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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_绡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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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卿越心中暗想,明面上反装作一副如释重负样,连连致谢不说,还亲自雇车送他回府。
  “嫩豆腐熬成老豆腐,终于可以吃喽!”原宜殷盛出豆腐分与二人共食,一边打趣道。“这下办稳妥了?”
  “才只是开始,还得辛苦二哥。”原卿越替他续了杯茶,毕恭毕敬地奉上,“对门那座园子可以买下来了。”

  ☆、第六章

  他接过茶杯随手一搁,语气淡然:“你既开口,我岂有不应的理?只多嘴一句,对此事你有多少把握?”
  原卿越竖起二指:“两成。”
  见他欲言又止,又继续说道:“亦是我对自己斤两的掂量。虽然不多,好过全无希望,一旦握住必然成事。”
  原宜殷嗤笑:“你总是这样乐观,和小时候一点没变。”
  小时候……
  冷不防飞来方砚台重重磕在额角,鲜血混着墨汁汩汩流下,模糊了视线。小娃娃来不及惊讶、连哭声也吓住了,只呆呆地望向高台上暴怒的男人——某些责备的话他甚至还听不懂。
  周围人或冷眼旁观,或讥讽嘲笑,唯有二哥过来将他护在身后,替他辩解。
  两兄弟关系较另两个更紧密便得缘于此。
  晚风吹开覆在额前的发丝,额角一处半月状疤痕清晰可见。他抬手拢了拢额发,回首轻笑:“活得这样辛苦,至少得给自己添点自信。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这叫没关系?!”
  天冷得庭下都结了层薄霜,原伯秋硬是憋出一身汗,猛打扇子从会客厅一头疾行到另一头,又返回苏凰跟前,撑住扶手俯身逼近,皮笑肉不笑:“你二人的‘好事’我已调查得一清二楚。事已至此,苏相还要狡辩么?”
  “如何评判这段关系取决于我,旁人无权置喙。王爷当真心中有数,便不会一大早来府上兴师问罪。”
  “这、这……”此行目的本就是求和,此时嗅到一丝转机,他便也放软态度,悻悻地道:“大人是要舍我而转投贤王?”
  “舍你?这话从何说起?”苏凰像是听到什么新奇事,说话语气里都带着笑,“我对王爷从未有过承诺,之间更没有什么协定。两条船挨得再近,也合不成一条船上的人。至于贤王爷……他若有心我不介意载他一程。”
  自始至终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怒极反笑:“苏国相好糊涂哇!论人脉、钱财、地位,他原卿越有哪样能拿得出手?要想扶植他难如登天!”
  “这三样东西我最不缺,他若是要,我也给得起。”苏凰适时出言打断,连,“言尽于此,王爷请自便。”
  “好,你们……很好。”原伯秋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向等候在外的仆从摆摆手,示意不用来扶,然后整顿仪容,阔步走出庭院,临登车时才回头望了一眼,啐道:“不识好歹。”
  “恭贺苏相树敌一人。”门帘后闪出一条墨青色人影,即使捧着手炉仍不住地哆嗦。
  “同喜。”苏凰接过仆人呈上的披风大氅替他系紧,顺手揉了把脑袋,“饿坏了么?走罢,我请你吃些热乎的。”
  他稍稍偏头躲闪,不着痕迹地越到前头,远远甩开一段距离。苏凰既碰了钉子,只得暂收起玩心,随他前后脚进了洗碧阁,寻个僻静隔间点上一桌酒菜。
  “苏相特特地差人请我来,就是为了当面拉我下水、离间我兄弟二人?”
  “我也是为了你好。与其承他那份虚情,倒不如跟了我。”
  苏凰一筷子未动酒水先行,只三两杯下肚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十个八个小王爷齐齐看向他,没一个脸上是高兴的。
  “此番看似对我好,实则是不好。若大人真替我着想,必然不会推我与三哥正面对立,更加不会暗示你弃他保我。一旦他恼羞成怒宣扬此事,我必成众矢之的,骑虎难下只得任你摆布。大人好计谋。”
  “凡事太过追究反而无益,你也该偶尔装作糊涂。”他借着酒劲死乞白赖地非往原卿越身边凑,强枕在他瘦削的肩上喃喃道:“我向他说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你若无依无靠,靠着我便是。”
  顺从抑或反抗,哪条路更能取胜?原卿越来不及多想,倏地起身,逃也似的退到门边:“卿越是无福之人,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罢。”
  “放过你?也是,王爷是清风霁月、孝子贤臣,自然不齿苏某所为……”
  方才那一扑空已令醉酒之人心生愤愠,又及这一番言语刺激,正好给他发挥的由头。苏凰箭步上前捉住他双手反扣于腰后,摁着他一同栽倒。
  小王爷,这下你该怎么办?
  萦绕周身的浓郁酒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一呼一吸,令他微醺。原卿越不得已偷用刻刀割破手指,以疼痛换取清醒。
  “我曾向你提起一个……一个转机……”苏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窝在他肩头,不顾对方瘦弱,几乎压上全身重量。“小王爷,你说这皇位……我苏凰坐得坐不得?”
  此人果真要反!
  他心中骤生欢喜,随即又被疑虑浇灭。谨慎如斯,岂会轻易泄底?恐怕连醉酒也是故意卖的破绽。
  肩上压着的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如棺木般压抑沉重。
  苏凰继续说道:“王爷不愿意做的事,只好由我来做。但你知道太多,又不肯助我,留着有害无益。”
  他逮着机会腾出一只手,手中刻刀恭候多时,等待殊死一搏。
  “大人是要杀我灭口么?”
  “是……”苏凰往他颈边偎了偎,哑着声道,“可我舍不得……”
  “那请大人放我回去,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往后不再见。”
  “不成。贤王爷何时学的自欺欺人?”
  “这也不是那也不成……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何总不肯放过我。”
  “君若为山,则吾心向山。君若为水,则吾心向水。”做戏要做全套。苏凰把心一横,作暧昧状贴耳低语:“明白了么?还是想听我说喜欢、说爱?”
  这招真狠。
  一颗心如坠冰窟,只听得落水一声响,无止境地下沉。又像被人一把攥住,越攥越紧,游走在爆裂边缘。他问左耳:刀柄递到手边了,还不快握住它?他问右耳:酒鬼、逆臣,你信他?
  两道声音相持不下,吵得头疼。他用尽全力也仅是推开一丝间隙:“酒令智昏,大人不该如此戏弄我。”
  “是色令智昏。”
  苏凰以前额与之相抵,眼神温柔得仿佛能酿出酒来,趁其不备落下一吻。
  成了!
  原卿越勾唇,手中刻刀已送了出去。鲜血溅洒上苏凰惊愕的面容以及他亲手系带的大氅,宛如斑斑血泪。
  

  ☆、第 7 章

  渗入骨髓的寒意。
  眼前的光亮向四周飞散,又渐渐汇聚成一道人形,是他魂牵梦萦、再熟悉不过的。
  原元熙笑着看向他:“爱卿这般心神不宁所为何事?”
  “臣梦到陛下遭奸人所害……梦到陛下……”他终究不忍说出“驾崩”二字。
  这时身后响起与之极其相似的嗓音,却更为明快。声音说道:“废太子一案来得蹊跷,或许是宁王从中……”
  他带着半分心惊半分绝望回头,那个浑身骄傲不可一世的家伙,除了苏凰还能是谁?原来是梦,而且是他永生不愿忆起的噩梦。
  原元熙径直穿身而过,向苏凰作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噤声。“难得出来体验风土人情,朝政之事暂且放一放罢。”
  苏凰点头称是,露出一点笑意。
  君臣二人扮作父子一路说说笑笑携手同行,举手投足间真有那么一点慈父孝子的意味。
  强光晃得睁不开眼,苏凰提议:“日头毒辣,不如在前边凉亭稍作歇息。”
  原元熙欣然应允。
  正是在那儿,先帝遇刺身亡,两人从此阴阳相隔。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短短的一段路,竟是两人今生互送的最后一程。
  别再往前了!
  他嘶吼着恳求着,一次次挡在路前,试图阻止他们前进,却连一片衣角也留不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又一次被利刃穿透胸口、颓然倒地,胸前也随之一紧。异常真实的疼痛感使他不得不将意识从前方暂时抽离。他伸手按向心口上方那处疼痛的来源,不断有温热的液体外涌,渗出指缝。
  这是……怎么了?
  周身场景忽然如风卷残云般消失不见,混沌中飘荡着虚浮的光影,一位苍白的少年与他对立而视,天地之大,仿佛只有他二人。少年握刀的手微颤,拧着一张脸,要哭出来似的。
  苏凰颇为无奈:被捅的是我,你委屈个什么劲儿?他想叫少年别害怕,胸口却凭空飞来一脚,将他踹入万丈深渊。
  少年垂眼看他,笑得恣意张扬。
  “咳、咳……”
  不知昏睡了多久苏凰才悠悠转醒,房内的陈设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舒眠香味,无不提醒着他此时身在府中。头仍是昏沉沉地疼,一如常人宿醉后的症状。
  “几时喝的酒,还喝得这么多……”
  依稀记得自己是同小王爷出的门,两人往洗碧阁去,他有意借醉试探破天荒多喝了几杯,然后……然后……
  舒谐守在外头,忽听得屋内一声惨叫,忙抽出剑踢门进去,只见苏凰大半截身子悬于床外,一脸煞白瞪着眼活像个痨病鬼。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舒谐收剑回鞘,将他拉回床上躺好,伸手试探额前温度,松了口气:“还好不烧了。你嚎什么呢?”
  “我怎么会在这儿?”
  “老兄,你这副鬼样子不在家躺着还想去哪?”
  “我?我怎么了?”
  “我哪知道。”舒谐白了他一眼,“小丫头忽然来找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她说你出门时好好的,结果满脸满身是血地回来,一头栽倒不动弹了。瞧着吓人,所幸没有伤及要害,就是伤口感染了炎症,几日来高烧不退,再这么下去脑子非烧坏不可。到底怎么回事儿?”他面色忽一沉,紧张道:“是他做的?”
  苏凰摇头,扯过被子一裹,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说:“我好像……闹大了。”
  “怎么?杀人放火还是丢东西了?”
  “丢人了……”
  舒谐听他把过程细细道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笑成猪肝色:“早说你有特殊癖好……咳咳,苏相不愧为天之骄子,就连笼络人心的招数也与众不同。哎~这招妙哇,既煞了小王爷的威风,指不定还能把昭文殿那位给膈应死。”
  他终是没忍住,锤床大笑。
  苏凰长出一口气,正色道:“笑够没有?笑完就替我想想办法。”
  “还想什么办法?担起责任,赶快把人家娶过门才是正经。”
  苏凰不动声色咬破舌头佯装气结咳血,唬得舒谐腿一软差点跪下,再不敢孟浪。他规规矩矩坐好,老实回答道:“贤王脾性刚烈,你病这么些天也没见他来看你一次,可见真是生气了。你若哄他,万一就蹬鼻子上脸反客为主。你若不哄,从此一拍两散,这段时间白忙活了。”
  苏凰若有所思,内心几经挣扎后得出一条‘奸计’。
  于是隔日清晨,一位衣着缟素的小姑娘叩响贤王府大门,说明身份来意后被引至原卿越面前,行礼后一言不发,暗自垂泪。
  原卿越听说她是从苏府来的,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故作惊讶道:“姑娘衣着如此,可是府上出了什么大事?”
  小涛就势跪下恸哭:“求王爷救救我家大人吧!我家大人前些日子酒后犯浑无意冲撞了王爷,清醒后羞愧难当,新疾旧病齐发,或将……或将不久于人世!”
  “新疾旧病是什么说法?”
  小涛稳稳情绪,答道:“回王爷的话,我家大人数年前胸口曾中一刀,拼死才救回了性命。此次受伤正巧在旧伤附近,旧伤未痊愈又添新伤,更及心病难捱……”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大人病中一直惦记着您,几次想要亲身前来道歉均被劝下。您纵使再生气,也请随我前去看看吧,也算了却我家大人的一个心愿!”
  原卿越不紧不慢地为她赐座赐茶,悠悠问道:“不急,你家大人一时半会还凉不了。敢问姑娘芳名?”
  “小涛。”
  原卿越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道:“小涛姑娘辛苦了,要记下这套说辞得花不少时间罢。”
  小涛很赞同前半句话。她确实很是辛苦,倒不是因为记词,而是收敛起骂街的性子——长期混迹于市井阿婆之中,对这套说法早就烂熟于心。可伤了我家相爷,还要我低声下气地来求和,哼,我才不干呢!
  那二人好说歹说,才把她哄过来。
  别看她平日里乍乍呼呼,关键时刻很是可靠。即便暴露了,仍面不改色地继续装乖。
  “这些都是小涛的真心话!我家大人确实不太好,王爷若是不信就算了。”她长长长长叹了口气,起身行礼告退,忽而想到些什么,又返回来,“大人只托我给您带了一句话。”
  “你且说来。”
  “大人说‘宫深似海,父子亦能相残,何况兄弟?王爷这般心胸已属难得,惟愿您此生顺遂无虞,平安喜乐’。”
  台阶已铺下,对方甚至卖弄起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只等他服软。仅凭二成把握便轻取苏凰这枚大将,这人果然自负好胜。
  暂不提苏凰,眼前这位故作镇定的小“说客”更令他在意,令他忆起一段温暖柔软的时光。原卿越看着气鼓鼓磨磨蹭蹭的身影哑然失笑,请她停一停,温言道:“我只说此事有诈,并未拒绝。本王自认为与姑娘投缘,愿意卖你一个面子。苏相此次是沾了姑娘的光。”
  小涛小声嘀咕:“别扭鬼。”
  原卿越问:“姑娘在说什么?”
  别扭鬼别扭鬼别扭鬼!她甜甜一笑:“此事全凭王爷做主。”
  

  ☆、第 8 章

  
  不愧是老狐狸养出来的小狐狸,如出一辙的表里不一。
  自然是要上门拜访的,但绝非表示他原卿越服软认错。他哪有错?那人招惹在先反倒委屈起来,酒后失德又装皮薄卖惨,这会儿还要他主动撇下面子前去探望……也就是他时运不济,偏摊上这么个苦差事,遇上这么个“妙人儿”。
  小涛领着他往内院里来,直送到苏凰房外。他瘪瘪嘴,深深吸了口气,方才叩门进去。苏凰当真病歪歪倚在榻上,捧着叠文书边读边笑,抬眼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意更甚,招呼他坐过来。看他一脸的警觉,便指指自己:“别怕,我身上有伤,够不着的。坐这暖和些。”
  床边搁着一只精致的四脚小炉,正旺旺地烧着火,却不是炭火气味。他揭开炉盖一探究竟——只底部薄薄铺了层炭,火上架着的居然是纸。他面上不为所动,虽看不惯这种铺张浪费的行为,但他也不是好管闲事之人。
  苏凰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有意激他,当着面又将手上一叠投入炉中。
  “替那些纸可惜么?奢侈的不是我,是那些无聊的人。好纸不用去作文章献计策,成天往我这儿送。”他拿起一叠递给原卿越,粗粗一翻,净是些谄媚讨好、歌功颂德之言,“讥讽谩骂的还值得一读,夸我的直接烧了。自己什么样我还不清楚?至于一天提醒八百遍?”
  原卿越扯了扯嘴角,随手抽出一份,恰巧是骂他的。
  苏凰:“念来听听。”
  原卿越:“‘样貌可怖,心智未全……’”
  “往后再翻翻,若他通篇废话便也烧了罢。”他对着自己手上那叠挑挑拣拣,一大半又进了火炉。“明眼一看就是胡说八道的不必念,挑骂得好的来。”
  原卿越又抽出一篇:“青田县无名氏上书道:‘苏凰小儿,才不足以登大堂,胆敢戏弄朝政。一朝得道升天,而数典忘祖,妄将他乡作故乡……’”他粗浅扫了眼余下内容,不多考虑便将它揉作一团丢进火里。
  苏凰停下来看他:“怎么了?用词刻薄了些,还算在理,不该扔的。”
  “分明是无理取闹,这人说得不对也不好。”他别过脸,有意避开苏凰的目光,“苏相现为昭幽臣民,留着此物只会让人猜忌。若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恐毁清誉前程。”
  “原来王爷如此体贴,苏某受宠若惊喜不自胜。”苏凰毫不掩饰面上的欣喜,拾起所有文书一并投入火中,包括经他反复比对后挑选出来的“逆耳忠言”。“此类‘罪状’王爷若是想要,我顺手就能写个十张八张的。由你来扳倒苏凰这个大奸臣,他日荣登帝位必不会受人质疑。”
  “我不愿意……”他说不清是抵触帝位本身还是踩着苏凰上位这一行为,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体内有股怪气在流窜,将胃坠得难受,又紧紧地往上走,挤在喉咙里不肯动,吐不出咽不下。抬头对上苏凰颇为得意的神情,他明白过来,怪气也随之荡然无存:“苏相一直在耍我,是不是?”
  从进门起,他就掉进苏凰的设计之中,一举一动、甚至于情绪都受其引导。
  防不胜防。
  “并不全是。譬如,文书是假,尤其那篇‘青田无名氏’正是出自我手。”原卿越眉间微蹙,叫烟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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