子停了动作,过了一会方答道:“你名无射,却不知道曲名?”
  她的声音惊人地优美,并不似外表的冷淡。她的人看起来单调到近乎枯瘦,声音却很丰富,就好似声音给她的人上了色,整间厅堂都因此光辉了一瞬。
  钟无射干笑道:“对不住,名字是爹妈起的,我自幼五音不全。”
  女子道:“这是我自己作的曲子,没有名字。”
  钟无射想:“她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也就不客气地接了一句:“你的琴没有你说话好听。”不过这句仍算是夸奖。
  女子道:“我除了说话声音,一无足取。”看来也不是头一回收到这种评价。
  钟无射道:“头发呢?”
  女子道:“它会使我的脸让人失望。”
  钟无射想:“所以你才戴着面纱吗?”叹道:“人有两样东西超尘拔俗,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我一样都没有。”
  女子道:“如果要你和我交换,你愿意吗?”
  钟无射哑然。关于这女子的身份她当然已做出很多猜测。
  钵昙摩是她平生仅见的高手,熟识的人里除了父亲钟之穆,恐怕没有人能和他相提并论。这女子能指使钵昙摩做事,武功和地位不言可知。毫无疑问她不是正道的人物,但跟钟无射想象中的魔教妖女也相差甚远。也许她是江湖上某位隐居的前辈,也许并不需要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
  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钟无射身上也有值得她羡慕的地方?
  钟无射鼓起勇气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女子道:“等。”
  钟无射道:“等什么?等着杀我,还是等着救我?”
  女子虚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突然勾出一个尖锐的高音,钟无射只觉仿佛有数把小刀刺向双耳,脑中一阵绞痛,不得不运动内力以抗,心内怒道:“我说了什么,她就这样生气?”
  慑人音波缓缓消散,只听屏风之外有人道:“高雅求见妙音使。”
  虽然只见过一面,相隔又数日,厅上青年隐约身形,正是高雅无疑。钟无射万料不到竟会在此时此地见到他,大喜过望,正要开口呼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从方才待客之道中判断来者不受欢迎,但自身难保,没余力再替对方操心。果然女子道:“出去。”
  高雅道:“除非妙音使亲自现身相请,不然我是不会出去的。”
  女子道:“出去!”纤指连拨,曲调凌厉,钟无射胸口血气翻涌,心如擂鼓,只得撕下两片衣襟,将双耳死死塞住,全神贯注之间,已经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
  杀伐之音暂歇,高雅仍站在原处,腰背比平时还要挺直些,再发言已经满腔怨愤。“好歹我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找人也找得很辛苦,进门没站稳,又领教如此盛情,反正你现在也赶我不走,妙音使难道不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女子道:“你想说什么,我了然于心,不必再多此一举。”
  高雅道:“此言差矣。我很了解你吗?你很了解我吗?我们除了都认识千重雪之外,还有任何沟通的渠道吗?何况他已死了五年。人之瞬息万变,往往不可以道理论,你如何确定我要说的话,就是你以为我要说的话?”
  屏风后一片静默,半日透出二字:“你说。”
  高雅道:“逝者逝矣。”
  他四个字出口,只听屏风后铮然一响,一道音波如利箭般疾射而出。钟无射好容易略略平复,就见一根琴弦骤然崩断,女子手指溅出一丝殷红,顿感脖子被勒住般喘不过气来。高雅喉头一甜,身形晃了一晃,犹自笑道:“逝者逝矣。我原以为你是这样想的,也希望你一直这样想;却没料到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屏风后身影微动,再开口时女子声音已经缓和不少。“你方才说,人之想法瞬息万变。高雅,黄金缕感念你为千重雪所做的一切,但我欲行之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高雅叹息了一声。“钟姑娘无辜。”
  黄金缕道:“千重雪何辜?”
  高雅使出杀手锏:“千重雪无辜,她亦无辜。亡友如在世,不会乐见你此举。”
  黄金缕道:“他已有负于我,我不会在乎他乐不乐见,你也不用替他做主张。”
  高雅终归无隙可乘,只得道:“我初至宛城,或许逗留数日。中间如果再行拜访,还望妙音使不要拒我门外。”
  黄金缕道:“可以。你非俗物,只要不提此事,黄金缕当尽地主之谊。”
  琴音再奏,却是婉转和悦之调,高雅一躬身,退出厅堂。黄金缕取出一条白纱,慢慢裹起手指上的伤口。周围压力早已消失,钟无射却仍如遭到禁制般不能出声,怔怔地望着她,终于问道:“你……你是……”
  黄金缕面纱微微牵动,竟是一丝笑意。“不错,我就是害得你三师兄被你父亲所杀的魔教妖女。”
  高雅一出门就扶住墙慢慢挪动,耳畔琴声逐渐飘渺,终于不闻,这才停下脚步,吐出一口鲜血。他举起手背擦了擦唇边血迹,身体内外热浪交迫,满心烦恶。当日听吴有说完,他草草收拾一下就只身来了宛城。钟无射显然就在屏风后,但力敌智取,都不可能,退一万步,真从黄金缕手下把人救出,接下来怎么安排,他是一点打算没有,钟无射无论回不回图南,都是祸在眉睫,他也没有十全之处可以安置。黄金缕当初千重雪身亡之后就杳无音讯,高雅只当她是万念俱灰而退隐,而今突然擒住钟无射,除了报仇外不作他想,但她这是一人之为,还是背后有更大的盘算,现在还看不出。她自当年和千重雪交好,基本也与魔教断绝往来,这次除了委托同为隐退之身的钵昙摩,还没见动用魔教什么力量,但高雅想来魔教若知道此事,肯定无论她欢不欢迎都要盛情襄助,最坏结局是演变成黑白两道厮杀。最捶胸顿足在于,黄金缕若成功就罢,若不成功,他还得挂念对方安危,虽然他就在刚才被对方打得路都快走不了。念及此处,又是一口老血。
  几口血吐完高雅灵台清明不少,忽而想:“钟无射也好,黄金缕也罢,各自求仁得仁,跟我何干,钟之穆要有个三长两短,在我又不是什么遗憾,不载欣载奔不错了,就算黑白两道真的大厮杀起来,又关我什么屁事。”但这想法也非是头一次产生,紧接着就会想到黄金缕好歹故人遗孀,看她赴汤蹈火而无动于衷,未免过于没有心肝,而钟无射事情本由冯焕渊而起,自己稀里糊涂撒不开手,又情不自禁问候一下他家祖宗。关键自己已经离家这么远,跟永福寺连假都请了,还被和尚趁机克扣工钱,再无半途而废的脸面,眼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高雅回到客栈,天气尚早,伙计拿着抹布趴在桌子上打盹。他浑身粘糊糊的极不舒服,请人烧水送到房间里来,想收拾干净再打坐调息。不料一进到温热水中,连日奔波倦意泛上全身,加之内伤导致的疲乏,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身遭水已冰凉。四周一片昏黑,连窗外也不见灯火。高雅心道:“我怎地睡了这么久?”连忙起身,岂料脚下一软,又跌回水中。清醒的肌肤这才知道寒冷,内里那团火炭一般的燥热却没丝毫抒发,冷热相煎之下,苦楚难以形容。只听黑暗中有人道:“终于醒了。”
  这屋里居然还有别人。高雅心一沉,已知局面凶险,淡淡道:“阁下竟有看人洗澡的癖好。”
  那人道:“放心,我连看女人洗澡的癖好都没有,何况是男人。”
  他走近两步,将手中灯盏点亮,映出一张熟悉面孔,赫然是华山的乐敬其。时隔许久,可能宿疾痊愈的缘故,人好像胖了些,脸色自然不少,气态也大不相同,一直到他微微俯下身来打量,高雅还没想起他名字。乐敬其目光灼灼,高雅气息急促,肩头裸露在水面上,自知形态不堪,可惜浑身酸软,一根手指也不能动。乐敬其道:“你倒是这样看着顺眼些。”
  高雅闭上眼睛:“因为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吗?”
  乐敬其道:“然也,我竟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伸手向前,拧住他下巴,左右端详一下,突然反手抽了他一个耳光。他下手倒不重,凌辱的意味远大于泄愤,打完看着自己染湿的手掌,感慨道:“有仇必报,好似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爽快。”
  高雅被他打得头一偏,低垂的眉目看不出表情。“你为何在此?冯焕渊呢?”
  乐敬其道:“你说我三师兄?放心,他来不了。”他绕着木桶走了一圈,笑道:“我也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重逢,看来是老天安排。你不必怕,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常言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既然你好死不死自己送上门,那就怨不得我了。”又好心地道:“或者你求我两句,我还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高雅低低地笑了一声。乐敬其也不着恼,叹道:“我知道你还是看我不起。无妨,过一会你可能会改变想法,那时候也不迟。”
  高雅道:“非也,我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意志极不坚强。你若有所求,重刑之下我必然全都吐露,但我知道你并不是想要什么,只是单纯的想折磨我出气,那就放心了。”
  乐敬其道:“这话我不爱听。你是觉得我奈何你不得吗?”
  他一只手散漫地敲着木桶边缘。“你知道我平生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岐黄一道,奥妙无穷,一技傍身,来求你之人源源不绝,那真是积下无量福德。当年条件有限,抓耳挠腮,好在现在三师兄给我做素心堂主,只要我开口,基本上有求必应,不过还是有一些不便之处。比如新制的药,如果不试,怎知它有没有效?按成分推断,服下此物,三个时辰必毒发而亡。可要没有活人来试一试,万一是五个时辰呢?融入血中呢?肌肤毛孔呢?”
  高雅头脑一阵昏晕,意识逐渐不能集中,即便乐敬其所言足以使人魂飞魄散,似也感受不到威胁。“冯焕渊允你做这种事?”
  乐敬其皱眉道:“我非得在他眼皮底下做吗?再者他看不见,未必不知道。”他觉得高雅反应一而再再而三地十分无聊,失却了跟他游戏的兴致,安慰地拍拍他肩膀。“而且拿凡人试药,又不如武功高强之人。你算是上上之选,我必会善加利用,丝毫不会浪费。”
  高雅闭目不答,身子撑不住往下滑。乐敬其惊道:“你最好是不要睡。如此美妙滋味,还是清醒着才能仔细感受。”袖中滑出一支银针,挽起袖口,将手伸到水下,高雅闷哼一声。乐敬其摇头道:“先前改制软筋散,下在水里那分量太重了。这就是没有实际试过的坏处。”捻动银针,高雅猛然睁眼,舌尖沁出一股血腥味。
  冷不丁门口有人道:“不早说,我帮你试。”


第十七章 梦寐
  乐敬其一个激灵,飞快抽回手,水溅得到处都是。冯焕渊走到他身后站定,听声音可以说波澜不惊。“老七,说多少次了,你再打他的主意,我叫你悔不当初。”
  乐敬其:“你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冯焕渊:“我没说过?那就刚才说过。”伸手探了探高雅鼻息,也看不出他满意与否,只将手指按在高雅嘴角,拭去了微微溢出的一点血迹。乐敬其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腿脚竟软得不能动弹,嘶声道:“你想怎样?姓冯的,若不是我,你能苟延残喘到今天?你早就——”
  冯焕渊道:“知道,我片刻也离不了你,所以说你不要随随便便跑出来,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乐敬其呆立了片刻,突然冲出房间,摔门而去。冯焕渊专心致志地把神识涣散的高雅从水中捞起来,仔细擦干,抱到床上。他这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似乎怕将人惊醒,高雅昏昏沉沉间感到有人掰开唇齿,塞了一颗丹药进来,迷迷糊糊道:“冯焕渊?”
  那人动作停了一停,答道:“非也,是柳下惠。”
  高雅霎时清醒,翻个白眼,恨不得再次昏死过去。冯焕渊把薄被拉到他肩膀,扶他坐起身,递过去半杯茶水,笑道:“这药虽然是老七炼的,平常我自己也有吃。万一有事,我给你赔命,所以大可以放心。”
  高雅别过头。“你今天好似很会说疯话。”
  冯焕渊道:“见着你高兴不行么?”突然将他揽入怀中。高雅一惊,想要挣开,手臂不听使唤,剩点水全扣在冯焕渊身上,冯焕渊不管不顾,只是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没事了。”
  高雅心中滚过万道惊雷,冲到喉头却只是几下喑哑的响动。“你救我做什么?”
  冯焕渊深情款款道:“看说的,你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
  这话的肉麻程度超出了高雅的承受范围,鸡皮疙瘩瞬间冒将出来。冯焕渊见好就收,放开他正襟危坐。“不开玩笑。老七冒犯了你,都是我的不是,你要打要杀我绝无怨言。但我还用得上他,紧要关头,没法跟他翻脸,这条帐我会记着,到时候我押他来给你赔罪。”
  高雅没什么反应,只道:“你这可谓是与虎谋皮了。”
  冯焕渊笑道:“他不算虎,最多算条蛇。蛇每年都要蜕皮,不很珍贵,或许他愿意割爱。”又说:“我们不提他,你听了心烦。你为什么在宛城?”
  高雅道:“你又为什么在宛城?”
  冯焕渊道:“这有什么可问的,自然是为了我未来的泰山大人。”突然压低声音道:“钟无射离家出走,遭人掳掠,钟之穆不会无动于衷。但这事跟你完全八竿子打不着,你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你不必说我也明白。她很未必看上我,但你已觉得对不起她,是不是?歉疚之余,说不定还有点幸灾乐祸。你知道我心中并没有别人。”
  高雅冷笑了一声。“这我可不敢奢望。”
  冯焕渊诚挚道:“真是只有你。”
  高雅:“……多谢。”
  冯焕渊也不气馁,只叹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肯定觉得我嘴上说得惊天动地,实际一毛不拔,可我实在是没有机会。好容易救你一次,还是老七犯浑在先,将功补过还不知道能不能抹平。你太过自给自足,攻心讲究投其所好,什么也不要,我怎么趁虚而入?”
  他有意说得诙谐,高雅也只觉好笑。“你种种算无遗策,不必说与我听。”
  冯焕渊沉默半晌,盯着地板上一滩湿痕,绞紧了扣在一起的十指。“是,怨不得你不信。想到我所作所为,是真又如何。可能没你,我也不瘦,我也不死,但遗憾总是遗憾。”
  这话是货真价实痛苦,谁来也不能否认,高雅于是安慰他说:“鱼跟熊掌,不可兼得。你想象往后前程似锦,什么美人不能召之即来,并非什么弥补不了的遗憾。”
  冯焕渊无话可说,半调笑地抱怨了一句。“你是真无情。”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放在床头小桌上,顺手将灯芯挑亮了些,又坐回到床边。“这下去就没完了,打个商量别翻旧账,那啥一刻值千金,不如我们说点别的。你不晓得,二师兄死后,我寂寞得很,有时候都只好对着窗外的猴子说话。”
  高雅惊道:“你二师兄死了?”
  冯焕渊举起双手。“不是我杀的。”
  高雅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我又没说是你杀的。”
  冯焕渊道:“所以你看,表面上我接掌了华山,留下只是一个青黄不接的空壳子,几乎没什么人还能倚仗。有恩的也好,有仇的也罢,一时死了干净,剩的大家相看两厌,好像世上再无人惦记着我了,也无人再关心我想做什么。这滋味还不如当初四面楚歌那时候,人人惦记我,虽然惦记着是想杀我。这也不是说我就想再被杀一次……”
  高雅仍对乔瑜之死颇感疑惑,但看冯焕渊话头显然不想就此事多做发挥,于是顺着他说:“你是太不甘寂寞了,才打起钟之穆的主意?”
  冯焕渊笑道:“这嘛。”目光在高雅深陷的锁骨上转了一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既然提到这,我真有事情想请教。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光用眼看,探不出他的深浅。你毕竟跟他交过手,或者可以传授我一些经验。”
  高雅道:“如果论武功的话,当世无人能敌。可能我见识少。不过你显然也没打算正面下手,恐怕帮助不大。”
  冯焕渊道:“那总有一个限度。当今武林群雄并起,刀剑毒掌,各门派都有绝学,前五还没定论,他真能震古烁今?”
  高雅道:“我在他手下过了三十招。”
  冯焕渊目光闪动:“那换作如今呢?”
  高雅道:“不知道,可能三十招也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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