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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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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一眼立秋。

立秋省得天纵意思,忙点点头,意思是这人的来路都已经查过,并无问题,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交与天纵。

方才与宁星河过招的侍卫插嘴道:“殿下,这位宁兄弟武艺当真是了得,请殿下把他留在府中吧!”

天纵笑道:“当然要留下,本王从前就定下他了。”展开信封,原来是一封禁卫练习场的教头们为宁星河保荐的信函。昨日自己酒醉,宁星河应是将此信交给了立秋。

天纵看完信函,反倒犹豫起来,问道:“教头们信上说你的武艺样样位列校场第一,你有这般本事,完全可以去禁卫军中谋个好前途,待以后做到个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如今若是只做个王府侍卫,却是无处施展——本王虽是皇子,却只是个富贵闲人,你若留在本王这里倒是屈才了。”

宁星河本是站在台阶下低着头,此时抬起脸来,眼下虽是一片红肿的拳头印,两只清浅眸子却定定看着天纵,道:“宁星河此生,惟愿跟随在殿下身边效忠,别无他求。”
……

每每夜间忆及往昔,回想起当时说出这句话时,星河看向自己虔诚的目光,天纵在枕上翻来覆去,愈发难以成眠,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惟愿留在自己身边,自己却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开了。

十八岁上,满心豪情的天纵自请去西境剿匪,却失利负伤,手下所带侍卫几乎全军覆灭,幸得宁星河顽强,拼死救得他。

九死一生归来,帝后都惊得失魂落魄;皇后见他伤势未愈,更是将他强行拘在自己宫中令他休养,命御医时刻侍奉在旁。

不过天纵不愧为姬氏子孙,在一宫众人的精心照料下,不到两个月时间,早已又是生龙活虎一般。天纵因心中记挂着宁星河,便闹着要回自己王府,皇后虽是允准,却命他深居简出,不许旁人去随意探望,唯恐他重伤初愈便随着庆都城里那一帮纨绔子弟又出去孟浪,再出事端。

这倒遂了天纵心意,于是成日里老实待在府中,闭门谢客。宁星河伤得本就比他重,虽有他的吩咐在先,得到的照顾毕竟不如皇子那般精细,于是恢复得自然也慢。天纵回府时,宁星河还只能卧床休息,每日仅能在偏院中缓慢行走;天纵便每日里都去探望,但每次除了说些感念他忠心护主的话,其余的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躺在宫中休养之时,天纵便一件件回想起在西境伤重之时的事情。冰封山林中,自己虚弱至极,意识模糊之中发生的事情似是被忘记了,却随着身体的恢复渐渐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冻得手脚僵硬之时,宁星河解了衣襟,将自己手脚捂在怀中取暖;饿得奄奄一息之时,是宁星河割破手腕用血给自己续命;那么,在自己发起高烧、意识模糊之时,额头上感觉到的那冰凉绵软的触感,也只能是……宁星河的嘴唇。

再想起自从宁星河进入临王府以来的桩桩件件事情,天纵至此终于恍然明了。

最初心头确实无限欣喜,原来宁星河早已对自己有此心思;两情相悦,最是难得,恨不能立即跑了去,拉起他的手告诉他。但待天纵冷静下来,只能对自己凉凉一叹。

大膺皇室以天神后裔自居,向来极其重视名声,内外兼修,严格要求行端立正,戒除奢侈荒淫;与情/事上更是收敛保守,就连历代皇帝的后宫女眷也多数只有一位皇后。自己身为姬氏子孙,却与府中的侍卫相恋,若传了出去,简直是罔顾人伦、悖逆祖宗,令皇室数百年来的清心自守沦为笑柄。

天纵暗下决心:不要说破,还是像从前那般相处便好;这种心思不过是那时在濒死绝望环境中产生的错觉,待自己以后成了婚,这段荒唐心绪便会过去了。
*****

季春时节,各色花香充斥满院,微风拂过,心旷神怡。

这日天纵入宫觐见,被天赐拉着下了几盘棋,在宫里用了晚膳方归。一天没见着宁星河,总归是心中不踏实,料想他也没睡下,换了衣服后便仍是去探望。谁知宁星河却不在房中,问了其他侍卫,说是去了花园散步、锻炼腿脚。

天纵索性便去花园寻他。

星光明亮,园中静谧,兜兜转转,却没见着宁星河的人影。天纵不由失落,猜想他许是回房中了,转身欲走时,却见宁星河从一旁树影下钻出来,对他行礼:“殿下。”

天纵好气又好笑:“快起身,你伤势初愈,膝盖不好,以后在只有咱们两人的场合便不要对我下跪——我在园中找了你这么半天,你怎么到现在才吭声?害我找得辛苦。”

宁星河告罪道:“属下不知殿下是在寻属下,唯恐扰了殿下清幽。”

天纵不信,哂道:“那你现下怎么又肯露面?”还未等他回答,却在满院花香中嗅到一丝酒味,凑近对面闻了闻,有些讶异:“宁星河,你居然喝酒了?!”






第13章 淡酒
王府侍卫平常例来禁酒,但在节庆时分换班时也允许喝上几杯。不过宁星河从不肯饮酒,原因无他,只因酒量太浅,常常是一场酒宴开头时与众人共饮三杯开席酒,之后他便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直至宴席结束。

可现下天纵闻到的这酒味虽淡,却确实是从宁星河的呼吸中透出来的。宁星河也老实地承认:“是,属下方才正是在那边饮酒,因此没有及时看见殿下。”

天纵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桃花树影下放着黑黢黢的一团,应该就是他带来的小酒坛。天纵不禁拍手笑道:“宁星河,平时看你闷不吭声、循规蹈矩的模样,原来也有此等有趣之举。”说着自己来了兴致,便径自弯腰走去那树影中席地而坐,占了宁星河原先的位置,反倒兴高采烈地挥手招呼人家:“过来,继续喝着。”

宁星河犹豫了一下,终是走过来,拘谨地半蹲在旁边。天纵便推他一下,令他坐在地上;毫不介意那粗陶酒坛被他用过,自己随手拿起来抿了一口,尝了尝,不禁皱眉道:“这是什么酒啊?既不爽口,也根本没什么酒味啊。”

宁星河来不及拦他,只好窘迫道:“这是属下问灶房那边讨的淡酒,定然不是好酒,委屈殿下了。”

天纵忙笑道:“哎,哪的话,是我向来挑嘴而已,你别介意。你瞧,”天纵又喝一口,对他晃晃酒坛,扬眉笑道:“这树上桃花的花瓣飘进酒坛里,别有一番风致。嗯,星空之下,伴花饮酒,逍遥胜似神仙——宁星河,你酒量虽浅,却已然悟得了酒道精髓。”

宁星河被他花言巧语逗的忍不住一笑,复又低头道:“属下,哪里是悟道,只是想到去年此时,从前的兄弟们曾在一起喝酒,可是如今他们……属下觉得心中沉重,又不想叫新来的兄弟们看见,便想躲开旁人,自己独自喝一杯,解一解烦闷。”

天纵听他如此道来,放下了手中酒坛,叹道:“是我的不是。因我一时轻狂,连累跟随我去西境的人都没回来。”

宁星河忙道:“殿下不要如此说!身为侍卫,保护殿下是职责所在;而且属下并非这个意思……”

天纵摆手打断他,黯淡道:“我早已在他们灵前忏悔过了,只是不知他们肯不肯原谅。就因为我一时兴起去了趟西境,多少人因为我丧命、父母因为我而担忧得寝食难安;我却只是一败涂地地回来,对大膺没有任何益处。”

拨开树桠,天纵慢慢站起身来:“我以后,再不想建立什么功业了,就在庆都好好待着,安生做个富贵王爷便是。”

宁星河见状又跪下来,颤声道:“殿下……都是属下说错了话,惹您伤心。”

天纵叹道:“星河,也许你当初真的不该投进临王府来。我是个无用的人,你跟着我,也挣不得什么好前程。日后若是哪里有好的空缺,我便举荐你去。”

“不可!”宁星河慌忙抬头,情急之下拉住了天纵手臂:“殿下,属下哪也不想去,只想留在殿下身边!”

天纵低头,树影中宁星河的眼睛熠熠生辉,已隐隐有泪光蔓延,似满天星辰倒映其中,无比动人。天纵看着,心中蓦地涌上一种难言冲动,脱口问道:“为何?为何一定要留在我身边?若说是要报从前在校场的恩,在西境你已经救得我性命,那点恩情早已报完了。”

宁星河并未回答,只再次恳求道:“殿下,属下此生只想跟随您,只想做临王府的侍卫。”

似浓还淡的夜色之中,四目相对,天纵的心忽然跳得剧烈。忍不住俯下/身伸出手去,拂了拂宁星河额间掉落的一绺散发,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究竟是为何……?”

宁星河一抖,似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轮廓柔和的嘴唇嗫嚅几下,终是紧紧抿住没有发出声音。星光落在他周身、落在那嘴唇的每个精巧棱角上,连每一条细浅唇纹都生动起来。天纵一时迷了心窍,竟忍不住想朝那嘴唇凑近过去。

“殿下!”远处忽然传来立秋的呼唤:“殿下,您在此处吗?”

天纵立即回神,直起身来走出树影,对打着灯笼四下寻找自己的立秋招呼道:“本王在这儿呢,别乱喊了。”

立秋忙不迭跑过来:“殿下,夜深露重,您怎么还在这花园里啊?该歇下了。哟,宁侍卫也在呢。您二位都是伤势初愈,该注意休息养生才是。”

天纵笑道:“满府的人就属你啰嗦。本王和他在此随意共饮了两杯而已,这就回去,走走走。”说着,便随着立秋走出了园子,头也不敢回。方才差点情不自禁、做下错事,也不知宁星河是否有所发觉;还好此时夜色遮挡,无人见得自己脸上作烧。
*****

自那以后,天纵便时常在夜间陷入麻烦的梦境。

说是麻烦,其实不过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子都会做的那种旖旎美梦;但与此前的模糊梦境不同的是,梦中那人明明确确地露出了脸庞:远山染墨一般的眉,清溪出涧一般的眼,眼下一颗沉红色小痣如跌碎的红榴石,又如一滴飞溅的热血,在天纵心中深深一烫,烙下印子。

梦境甘美至臻,然而醒来却只能扶额长叹;更有甚者,还得打点精神,清醒克制地面对昨夜梦里与他极尽缠绵的人。

天纵竭力想把宁星河从自己梦中赶走,想尽办法,更是从姬天赦的私密收藏里搜刮来好些春宫图、戏文本。一本本翻过,倒觉新鲜有趣;但夜间入梦时,与自己研习那些春宫图里的画面的人,仍然雷打不动的是宁星河。

如此这般下来,天纵便觉备受煎熬折磨。唯恐自己在做梦时喊出他的名字被人发现,便下令将床榻的帐帘换成密实垂坠的隔音帛布,又令府中守夜的内监在自己入睡时一律不得进入自己卧房、只在院门边耳房中待命。几项防范措施做好,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但每每看见宁星河身影在侧,又如喝了蜜酒一般,一时醉一时醒。

——揣着满怀甘美,只是不能示人,便甜得发苦。

天纵这般纠结地天人交战,宁星河仿佛也有觉察,平日在他面前更加沉默寡言。禀告事情时,将头埋得更低,如此便不会与他视线交汇;传递物件时,尽量放在几案上,如此便不会无意间碰着彼此的手指。

两人都小心翼翼地克制按捺着盛夏的燥热,想不到时光将会何去何从。

雨后凉爽清朗的早晨,天纵抬头望见一道新鲜彩虹,一时兴起,便命将书房两侧门大大敞开,在穿堂风中摆了琴抚弄。

恰逢天赦前来拜访,不想惊动他,只远远站在廊下静静聆听。一曲接近尾声,只听天纵轻声吟哦道:“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天赦原本闻得曲中之意,玩味一阵,已觉微微诧异,此时又听见这么一句,不由摇头低笑。这才从廊下转过,折扇一抖,施施然接口道:“秋无际,梦有痕——还以为咱们临王殿下向来潇洒无羁,不曾想如今也如平凡少年人一般,有这种心事了。”

天纵抬眼见是他,暗叫不妙:姬氏子孙人人精通琴艺,自己方才抚琴时心心念念,连眼神余光都不受控制地瞟着宁星河;星河倒是不通音律,但那点绮念心思恐怕瞒不过天赦的耳朵去。只得硬着头皮,生硬道:“堂兄,你怎么来了?母后不是说不让外人来探望本王么?”

姬天赦知道这小堂弟此时被自己窥破心曲、恼羞成怒,听了这话毫不生气,笑呵呵地径自坐在他对面:“我若不来,你这满府的人有谁能解你的曲中之意?”

立秋躬身奉上茶来,天赦便随手指指他问道:“来,你来说说,你可能听懂你家殿下的琴声?”

立秋顿时张口结舌:“这,殿下的雅音,奴婢哪里能听的懂……”

天赦挥挥手让他退下,又转头随口问侍立在一边的宁星河:“那你呢?”

宁星河涨红了脸:“属下,是粗鄙之人,不懂音律。”

天赦便摇摇折扇,扇来一股相似的淡淡芙蓉花香,笑着看天纵:“瞧瞧,你啊这是对牛弹琴。依我听来,你方才那曲中的心思虽是澄澈纯粹,可惜本就是欲说还休,这下就更没人能懂。”

他继而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图册子,抖在天纵面前:“这是我新得的画儿,比前些日子你抢去的那几本还要精彩些,送你看看,聊解烦闷。怎么样?还是堂兄我真心待你好吧?至于你曲中想的那人,既是不忍去染指,不如干脆放下——咱们潇洒姬氏男儿,何必耽于那一点相思之苦呢?”

天纵见他说得直白,隐瞒不过,只好故作洒脱笑道:“不过一时魔障,过些时日便好了,你不必劝我。”

天赦观察他神色,忽地将折扇收起,正色道:“玩笑归玩笑,但殿下你也知道咱们姬氏历来在这些事情上的声誉和规矩,千万别做糊涂事,否则只怕会害人害己。”

天纵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几乎如坐针毡,真的要以为他看破了自己心里想的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一句摘自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第14章 旖梦
天赦却忽地往后一仰,懒懒屈起一条腿,哂笑道:“要我说,这些规矩不过是白白束缚着咱们。你看看如今庆都城里,哪个世家的高墙大宅里不是一堆龌龊事情,只是藏掖着不敢摆上明面罢了;唯有咱们这些姬氏子孙,永远要像那纯白芙蓉一般、矜持自守,咳,无趣得紧。”

天纵默默道:“祖宗训/诫不可违背,自然是要世世代代遵守。”

天赦见他如此,便岔开话题:“说来,我此番是与你辞行的:过些时日,我便要回东境去了。”

天纵诧异道:“为何?你是叔父的次子,按例你当是一直留在庆都才是啊?”

天赦扶额一叹:“本该如此,只是……罢了,也不瞒你。我大哥最近被父王罚了,父王口口声声说要要废了他嫡长子名位,要我回去呢。”

见天纵瞪着眼,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大哥他,被个戏子迷住了,鸡飞狗跳地闹出不少事端。你知道咱们姬氏向来是要洁身自好的,可他竟然沉迷于……男风之好。这事被我父王知道了,当即就下令把那戏子给……抹煞了,大哥气愤伤心之下顶撞了父王,闹着要绝食寻死;父王也给气病了……陛下也听闻此事,放了我回去调停呢。”

天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天赦直叹气:“看看这前车之鉴,所以我方才说,你若不放下那心思,只会害人害己。似你那般思慕又不可说的心思,想必那人与你是不可能堂堂正正在一处的;既是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

天纵听得如同醍醐灌顶,半晌,才问:“那你此番回去,是以后要袭了叔父的位子?”

天赦昂头,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你也知道,先祖没选中咱们挑那大梁,咱们生来便不是长子,从小就没被看作那块料。我啊,在庆都待得也腻味,连这偌大中洲也觉得无趣;待我回去,便潜心研究研究海船。过几年,我要造它一艘比山还大的船,出东海去瞧瞧,说不定能找得到仙境!”

天赦自小想法便与旁人不同,后来住在庆都,所作所为更是天马行空一般,天纵早已习惯,想来倒也觉神往:“出东海?那可真是飘飘似仙了!”

天赦从前将这个打算讲与别人听时,总被嘲为不务正业;见天纵如此反应,不禁哈哈大笑,甚是开心:“凭你这句话,到时候我若真找到了仙丹,定会给你留一颗!”

两人一时兴起,便摆上酒来,痛快对饮了几杯。席间,天赦半醉,忽然对着一旁的宁星河笑道:“这位小兄弟,本世子从前见过你身手,又听闻是你在西境救得临王殿下性命,很是欣赏。你这般好本事,窝在这庆都小小临王府里不得施展,岂不委屈?外面天高海阔,不如今日我向你家殿下讨了你去,以后一同出海闯荡!”

宁星河忙躬身拘礼道:“多谢世子抬爱,只是属下早已立誓,此生都要追随临王殿下,只为殿下效忠。”

天纵将酒杯拿在指间捻转,只低头不语。天赦看得分明,仍是冲着宁星河玩笑道:“小兄弟,你留在此处又有何益?本世子瞧你眉目倒是清秀出众,可惜也不过是个芸芸众生中一介俗人;你虽是他侍卫统领,却连你家殿下的琴音也听不明白,只能令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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