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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衣-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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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纵明白他的鼓励信任之意,两人相互行礼作别。送天赦走出帐篷,靴底沾了些新落的雪,转身走回帐篷。
掀起帐帘、踏入帐内的瞬间,天纵一抬眼,恰看见篷顶的芙蓉邪魅猩红,片片花瓣尖头上正滴下血来,丛丛花蕊仿佛放肆咧开的诡异笑脸,正冷冷地对他嘲笑:“撑起大膺?就凭这个一事无成、一功未建的你?哈哈哈……”
天纵心中一凉,仿佛全身热血都冷却下来,忍不住脚底一软,跌坐在地。
此时负责押队的禁卫副统宁星河正来到此处通知天纵准备动身回程,便与守卫在外的宁星野一同走进帐篷。两人进得帐来,见天纵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直直地望向帐顶,不由同时大惊失色。
电光石火间,兄弟两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拔刀出鞘。一个立即放下帐帘,横刀挡在门口;另一个两步走到帐篷中央,警惕地上下环视谛听,直到确认并不是刺客或暗器来袭,这才缓缓将刀收起。
天纵此时方才从那梦魇一般的幻象中挣脱出来,见他二人都一脸担忧地看向自己,勉强笑道:“不必担心,本王只是连日来太过劳累,方才脚下沾雪,不小心滑了一跤,你们切勿声张。”
此处乃是大膺庄严神圣的皇陵,山顶尚有紫烟龙气徘徊;若是叫人知道自己作为姬氏子孙,竟然在此处见到妖异幻象,岂不更是要人心惶惶。
宁星野从未见过天纵如此狼狈慌乱模样,站在一边正不知所措,只见天纵低着头吩咐道:“你过来,拉我起来。”他忙将手递过去,谁知天纵虽是坐在地上,头也未抬,便极其自然地扶住了一旁的宁星河递过去的手。
宁星野一怔,不露痕迹地将手收回,重新放在刀柄上。
宁星河手臂用力,稳稳地将天纵扶起站直;掌间五指却放得轻柔,只虚虚地搭在天纵手背上,仿佛怕握紧了会将他捏疼。
天纵站起身,定下心神,便松开了他的手。宁星河手指微微一屈,似乎想要握住他挽留,却僵在半途,任由他将手抽了回去。
宁星河收回心神,禀道:“殿下劳累,还是在此处都休息片刻再行回程吧。”
天纵摆手拒绝:“无妨,风雪寒冷,路不好走,随行的多有老弱,身子并不硬实,再耽误了回程,怕有不少人要着风寒,还是尽快动身回程吧。”
宁星河应诺,将欲退出帐中时,忽又停下脚步,恳切道:“殿下,为了大膺的将来,还请务必珍重自身。”
天纵看着他,没由来地下意识说道:“你信我?”这句话虽是疑问,却是以肯定的口气说出。
宁星河深深看着他:“臣……大膺上下都相信殿下,臣也是如此。”
*****
天赐被追封谥号端睿,接下来自然而然,天纵成为大膺新的太子。册封典礼之后,天纵便从原先居住的临王府搬进宫中,住在从前端睿太子所居宫殿东边的启明殿中。
大膺历来都以皇长子作为皇位继承人,自他们幼时就悉心培养;但如今天纵已过弱冠之年,已不可能再以那套方法来培养他。于是皇帝便让他每日列席朝会旁听,另命负责教育太子的大学士们为他设课开讲。天纵每日早晨按点起身参加朝会,午后回到书房听课,晚间还要研习经略政务,直至深夜方歇。
他原本过了二十余年的散淡日子,如今一朝被推上太子之位,恰如孙悟空被带上紧箍咒,难以忍受;但想着天赐的遗言、众人的信任,还是咬牙坚持。所幸天纵本就聪慧,加上他虽然多年游离于朝局之外,却对政务朝局有着自己的观察;天资加勤勉,要成为合格的皇位继承人,亦非登天之难。
这日天纵向皇后问安之后,便争分夺秒地往书房赶。匆匆走过回廊,猛然间一抹新鲜的鹅黄映入眼帘。回眸一看,原来是廊下小圃中的一丛报春花,此时只有一枝抢先打头绽开,在一片苍翠掩映之下分外显眼。
天纵慨然四顾,偌大的皇宫仿佛仍然沉浸在失去长皇子的悲苦氛围之中,此时却有了些被这抹莽撞春色点亮的迹象。那花枝颤颤巍巍,鲜明活泼的鹅黄却冲击着他连日疲倦到近乎麻木的视野,仿佛在提醒一宫众人:仲春已至。
天纵揉揉额头两边的穴位,不禁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初春,与宁星河相遇的情景。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回忆,略甜~~
第11章 赠衣
那时天纵年方十三,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少年,偶然间一时兴起,嫌传授他武艺的教头把自己当小孩看待,也不屑与一帮小心翼翼陪自己练习的世家子弟比试,闹着要教头带自己去禁卫预备军练习场,与同龄人过招,谁也拦不住。教头自然没胆量把皇子带去练习场比武,最后还是大他几岁的萧同轩出头,擅作主张带了他去。
练习场中聚集了自幼便从各地选拔来的少年,只有家世清白、资质上佳、品行无瑕的士族孩童才能入选,经过艰苦训练、严格筛选,这些少年才有机会穿上禁卫制服。而士族虽人数众多,却大体崇尚进学开展仕途,除非贫寒到连进学的束脩也付不起,没有多少人会让自家孩子走这条路;因此来到此处的大多是没落的下层士族家的孩子,他们除了士族头衔,一无所有,只能奋力在此搏出前程。
天纵虽是刻意换了一身寻常的粗棉衣衫,无奈这身衣衫却是崭新干净、针脚细密,仍是与练习场中穿着粗布补丁衣裳的少年们格格不入,加上那怎么也掩不住的矜贵气质,论谁也看的出他不能得罪,自然没有人愿意上前来与他比试。
天纵很是泄气,他原打算打倒几个人,回去好在兄长跟前炫耀一番,既然没人愿意理会自己,便只好在校场边上观摩他们过招打斗。看了一会,他便心中打鼓,庆幸还好没人真的和自己比试——这些少年虽和自己年纪相仿,但身手力道都在自己之上。
偏偏萧同轩年轻时也是个促狭的,看出他有退意,便揶揄道:“怎么,咱们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只看看就走?”
天纵面上挂不住,硬着头皮道:“自然不能,只是他们都不愿意和我比试,又不是我打不过。”
萧同轩哈哈笑道:“空手而归,说起来总是不好听。这样吧,我替你挑一个,他不比也得比。”说着一扫全场,特意挑了个最为纤细瘦小的少年,顺手一指:“就他吧。”
那个少年本来在场边角落里独自练习梅花桩,并不惹眼,听见教头召唤,只好走了过来。天纵见眼前这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了一圈,脸上虽有些脏污,面相倒是柔和,看起来倒是不难打倒,便给自己壮胆打气,甩下外袍,跳上擂台去。
毕竟天纵是皇子,萧同轩不敢大意,带了两个教头在边上紧紧盯着。天纵本就心虚,被他们一看,不由地更加紧张;其实他的身手也算不错,可惜平日训练时没有谁敢真对皇子严格,如此一来仍是比不过这练习场中最瘦弱的少年。
后来萧同轩告诉天纵,那时带他去练习场,就是为了让他长长见识;毕竟大膺虽是太平已久,但边境也时有战乱,历代也仍在开疆拓土,皇子们仍有可能要上战场。而战场厮杀的残酷又更胜小小练习场百倍千倍,万一今后天纵真的要上战场,旁人保护得再周全,也得要有自保之力才好,他可不希望这个小表弟懵懵懂懂,只作个摆设。
但眼看天纵落了下风,脸上渐渐挂不住,咬着牙,羞窘得连眼泪都要蓄起来了,萧同轩这才有些后悔:没想到自己特意给他挑了个看起来容易对付的对手反倒坏了事;毕竟是尊贵皇子,这小子向来最重颜面,今日本是兴冲冲地来到此处,若被身量魁梧的对手放倒便也罢了,被这么个瘦小少年打败,这小子今后怕是难再鼓起勇气和别人比试了。
不过打着打着,那瘦小少年到底渐渐气力不支,最终天纵竟是打赢了他。萧同轩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弯腰拍拍天纵肩膀赞道:“好啦,你是个好样的,今日便是这样,咱们下次再来。”
天纵抹了把汗水,看着被自己打倒的少年慢慢坐了起来,才不言不语跳下擂台。萧同轩替他捡起外袍,他这才红了脸,低声道:“萧表哥,方才,是他让了我,他明明可以打败我的……”
明明可以打败自己,但是四目相接时,那个少年看到了自己眼里沮丧雾气,似是担心自己真的会哭出来,便拖延着没下狠手,最终气力不支被打倒在地。
萧同轩宽慰地搂了天纵肩膀,也低声道:“殿下若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殿下肯如实告诉我,可见心底坦荡,是咱们大膺的福气,这可比身手厉害要强的多。这样吧,以后我有空就陪殿下练习,到时咱们再来比过……”
还没走出多远,就听擂台便有人高声报数:“宁星河,第两百场比试,输!”
天纵不由停了脚步,见旁的少年都同情地看着那个瘦弱少年低着头默默从擂台走下来,还有人暗暗对自己投来谴责的目光,便问道:“怎么,练习场中还要记着胜败次数?”
一旁跟随的教头便道:“自是要计数,这些少年自满十二岁以后就开始相互比试,场场记录,若是败绩超过比试总数的一半,便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这个宁星河原先打输的场次本来就多,方才这场输给殿下,恰好是满了一半之数。”
天纵急了,他没想到自己一时任性就害得别人丢了前途,辩解道:“可是我又不是这里的学生,他和我比的这场不能算数。”
教头忙赔笑道:“殿下既是打败了他,怎么能不算数?”
——皇子特意来此比试,他的得胜记录,有谁敢说不作数呢?
本来天纵还猜想这个少年是因为见自己面生、不好得罪才对自己相让,可是他已经明知输给自己会被赶出练习场,而他这个年纪再去进学也晚了,这样等于便是断了后路;如此想来,他竟还是肯输给自己,大约真的是见了自己方才慌乱窘迫模样,才没忍住一时的心软,可见他本性确实善良。
天纵顿足,忽然挣脱了萧同轩的手,回身走到那少年面前把他拦住。那少年本已是咬着嘴唇、默默含泪,一抬眼间,眼泪便掉出了两颗。方才对打时天纵已知他心性坚毅,此时却见他哭了,不由一怔,怕别人看见笑话他,忙用自己袖子替他草草擦去,问道:“你是叫宁星河?”
那少年茫然点头,不解地看他。
天纵便一拍他肩膀,高声道:“好,宁星河,你功夫不错,我姬天纵觉得你很好,以后你便来给我当侍卫!你且在此练好身手,待以后我建府,你便去找我。”说完,天纵环视四周,满意地看见周围教头们拱手领命,知道这下没人会把宁星河赶出校场了。
萧同轩抱着双臂,看着他似笑非笑,却不再是看待孩子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
天纵放下心来,正待要走,忽又想起还没征求人家本人的意见,便回头问道:“宁星河,你可愿意以后跟着我?”
宁星河方才听见他自报名字,只知姬姓乃是皇族,尚不知天纵就是皇子;本来还在看着他发怔,此时想也不想,忙点头响亮应道:“愿意!”
天纵再想了想,现下自己离出宫建府还早,此时总得留个凭证才好。摸摸身上,因是出来时换了全套衣裳,那些平日金啊玉啊的华贵佩饰一块也没带,便干脆顺手脱下外袍,递给宁星河:“我的这件衣服你收好,算作信物,到时你便拿着去找我。”
宁星河将手在自己衣摆上用力擦了擦,这才双手接了那外袍,仍是呆呆看他,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萧同轩在身后催促,天纵便匆匆对宁星河笑笑:“你仍是要好好练习,到时咱们再打一场。”说完便随萧同轩一道走了。
而天纵毕竟贵为皇子,被太多触手可及的新鲜东西包围,很快便移了找人打架的兴趣,一时着迷赛马打猎,一时又贪赏玩书画,虽平时仍是不辍练习武艺,却早已将那日练习场中的小事抛在脑后。
十六岁上,皇帝赐他府邸,封为临王。天纵乍然出得宫外,自由自在,兴奋的劲头持续了好些天,成日里与庆都城中世家子弟们厮混,虽无鲜衣怒马、过分胡来,却玩得不亦乐乎,甚至一连几日也不回府中。
这日他被几个年纪相仿的狐朋狗友带着,来到城中花楼饮酒。酒至酣时,将将把手搭上一个姑娘的细腰,宫中派来的大监忽然带人乔装闯入,喝退众人,当场传了他父皇训斥他行迹荒唐、令他闭门思过的口谕,他只得灰溜溜回到临王府中。
笼着貂毛围脖,晕晕乎乎下得马车,余光好像看见原本远远立在大门边的一个少年飞快朝这边跑过来。侍卫们警觉,护在他身前,老早便拔刀出鞘,喝问道:“什么人?!胆敢惊扰临王殿下!勿再靠近!”
天纵不甚在意,继续往里走。那少年见他就要迈进大门去,急了,连忙高声叫道:“殿下!我是宁星河,是你让我来找你的!”
天纵酒意朦胧,闻声停下脚步,迷惘转头:“……谁?”
第12章 入府
在府中等候的立秋忙迎上来,禀道:“殿下,这个人几日前就上门来,拿了件寻常人家的衣物,非说是殿下您给他的信物,说是您让他来的——这不是胡闹吗?咱们看他也不像是歹人,赶他出去,他就在门边站着,说是要等您,都站了两天了。您看,要不赏点银钱打发走?”
天纵这才模糊想起三年前在练习场的那个故意输给自己的少年,招手命人将那少年手中衣物拿来一看,便笑了:“没错,叫他过来。”
立秋提醒道:“殿下您这会酒醉,再仔细看看这衣服,别认错了。”
天纵哈哈大笑:“错不了,本王从小到大,穿过的粗棉衣衫统共就这么一件,一见便知。”那边宁星河任由侍卫们搜了身,才被放过来。
天纵揉了揉眼睛,见面前的少年衣衫单薄,身材虽纤细却健实挺拔,与依稀记忆中那个瘦弱少年完全不一样了;只是此时他眼里也含了泪,倒与记忆中从前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重合在一起。
天纵酒意上来,扶着额头,口中含糊道:“……宁星河?你倒是,真的来啦。”
宁星河咬了嘴唇,眼中泪水堪堪要往下掉,却倔强地狠命憋住,只对他行礼道:“原来殿下不记得我了……我没想到,给殿下添了麻烦,我这就走!”说完,回身就走,毫不犹豫。
“哎——”天纵还没全然醉晕,自知理亏,脚步踉跄,忙上前拽住他,顺势搂了他肩膀,说话已不利索,却仍是亲热笑道:“本王当然记得、记得!堂堂亲王,岂有食言的道理!来、来,你先扶本王进去——”
立秋赶着递上热茶,天纵便顺手将那件旧衣袍一丢,接了茶盏饮下,这才觉清醒些。宁星野却急忙甩开他,弯腰将那件衣袍从地上捡起,轻轻拂去灰尘,脸色有些铁青,眼里又起了雾。
天纵见他浑身发抖,还道是因为他衣衫单薄,将茶盏胡乱塞给立秋,问道:“宁星河,你可是冷?”
回想起旧时,那满含泪水、走下擂台的少年,天纵倒觉得怪心疼的,便将自己身上大氅解下,不由分说往他肩上一搭,自己却醉得站立不稳、闪了个趔趄,一旁侍卫连忙扶住。天纵逞强,将那人推开,哈哈笑道:“宁星河,你来得正好,咱们再来打一场。”
谁知宁星河听了这句话,眼眶里转了半天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他左眼下长了颗沉红小痣,不期这一掉泪,泪痕盖在红痣上,如一粒小小绯色水晶,显得整张脸庞精致凄美,天纵虽是在醉中,却看得一呆,不由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哭什么?”
宁星河哽咽道:“殿下,我……”
没等他说出什么,天纵酒后困意上来,再支撑不住,便随便一歪,不知靠在谁的身上闭了眼睛,迷迷糊糊间被扶去卧房睡下了。
待翌日酒醒,天纵因被禁足,无聊地随意在府里乱转,琢磨着该在这面墙上开个漏窗、在那边桌上挂幅墨宝。听得后院阵阵呼喝之声,便走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年轻侍卫闲来无事在比试身手,此时正纷纷围着两个交手的人,七嘴八舌,有乱叫指点的,也有喝彩助威的。
天纵站在廊下,瞧着那正在过招的其中一人眼生,那人也没穿侍卫服饰,便指着他问立秋:“这人是谁啊?”
谁知那人在打斗之中听到了他的话,一个愣神,被对手一拳打在脸上。打中他的侍卫忙收了手,很不好意思:“哎呀,宁兄弟,你怎么突然停手了……”
立秋知道自家殿下昨日酒醉,又是个万事皆不留心的性子;今日酒醒,乍然间便把留下宁星河的事情给忘了。正要提醒,宁星河已经走过来行礼,不知是因为挨了一拳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他声音又开始颤抖:“殿下,您从前的相助之恩,宁星河永世不忘。您既然……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我不给殿下添麻烦,这便向您辞别。”
天纵摸摸脑勺,这才猛然想起昨日之事,略觉抱歉,便哈哈笑着挥手令他起身:“说什么呢,本王昨日是喝多了,勿怪、勿怪。”说着,扫一眼立秋。
立秋省得天纵意思,忙点点头,意思是这人的来路都已经查过,并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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